/*=================================================
* 檔 案 名: 137447_《竹林深處是我家》_by_柳鳳如.txt
* 檔案大小: 657 KB
* 整 理 者: TXT臺灣論壇 - fish
* 論壇網址: http://www.txttw.com/
* 最後編輯: 2014-04-16 20:23:04
*=================================================*/
更多TXT電子書下載,請訪問雨楓軒:http://txt.rain8.com
-
1、第 1 章 ...
原因?這世上沒什麼原因可言的。
扁扁小嘴,扭扭小腦袋,千般不願,萬般不想,還得張開小嘴,身體的本能自動操作起允吸的動作。
「花兒他爹,你說,小花兒長大了,像誰啊,唉,想想往後,等小花兒大了,都不知便宜哪家小子了啊。」楊燕兒斜靠在床,手一下一下輕輕安撫懷中嬰兒,眼裡滿滿的喜悅。
「那得多少年後的事,你瞎想什麼。」賀老大滿面喜色,嘴上說著楊燕兒多想,自個心裡卻盤算開,東村頭的富戶兩年前添了個小子,北村的秀才家有個六個月大的小子,嗯,還有南村的徐家,外來戶,不過看家裡人口簡單,這一輩的都是勤快的,小的有點大,五歲,已經下田幹活,以後肯定是把好手。不行不行,自家就一個小哥兒,怎地嫁去莊家戶。
楊燕兒見相公愣愣地,忙騰出手,推推他,「想什麼呢?」
賀老大一慌神,一溜把剛比較的東村,北村的小子說出來。楊燕兒頓時悶笑起來。賀老大老臉一紅,「敢情只許你憂心小花兒,俺就不操這份心。」
楊燕兒心知賀老大為人老實,也不多取笑他,彎彎手指頭,摸過小花兒皺皺的小臉,「是啊,也不知道便宜哪家的小子,咱家小花兒的相公可得慢慢相看才是。」
賀小花,那喝奶的小孩皺緊兩道小眉毛,想抗議,奈何嘴巴不聽使喚,光想滿足乾癟的胃袋,無視腦瓜子下達一道道禁令。賀小花心裡歎氣,竭力無視嘴邊腥甜的味道,心想,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自己一個晚期鼻咽癌,怎地跑到這個地方,小花兒?難道自己還是個女的?瞇瞇小眼,眼縫處瞥見的平坦部位,奇怪,這樣也能哺育啊?賀小花不自覺抖了一下,聽了聽嗓音,抱著自己的這個是女性生物的可能性不大啊。
楊燕兒不知道小花兒心裡的彎彎道道,感覺到花兒在抖,以為小孩要尿尿,忙喚賀老大拿來尿盆,自己拉開小花兒的小被單,一邊輕聲噓噓。
賀小花身子抖得更厲害,這,這,這......雞皮疙瘩一個接一個,老臉憋得紅紅的,心裡打定主意,死活要憋著。真要......實在丟人啊。
楊燕兒見小花滿臉通紅,以為尿不出,不甘急了,聲音更加放輕幾分,湊到小孩耳邊,綿綿不斷地噓噓......
賀小花心裡更慌,牙關一下沒要緊,頓覺一道熱流奔騰而出。
沒了,沒了。賀小花想掩面疼哭,果然,哇......一聲,賀小花用盡全身的力氣發洩無盡的羞恥。
楊燕兒又是輕拍安撫,親親小臉蛋,又是哼著聽不出詞的小曲。賀小花哭累了,也沒力氣掀眼皮子觀察這個生育自己的人,打了小呼嚕,甜甜入睡。
小嬰孩的日子除了吃就是睡,賀小花想瞇著眼睛多打量一□處的環境,也因為眼皮撐不了太久,而選擇放棄。
賀小花在哀歎日子如何是個盡頭的時候,楊燕兒和賀老大開始為小花兒的百日宴煩惱。賀老大一家在賀家村只能勉強夠得自己和娃兒不餓肚子的行列,但凡有點閒錢,都得留著備荒年之用。楊燕兒的意思是,家裡添了個哥兒,雖說是個大喜事,想想家裡的光景,還是簡單點,扯塊紅布掛門上,自己家裡兩口子和兩大小子吃頓肉,算是賀過百日。
賀老大卻不情願,賀家村50多戶人家,生有小哥兒的也就十來家,哪一家哥兒的百日宴不是在大擺流水席,再不濟,也能擺上一天的宴席,請村裡的小子,小哥,麼麼,大叔來家裡鬧一鬧。
賀老大也想著擺上一天的宴席,但聽楊燕兒板著手指頭計算家裡的支出雜項,也只能不吭聲,大口大口喝涼水,轉身看見床上眼珠亂轉的小花兒,咬咬牙,心一橫,「大宴席俺弄不出來,但請上左鄰右里,在家裡置辦一桌的菜,俺也能辦得到。小花兒的百日總不能悶生不響地過了。要真這樣,別人還以為俺家花兒是不是有隱疾呢。」
楊燕兒想想,也覺得有理,便隨了賀老大,兩人又開始盤算該請哪些人家。村裡的老人得請,左鄰右里得請,平常往來的相熟得得請,雜七雜八加在一起,也有三桌人,再扳手指頭算算家裡的錢糧,還是把人數減下來,湊成兩桌人。
打後數天,賀老大跑了一趟鎮裡,買回些精肉和白肉,請了隔壁的沈麼麼過來幫忙搾油,又到旁邊的白沙村,趁著時節正好,跟人撈上幾網魚,都是兩巴掌大的魚,數下來也有五條,帶回家先用水盆盛水養著,等百日那裡宰殺,算是一個葷菜。
楊燕兒出了月子,也跟著收拾起家裡,但畢竟剛生育完的人,身體不如從前利索,還要帶著不滿百日的小花兒,只能每天在家裡做好幾人的飯菜,再多的活計,喂雞,打水這些重活只能交給虛歲八歲的大小子賀小柱做。
小花兒吃飽了睡,睡飽了拉,再接著睡的時候,賀小花的百日終於來了。
2
2、第 2 章 ...
一大早,楊燕兒就把小花收拾一番,穿上新做好的小衣小褲,怕屋外冷,又多包了一條薄被單,招來兩個小子,給他們梳頭,換上過年時的新衣服,末了卻發現兩小子長高了不少,衣袖和褲子都短了許多,楊燕兒暗暗責怪自己沒留心,眼下也沒法子,只能讓他們先穿著,回頭再改改。
把兩子收拾好後,叮囑他們照看小花,楊燕兒便到廚房幫忙去,家裡要開兩桌,隔壁兩個麼麼等會兒過來幫忙,自己總不能等人到了才開鍋吧。
賀老大殺了兩隻雞和網來的魚,內臟和雞肉,魚肉分開。雞肉和魚肉是單上碟,內臟混在菜裡,算有點葷腥。
房裡的小柱老實看著小花,小花扁扁小嘴,鄒眉頭都惹得小柱一陣驚呼,連連問「花兒要尿尿?」「花兒要吃嘛?」
小虎看得連翻白眼「小花兒才大多啊,哪會說話。」自己說著,卻把鞋子脫了,爬上床逗弄小花。
小柱連忙嚇唬他「別逗小花兒,要嚇哭了他,看麼麼收拾你。」
小虎不怕,一邊用手指頭刮刮小花滑嫩嫩的小臉蛋,一邊笑著「小花快快長大,大了,虎子哥帶你下水玩。」
小柱趕緊伸手護著小花,「你別,小花是哥兒,下水要是被別的小子看了,小花還怎嫁人。」
「誰敢看小花兒,我打得他兩眼看不著光。」說著,小虎揮兩下小拳頭,顯示一下手臂上的小肉團。
賀小花聽得好鬱悶,100多天,也就三個月,賀小花對現在身處的世界多少有點認識,從楊燕兒和賀老大偷聽來斷斷續續的對話,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個哥兒,而哥兒是要嫁人的。
從是不是勉強撐開的小眼睛觀察出,養育自己的楊燕兒的確不是女性生物,而且非常類似的,嗯,地球上俗稱男性的生物,至少外表上是的。
哥兒,男人?賀小花想得一個最不可能的答案,這裡的男人,被稱為哥兒的,是要嫁人的,是能生子的。
每每想起自己要嫁人,賀小花就鬱悶,鬱悶的後果就是皺眉扁嘴,隨之而來的不是楊燕兒誤會自己餓了,就是以為自己要尿了。接下來的動作令鬱悶的賀小花更加鬱悶。
時至百日,賀小花已經能在別人的攙扶下,勉強坐起來,活動活動小手小腿還是可以的,再不濟,扭下小腦袋,給兩小子一個後腦勺還能做得到。
聽得賀小柱又提自己要嫁人,賀小花鬱悶之下,當即給了小柱一個後腦勺。小虎見了,好不得意,不知從哪裡找來幾條草繩,手指靈活盤結,一會兒,一隻活靈活現的草蚱蜢便出現了。小虎拉著草繩,往前一拉,草蚱蜢便跟著往前一跳。
賀小花看得有趣,生活在現代都市,這種民間的小手工早失傳了,現在見了特別新鮮,當下咯咯笑出聲,還伸手要抓草蚱蜢。
小虎拉著草蚱蜢往小花身邊一帶,等小花的手快要碰上蚱蜢,猛地往後一拖,如是幾次,小虎見小花每次都捉不住,笨拙地跟著草蚱蜢團團轉,自己樂得哈哈笑。
換了別的百日小孩大概不懂什麼意思,最多跟著咯咯笑,但小花兒是誰啊,現代人,經歷過職場的洗禮,怎看不出小虎在逗自己玩。
當下也不去抓草蚱蜢玩,扁扁小嘴,慢慢挪動小身子轉過去,活動手腳,不理小虎。這小手小腳得多動動,爭取早日下地走路,天天對著四面牆,實在膩味。
小虎見小花不搭理自己,自己玩小手腳,便嚷嚷開,「小花兒,瞧瞧二哥這裡,有好玩兒。小花兒過來,二哥給你玩。」
嚷好幾聲,發現小花還不搭理自己,便動手要把小花小身板扳向自己。小花怒了,你這死小孩,感情把我當猴子耍,小手立即抓上身下蓆子,使出吃奶的勁和小虎對上。
小虎大五歲,天天滿地跑,力氣不知比小花大多少,但他不敢使出大力氣,怕傷了小花兒。這下好了,五歲的小虎居然和百日的小花鬥成僵局。
湊巧,楊燕兒忙活完廚房的活計,又招呼兩個過來幫忙的麼麼喝水,自己進房看看三個孩子,正好看見小虎欺負小花。
看見自己的麼麼進來,小虎慌了,立刻鬆開手,小花正和小虎鬥得開心,一頭突然失去力道,小花的小身子頓時一歪。碰,小腦袋瓜撞蓆子了。
疼,好疼。賀小花兩眼水濛濛的,小嘴兒咬得緊緊的,為了點小事,在兩小孩面前哭,丟臉。小花兒死死忍著,但楊燕兒忍不住啊,剛才一聲響嚇得他手腳都慌了,顧不上責打賀小虎,連忙抱起小花兒,往小花頭頂摸摸,起了一個小包,剛鬆一口氣,又想起小花兒摔了一下,怎麼不哭啊,該不會摔壞腦袋了。
楊燕兒越想越慌,抱起小花在房間裡團團轉,自己只有一個小哥兒,真疼惜到心窩裡去,怎麼一摔摔成傻子啊,可憐的哥兒,往後的日子怎辦,嫁人了不成天被夫家的人欺負。想到自己寶貝哥兒打後的日子,楊燕兒的眼淚一點一點往下流。
小虎早嚇愣了,躲在哥哥小柱身後,看見麼麼走來走去,邊流眼淚,邊口裡念叨,「小花傻了怎辦,往後怎辦」之類的話。小虎以為自己剛那一下,真把寶貝小花推傻了,五歲的孩子多少懂事,明白自己闖了無法彌補的大禍,當下也抽抽鼻子,跟著嗚嗚地哭。
小花被一大一小的哭聲弄煩,老子不哭也是罪過,想哭多簡單,張張嘴巴,哇一聲放聲大哭,端的是驚天動地。
小柱高興得一把抱住弟弟,「哭了哭了,小花不是傻子。」
小虎也跟著抱緊哥哥,開開心心,大聲嚷嚷,「小花不是傻子,小花不是傻子。」
楊燕兒擦擦眼淚,真好,小花兒哭了,摸摸小腦袋,沒摔壞,親親小花腦門上的小包,輕輕拍打後背,「小花乖乖,不哭不哭,麼麼親親,疼疼飛走,飛走。」
「賀家的麼麼,怎回事啊,小花怎哭得厲害啊。」門簾外傳來沈家麼麼的聲音。
「沈家麼麼嘛?沒事,小花餓了,我先喂餵他。」
「嗯,好,賀家麼麼,大伙差不多到齊,就差村長了,賀老大已經過去請了。」
「好的,我這就好了」
楊燕兒掏出手帕,把剛哭成花臉的兩小孩子擦擦乾淨,還在小虎屁股蛋重重打了兩下,方才抱起小花兒出來見客。
「呦,我瞧瞧,這是賀家小花兒啊。」一個臉上塗薄粉的男子一扭一扭走過來,特意往小花頭頂摸摸,「怎麼起了大包啊。」
楊燕兒往旁邊躲躲,勉強笑笑,「剛剛在房裡玩,碰了一下。」
「啊?不會是碰壞腦袋吧?」
楊燕兒心裡一慌,連忙斥道,「梁麼麼,你這話什麼意思。」楊燕兒咬咬唇,賀老大不在,現在家裡就自己一個,這梁麼麼是東村頭富戶梁家的,認識的人不少,要是今天讓他張揚出去,打後小花如何能在村裡立足,想到這,語氣更加嚴厲,「梁麼麼,鄉親都在這,大家都來評評理,我家哥兒今日百日,梁麼麼在這裡說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3
3、第三節 ...
梁秀心裡也很慌,剛剛隔著門簾,隱約聽見裡面在說傻子之類的。沈家麼麼是個老實的,嚇一跳之後,便閉緊嘴巴。梁秀卻不一樣,自己家裡有個白胖小子,早想在村裡找個哥兒,知根知底的。這次來賀家是存了相看的心,倘若賀小花真傻了,那是不能娶的。所以等楊燕兒出來,梁秀便搶先過來看賀小花,又在言語間刺探,萬沒想到楊燕兒不是個怕事的,三言兩語就把梁秀逼得無話可說。
梁秀掂量,在賀家的百日宴鬧事,這小花真是傻子還好,要不是傻子,這傳出去就是自己刻薄待人,以後自家小子說親就難了。心思轉了轉,臉上馬上變得笑盈盈的,「瞧我這張嘴,該打。」邊說邊裝模作樣舉手打了一下,「我這個人啊,就是嘴巴不靈活,心裡想著關心。說出來就變味,楊家麼麼,你別放心上。」
楊燕兒心裡恨啊,臉上卻裝作平常,笑笑,「梁麼麼,有些話可不能亂說。」邊說,邊大大方方把賀小花給各家的麼麼,大叔看看。
梁秀吃了虧,不敢多說多做,只在心裡暗想,反正賀小花才百日,往後日子長著呢,真傻了,看你楊燕兒怎麼掩飾,村裡的人眼睛雪亮雪亮的。
一場小風波過去了,等賀老大請來村長,酒席正式開始。麼麼,大叔紛紛上來抱抱賀小花,摸摸臉蛋,說一句長大了定是小美人,拍拍小屁股,讚一句好生養,看看黑溜溜的眼珠跟著眾人轉,又讚一句是個精靈的孩子。
賀小花咬牙,可惜,乳牙還沒長好;扁嘴,不行,會被認為想吃或想尿的;想哭,又覺丟臉。只能圓睜兩隻小眼,發揮飛刀神功,左一飛刀,右又一刀,讓你們說我好生養,讓你們說我漂亮,還美人。
麼麼和大叔見賀小花不哭不鬧的,又是一陣稱讚,把楊燕兒誇得兩臉紅紅的,賀老大開心得又多喝了兩碗酒。
一天忙碌下來,楊燕兒送走留在最後幫忙收拾的沈家麼麼,關好院子的柵欄,看看小房間裡早睡下的兩兄弟,幫他們拉拉被子,壓好被角。
在正屋,清點今日收到的賀禮,好多人都送雞蛋,肉條和時令的蔬菜,相熟的兩家,沈家麼麼送了一塊顏色鮮艷的棉布,摸摸,滑滑的,楊燕兒滿意地想,等小花大一點,就給小花做套新衣服,哥兒啊,一定要穿得鮮艷好看的。楊家麼麼,是楊燕兒哥哥的麼麼,送了一隻據說請得道高僧開光的小玉佛,對光看看,還算晶瑩通透,楊燕兒盤算,哥哥的麼麼送的禮很重,等過年的時候,送的節禮得好好準備。
房間裡傳來小花咯咯笑聲,楊燕兒笑笑,把小玉佛收好,掀起門簾,見賀老大忙碌一天,仍不休息,正逗著被小被單裹成粽子的賀小花玩。
「你忙了一天了,怎不好好休息啊。」
「你不也忙了一天了,我啊,看著我家小花兒就高興得睡不著。你說,小花兒才一百天啊,今天他不哭不鬧的,我還怕他之前沒見生人,今天定會鬧個不停的。沒想到我們小花兒就是機靈,懂得今天是他的大日子。」邊說邊拿手去逗小花兒的胳肢窩。
賀小花挪著小身子躲啊躲啊,躲不過被撓到了,控制不住就咯咯直笑,臉上笑得通紅,心裡恨得咬牙,幼稚,無聊,誰和你玩撓胳肢窩,幾百年沒玩過這玩意,真當我是小孩。
「你啊,」楊燕兒半是嗔怪,半是高興,「你別逗他玩了,小花該睡了。」
「好好,」伸手舉起小花的小身體,舉起往上拋,在楊燕兒的驚呼聲中,穩穩接著,「麼麼讓你睡覺,好小花,乖乖睡。」
楊燕兒一把搶過賀小花,「看你,要失手了,摔著小花怎辦。」
「不會不會,我手穩得很。」
賀老大不以為意,楊燕兒卻被今天小花那一摔摔出後怕了,瞪了賀老大一眼,背過身子,輕輕拍著小花,嘴上唱著聽不出詞的歌。輕輕唱,輕輕搖著,時時親親小臉蛋。
賀小花經歷了一天的折騰,很快了睡著了,臨睡前還在想,這唱的是什麼歌啊,怎麼一唱就想睡呢。
哄睡了賀小花,輕手把小花放在小木床上,小心蓋好薄被。賀老大從背後一把摟過楊燕兒,「咱們也睡。」
楊燕兒臉一紅,作勢要推,賀老大怎能讓楊燕兒推開,緊緊摟過,把人往床上推。
楊燕兒紅著臉蛋,半推半就從了。
半夜,賀老大摟抱著楊燕兒,一下一下親吻楊燕兒額頭。楊燕兒睜著眼睛,兩頰紅紅的,雙手撐著賀老大胸膛,兩人算勉強拉開段距離。賀老大不依,楊燕兒連忙輕咳一聲,「我有事要說。」
當下就把今天賀老大不在家時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末了還加一句,「那梁麼麼家雖然有錢,但看人不是個好相與的,以後還是讓咱家小花少點和他家小子接觸。」
賀老大聽了,人清醒過了,皺皺眉,「這,這人怎能這般說話。小花,他真的沒碰壞吧。」
賀老大將信將疑的神態把楊燕兒氣得,手上用力一扭,「哎呦」賀老大應聲呼疼。
「我家小花好好的,誰敢傳他是傻子,看我怎麼收拾他。」
「對對,讓小花別和梁家那小子玩。嗯,以後也別嫁給他」
兩夫夫又說了回話,便相擁睡了。黑夜中,一雙小眼睛閃啊閃啊,賀小花,扁著小嘴,極力表示他的不滿。
4
4、第4章 ...
無論賀小花如何不滿,如何不樂意,他還得安分度過幼兒時期。為了早日擺脫抱出抱入的境況,賀小花很努力練習坐,很努力揮動他的小手小腿,很努力吃,他不願意吃的母乳,很努力練習行走,哪怕兩條小短腿還是軟綿綿,也得吵著鬧著,讓楊燕兒挽起他的胳肢窩,讓他前後邁動兩條小短腿。
賀老大和楊燕兒開始時,還擔心了好些天,見小花好吃好睡,身體棒棒的,逐漸不放心上,而是把那梁秀怪責上,打定主意不讓長大的小花和梁秀兒子玩,也勒令小柱和小虎不准和梁家兩歲大的小子玩耍。只是天意這回事,從來不以人力而轉移。
南河村不大,只有六十來戶人,出門見著的,都多少帶點七繞八彎的親戚關係。村裡的事務由三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掌管,同時,也是由他們負責向縣城匯報南河村的大小事務。村子雖小,但五臟俱全,形形色色的人都能在這裡碰上一兩戶,富戶,讀書人,日子過得艱難的貧農,失去麼麼,孤身帶孩子的男人,更有從良嫁人的哥兒。
村裡的日子過得平靜,男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空閒時到縣城打打短工。麼麼和大叔更樂意聚集在村中間的大榕樹下,吹著小風,說說東家長,西家短。
楊燕兒也是這項活動的熱衷者,但自從他不待見梁秀後,只能專門挑些梁秀不在的時候出去,不見省得煩心。賀小花作為楊燕兒唯一的哥兒,自然也得帶出去見人。就這樣,賀小花在度過他的百日宴後,還得時不時在一群大叔麼麼手中轉悠,捏屁股,摸臉蛋更是時常發生。
恐懼的賀小花心裡恨啊,開始數次,每每楊燕兒要把他轉手遞給別人「觀賞」時,他都使出最大的力抓緊楊燕兒的衣服,不放手,死活不放手,但小嬰孩的力氣遠不如成年人,三兩下就被扯過去。
賀小花心裡埋怨,你看看清楚,別讓拍花子把你的寶貝哥兒抱走了。邊想著,邊繼續他的飛刀神功,小眼睛瞪得圓圓的。
到後來,賀小花發現自己越來越淡定了,甚至是視若無睹。當自己被轉手時,只是睜開眼睛看兩眼,又合上,該睡的睡,該發呆的發呆。賀小花感慨,說出「生活是一場悲劇,當你不能放抗時,坐下享受吧」這句名言的人,真真真知灼見啊。
是的,賀小花是在享受。每當賀小花被送出去摸兩下,隔些天就有衣著看上去不錯的人敲響賀老大家的大門,塞上一隻雞蛋,或者兩把時節蔬菜,來的麼麼還笑瞇瞇地對楊燕兒說,小哥兒得嬌貴些,說完又摸了小花兩把。
秋風一起,賀小花勉勉強強扯著楊燕兒衣角走上兩小步時,賀家開始秋忙了。
一家人聚集在小方桌,趁著天未完全黑透,就著點光吃晚飯。八歲的賀小柱和老爹賀老大一樣,都是埋頭苦幹,默不作聲的人,捧起大飯碗,大口大口往嘴裡扒稀粥,悶悶的。五歲的賀小虎則是個話多的,一上飯桌就大聲嚷嚷今天自己跑到那裡玩,見了誰誰,又打贏了誰誰,眼珠子總是滴溜溜的轉,每次都是等楊燕兒餵好小花,揪住小耳朵,才乖乖大口吃稀粥。
賀小花被楊燕兒抱在懷裡,小口小口喝著雞蛋羹。雞蛋在這個家裡是稀缺物,平常老母雞產下的蛋都被楊燕兒一隻一隻收起來,到縣城換點鹽和精肉。現在家裡多了些別人送的,楊燕兒都用在賀小花身上,就像來家裡看小花的麼麼說的,小哥兒總得嬌貴些。
「趁著天還亮,俺和小柱吃過飯再去田里走一圈。你帶小虎留家裡。」賀老大吃得差不多,放下碗,邊喝水邊吩咐。
「這麼急,」楊燕兒摟緊小花,自己連忙扒兩口稀粥,「小柱和小虎留家裡看著小花。」
「不,你留下,家裡的事情也多,你忙完自己歇歇。俺想早些把銀絲稻收起來,咱們趕緊種點紹尾菜,時間捉得緊,咱們可種兩季。」賀老大扳扳手指頭,算了算,「開春後,咱一家子還能有點存糧。」
賀家不富裕,賀小花出生前,賀老大辛苦只能維持兩口和兩小子不餓,現在多了一個需要嬌貴著養的小哥,家裡馬上緊張起來。楊燕兒明白賀老大的心思,有心想勸,但無從說起。自己默默喝著粥,盤算著是不是到縣城接點針線活,好幫補一下家裡。
小花從楊燕兒懷中探出腦袋,銀絲稻,聽著挺貴重的,但自己記憶中沒有這樣植物。伸出小手拽拽楊燕兒衣角,啊啊,叫兩聲,小眼珠滴溜溜往外看。
楊燕兒拍拍小花的屁股,「花兒乖,留家裡陪阿麼,阿爹和小柱哥要下地幹活。」
我知道你們要幹活,所以才要看嘛。扭扭小身體,掙扎著從楊燕兒懷中出來,搖搖晃晃要下地走。賀小花現在力氣大很多,楊燕兒單手差點抱不穩,嚇得忙放下飯碗,雙手抱起小花,輕輕哄著,「小花乖,小花不鬧。」
「就一會兒功夫,不打緊,俺帶小花去瞧瞧。」
「阿麼,俺也去。」一旁的小虎眼巴巴看向楊燕兒,「阿麼,俺看著小花兒。」
賀小花一聽有機會,馬上不扭小身體,學著小虎,眼巴巴看向楊燕兒。
楊燕兒想想,村子裡的人都認識,有什麼事,大聲喊一聲就聽見,而且有小虎看著小花兒,也不怕拍花子。點點頭,「可得看好小花。」
「嗯嗯。」小虎大力點小腦袋,還嘩啦啦地把碗裡剩下的粥扒嘴裡,生怕慢了賀老大和小柱丟下自己。
楊燕兒翻出家裡去縣城才用的大葵筐,裡面墊些舊衣服,把小花放進去,背起走兩圈,覺得還穩妥,就招來賀老大背上,還叮囑,「別太晚,天還有點亮,得趁著黑透前回來。」
賀老大應了兩聲,拿起農具,領著小柱和蹦跳著的小虎走出院子。
5
5、第5章 ...
賀家的地在山腳處,賀老大父輩開墾出來,經過幾十年耕種,算是不錯的地塊,收成屬中等。
賀小花攀上葵框邊,踮起腳尖,四處張望。說是山,但目測也就百多米的高度,山坡處密密麻麻的半人高的草叢,往遠一點是婆娑的大樹。
小虎見小花看小山看得出神,連忙說,「那是咱們村子的好地方,諾在山的那邊有好大好大一片竹林,」兩隻小手比劃一個大圓圈,「這麼大,在那邊,」手指指向臨近村頭一側,「過年時,我們都上那玩,爹爹,阿麼,帶好多東西,爺爺和太麼麼都住那裡,我們每年都要去看看他們。」
原來那裡是賀家的祖墳,賀小花心裡暗暗轉換過來,轉動小腦袋望向村尾一側。
小虎伶俐,馬上說,「小花你真聰明,那裡有好吃的果子,等你可以下地走路,二哥帶你摘果子吃。」
不就是果林嘛,賀小花晃晃小腦袋示意知道。小短腿力量不夠,就一會兒已經感到累,啊啊兩聲,張開雙臂,示意小虎趕緊把自己抱出來。
小虎抱起小花,又把小花身上的衣服拉拉好,生怕傍晚的風大,吹涼了小花。田里,賀老大正彎腰收割,賀小柱挽著籃子跟著後面,撿起掉落的銀絲稻。稻田邊有稻草人和竹子為標注分開每家的地。賀家的地大約有四苗,緊緊挨著山腳,再往上不遠就是草叢。
傍晚時分,村人都回家休息,山腳這裡就剩下賀家父子在忙忙碌碌。
小虎待得無聊,想下田跟在大哥後面撿稻米玩,又怕小花留在路邊不安全,小身體扭來扭去,兩隻眼睛巴巴看著父兄。
小花坐人肉椅子坐得好好的,突然感到椅子不停活動,不滿意了,啊啊,兩聲,小手拍拍小虎肩膀,眼珠子瞪著:你別動啊。
小虎垂頭,乖乖做好,一隻手無聊地撥拉路邊的小草。
「啊啊,」賀小花有心看看銀絲稻,對比一下曾經吃的稻米,小手指指向田邊堆起,收割下來的稻稈。
小虎不解,「小花,那個不能吃,阿爹要拿去村子的打穀機打好,才能吃。」
「啊啊。」我不是要吃,我要看,賀小花繼續用嬰兒語申辯。
「小花,你回去和阿麼講講,俺還沒吃過銀絲稻,阿麼說,那是城裡人才吃的。嘻嘻,小花兒告訴阿麼你想吃,阿麼一定做給小花兒吃。」小虎邊說邊舔舔嘴唇,一副饞樣。
賀小花不解,沒吃過嘛?那你每天吃的是什麼?繼續揮舞小手,努力指向那堆銀絲稻稈。
小虎苦著臉,「小花兒,那真不能吃,也不能玩的,阿爹發現要打屁股的。」
我就要,就要,這次賀小花不僅動手,還動腳,掙扎著下地,自己走過去。小虎緊緊抱住小花,又是哄又是嚇的,「小花乖,不鬧,地上有野螞蟻,咬得很疼,小花腳板會起大包。」
管你說什麼,賀小花小身板拚命往前伸,小虎都快拉不住,唯有求饒,「好小花,二哥弄一把給你看,乖乖的。」說著,抬頭張望一下,發現賀老大和小柱都在彎腰勞動,看不見自己的小動作,連忙貓著腰,快步跑過去,悄悄拿起一把銀絲稻,塞給小花,「快看,看過,二哥好放回去。」
賀小花瞇瞇眼睛,仔細打量,不像從前見過的稻米,剝開外面一層穗,細長的米粒出現,米粒中間有一條細長的線,對光看,就像一條銀絲閃耀。賀小花瞭然,伸手要把米粒放進嘴裡咬咬,心想這滋味會不會和曾經一樣?
小虎連忙從小花手中搶過來,埋怨,「小花兒,二哥不是說了,這不能吃,壞肚子的。」
「切。」賀小花摔給小虎一個後腦勺,不吃就不吃,生稻米一點不好吃。
等天色快要完全黑透,賀老大才領著小柱回來。背上小花,賀老大打頭領著兩小子回家,小虎沒得下田玩,整個人懨懨的,小柱反而精神不錯,一路上話也多。「阿爹,再幹上幾天,我們就能全部收齊,村子裡俺家是第一家。」
「對。」賀老大精神也不錯,「今年打穀機不用再排隊,還能最早賣到城裡去。小柱,等阿爹有錢了,阿爹送你去學堂唸書。」
「真的,俺也要去。」未等小柱回答,一直不出聲的賀小虎兩步蹦到賀老大身前,「阿爹,俺也要和大哥去唸書。」
「好好,都去唸書。」賀老大摸摸二兒子腦袋,「小虎也大了,念幾年書,到城裡找份工作,別像阿爹,天天下地種田。」
兩小子被賀老大的唸書進城找工的前景刺激到,兩人手拉手一路歡快,吱吱喳喳說著,到城裡找份好工作,把阿爹和阿麼接過去,還要找人伺候。
賀小花扁扁嘴,心道,這是典型的畫大餅,等賀老大有錢了,那得等多少年。無論在哪裡,單靠種田致富的,絕對是一小部分人。小耳朵充斥兩小子的歡快聲音,捂都摀不住,種種可能的前景令賀小花有點心動,富裕也不是不好,至少等自己長大了,不用嫁一個種田的,或者招一個回來。
想到這,賀小花囧了。怎麼自己的思想都被同化了,該死大叔,麼麼,天天嚷什麼嫁人的。兩小手捂臉,誰敢再提讓自己嫁人,我跟誰過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稻米的種植,描述,大家就當完全架空好了,不必對比百科全書啦。
6
6、第6章 ...
父子四人回到賀家的小院子時,月亮已經探出頭,楊燕兒邊責怪賀老大回得晚,邊燒水給父子三人洗澡。入秋天氣涼爽,再用井水直接洗澡容易著涼。普通人家生病可是大事,賀家一大家子更是病不起。
等父子三人洗好,楊燕兒忙忙把小柱和小虎趕回房間,小柱勞動了一天,不用催趕,就想倒床上不願動,小虎今晚沒得下田玩,糾纏著小柱,鬧著第二天要大哥帶自己下田玩。
楊燕兒彎起食指,敲打小虎的腦門,「誰說下田是玩兒。明天留在家裡幫阿麼照顧小花兒,哪都不許去。」
小虎頓時洩氣,嘴裡嘀嘀咕咕地,「阿麼壞,今晚才答應俺,讓俺去玩兒的。」
楊燕兒三兩下把小虎的外衣剝了,塞進薄被子裡,「別光顧玩,別家的小子像你這般大,都懂下田幫忙幹活。」
「阿麼,小虎還小呢,俺比小虎有力氣,俺下田幫阿爹。」老實的小柱為小弟求情。
「都睡去,再說話,阿麼打你們屁股。」說著,楊燕兒隔著薄被輕輕打一下小虎屁股。
小虎連忙摀住小屁股,「疼,阿麼,疼。」
臭小子,輕輕一下有多疼,楊燕兒知道自己的力道,瞪了小虎一眼,幫小柱壓好被子,又叮囑兩人半夜不要亂掀被子,方才轉身回到自己和賀老大的房間。
剛進房間,看見賀老大手裡拿著自己剛描線的帕子,左瞧右看,急忙上前奪過來。
賀老大呵呵一笑,「給,給俺的?料子不錯,留著自己做衣服就是了。」
楊燕兒霎時紅臉,瞥見小花兒正睜著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自己和賀老大看,慌忙背過身子,「不是給你的。」
「啊?」賀老大一愣,「那,是給小花兒的?」
「都不是,是我準備繡好後,送到嫂麼麼家的。」楊燕兒沒好氣瞪了賀老大一眼,挪過椅子,就著月光,一針一線細細繡。
「嫂子?」賀老大更加疑惑,「嫂麼麼是縣城一帶有名的繡麼麼,為什麼要你繡給他?」
「我想給嫂麼麼看看,要是覺得好,就在城裡接點繡活。」
「家裡開支緊,俺知道,但還不用你幹這個。」賀老大在床邊坐下,抱起賀小花,悶悶地逗弄自己的小花兒。
「現在還好,等開春了,怕不夠用。我還想給小虎,小柱添件新衣,兩小子長得快,今年開春做的衣服都短不少,穿身上多不舒服。好點的布料不便宜,還有家裡就兩床被子,兩小子大了,還用一床小被怕是不夠。」
「俺種田賺錢,你也別做繡活,傷眼睛。」
賀小花被賀老大逗弄得很不舒服,賀老大下田勞動,力氣大,捏著小花的小手不放,還越捏越大力。賀小花抬頭看看,想示意賀老大鬆手,卻發現賀老大這漢子,竟然眼睛泛紅。
「俺打算開春,再開兩塊地。就在咱家的地往上一點,種兩年紹尾菜,第三年就能種黃田稻,不賣就咱家吃。小柱大了,能幫上忙,小虎也能幫忙撿撿稻子。過兩年,家裡有錢,俺要送小柱和小虎去唸書。」
楊燕兒停下繡活,「開春,小柱就九歲,過兩年都十一了,我聽人說,唸書要早,八九歲的年紀是最好的,讀上兩年,到縣城考童子試,中了還能繼續念,不中也能留在縣城,找點門路,當個學徒。等年紀大了,童子試不中,再當學徒卻是遲了。」
「行!開春俺就把小柱送白沙村的私塾唸書。」
從賀小花的角度看,賀老大現在是硬著脖子,眼睛裡有一股子不服氣。
楊燕兒搖搖頭,不搭話,低頭繼續繡活。
房間裡悶了好一會兒,直到賀小花開始打呵欠,小眼睛四處亂看,小手小腳掙扎著要爬回自己小床的時候。賀老大悶悶說道,「別幹,俺不讓你幹。俺是家裡的天,掙錢的活計,俺來做。」
窗邊的楊燕兒手一頓,「知道你是家裡的天,這家不能沒了你,要是你累壞了,你讓咱們......」楊燕兒半捂著嘴,說不下去,「只是眼睛罷了,當若得城裡貴人的眼緣,我這繡活還能多少賺點錢。自從小花出生,我身子骨不如從前好,已經不能常常下田幫你。連這些都做不了,我,我,我......」摸摸眼淚,「放著從前,我自然不做這些,我能下田,莫說開兩塊地,就算開四塊,我也能跟著你做,但現在小柱還小,小虎還得過幾年,家裡就......」
「唉,你莫哭,莫哭,俺不過隨口說說,兩小子不唸書也不打緊,農家孩子唸書有啥用。你莫哭莫哭。」賀老大想幫楊燕兒抹眼淚,伸手時發現手托著賀小花,又急忙轉身把小花兒放床上,放得急,小花兒一下沒坐穩,碰一聲,結結實實撞床板了。
小花兒捂著小腦袋,又起包子了。
楊燕兒扔下繡活,抱起小花兒,「小花不哭,乖乖的,」哄了兩句,低頭發現小花兒扁著小嘴,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轉,一星半點水花都沒。
摸摸小腦袋,倒吸一口冷氣,又是一個大包。楊燕兒氣得往賀老大身上招呼,手指捏起一層皮,用力一扭,「讓你扔孩子,讓你扔孩子!」
賀老大不敢避,生生受了幾下,疼得眼睛嘴巴都歪了,張開雙手牢牢抱緊楊燕兒,「俺沒扔,俺只是一下子,一下子,哎呦,疼。」賀老大不敢放手,雙手圈住楊燕兒,放軟聲音,「繡活接多少沒關係,俺,俺給你買燈油。」
楊燕兒用手狠狠推一下賀老大,「費那些個燈油錢做什麼。」
「你,你眼睛,黑黑的,好看。」賀老大憨憨地笑著,被陽光曬得暗黑的臉上難得浮現一絲紅。
楊燕兒一轉身,臉蛋緋紅,「讓你胡說,小花兒還聽著。」
賀小花眨眨眼睛,打個小呵欠,鬧完了嗎?鬧完了我好睡覺。
賀老大沒如賀小花意願,摟緊楊燕兒,繼續低聲軟語,「你說什麼,俺都聽你的。眼睛壞了,俺請大夫醫。」
「要醫不好?」
「俺,俺背著你,俺陪你。」
「盡說昏話。」楊燕兒見賀老大不鬆手,自己也放棄掙扎,歎口氣,「你是知道我的,我那手藝只能是不錯,比不上嫂麼麼,在城裡賣不了多少錢,費錢買燈油,是浪費了。本來也只是抱份希望,成了當然好。」說著,瞪了賀老大一眼,「你既然不願意,我就不做了。想想其他法子,下地也行,洗衣服也行。斷不能少了家裡三小孩的糧。」
「俺知道,俺下田幹活,不用你操心。」
楊燕兒幽幽看了賀老大一眼,賀老大為人勤勞,自然會為這家出死力,但單憑種田又能幫補多少,明天,還是找嫂麼麼想想辦法。
7
7、第7章 ...
第二天一早,楊燕兒送走賀老大和小柱,把賀小花吃的米糊做好,放爐裡,又吩咐小虎看家,照顧小花,等小花醒了,就給小花喂米糊。自己便提個籃子,放上五隻雞蛋和一把時節蔬菜,找出一件小花的小衣,匆匆出門。
賀小虎不情不願應了,搬個板凳坐小花床邊,托著下巴眼巴巴看著小花兒。賀小花此時正睡得香甜,摟著小被子,兩條小短腿交叉夾著被單,另一邊枕在頭下,小嘴動啊動啊,一條細細的銀絲悄悄從嘴角滑下。
賀小虎心裡想:小花兒睡相真不好看。邊想邊把小花兒的小手小腿擺好,擱在身體兩側,又把身體躺平。好不容易擺弄完,賀小花「啊啊」兩聲,瞇瞇小眼睛,身體一扭,又恢復原樣。
小虎樂了,立即動手把小花兒擺弄出正經的睡相。睡得香甜的小花兒被人一次又一次打擾,怒了,睜大眼睛要好好看看誰擾人清夢。
「小花兒,醒了。」小虎對自己的行為好不察覺,只當是小花兒醒得早,自己喂完米糊後,還有時間跑到田邊和大哥玩。
「啊啊。啊啊啊。」擾人清夢是一種非常嚴重的惡行,妄你已經五歲,還做這種事。賀小花現在能說的詞語除了啊,還是啊,長長一個句子說下來,就是一連串的啊啊啊。
小虎聽不懂,自己以為小花餓了。立即做出哥哥的樣子,給小花穿上外套,還小心地用布條把小花兒兩隻腳板包起來。又從楊燕兒的小盒子裡摸出一把缺角的梳子,給小花兒梳頭,「小花兒,等你大一點,頭髮長一點,二哥給你買紅頭繩扎包包頭。」
賀小花瞪著小眼,一串長句子消耗他太多力氣,翻翻白眼,想掙扎著睡個回籠覺,誰知被誤會的賀小虎以為他想起床吃米糊,一下抱起來往屋外走。
「小花乖,乖乖吃米糊,二哥餵你吃。」
賀小花這次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了。
賀小花這邊和賀小虎溝通無力,那邊楊燕兒也深感無力。
楊燕兒的哥哥,楊大石是旁邊白河村的村民。楊家麼麼姓賈,名杏兒,是附近有名的繡麼麼,城裡的大戶常請他過戶幫忙趕製繡品。楊大石一家在白河村也僅有四苗地,卻是祖輩留下來的熟地。楊家人丁少,楊燕兒出嫁後,楊大石便守著自己阿麼,夫郎,四歲大的小子過日。日子過得還不錯,開春時不用擔心存糧,還能周濟一下出嫁的弟弟。
楊燕兒求上門,心裡忐忑不安,有心想請自己嫂麼麼指點一下,但知道這絕技都是傳自家人。雖說自己是楊大石的弟弟,總歸是嫁出去的,已是別人家的。賈杏兒以後有了哥兒,可以傳給他,要沒有,還可以傳給兒子的夫郎。
走了一路,楊燕兒盤算了一路,依然沒想出好法子,只有硬著頭皮響起哥哥家的大門。
賈杏兒這天把楊大石送出門,自己剛端起繡活,就聽見有人敲門。出來一看,發現是楊大石的弟弟楊燕兒,連忙迎進家裡,眼睛偷偷掃過楊燕兒手上的挽籃,心裡飛速盤算一下。現在秋忙,楊燕兒家沒斷糧的道理,那今天上門是為了什麼。
心裡想著,臉上喜盈盈地扶著楊燕兒在堂屋坐好,「燕兒來得不巧,大石剛下田了,太麼麼到村口打絡子。我這就找人請太麼麼回來。」
楊燕兒連忙拉著賈杏兒,「嫂麼麼不急,」把手上的挽籃推過去,「這些東西給大河的,都是自家的東西,不值錢的。大河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用得著。」
賈杏兒推了幾次,沒推回去,便笑著說楊燕兒客氣,自己掀起蓋子,看見五隻雞蛋和一把時節蔬菜,眉毛輕輕擰起來。賀老大家裡人口多,楊燕兒過得艱難,這些東西與其說大河長身體需要,賀家的小柱,小虎更是需要。雖說楊燕兒添了哥兒,家裡常接點禮物,但斷斷沒把雞蛋送人的道理。要知道雞蛋這物事,楊燕兒向來不捨得吃,都是收起來換肉的。
賈杏兒把籃子放到一邊,不轉彎抹角的,直接問道,「燕兒這次來,是不是家裡有事?」
楊燕兒愣了一下,沒想到賈杏兒如此直接,自己臉反而紅了,說不出口,支支唔唔的。
賈杏兒更是奇怪,平日上門借糧,雖有多少不好意思,但沒見過楊燕兒不說話的,今日反而說不出來。
「家裡出事了?小花生病了?」楊燕兒不說,賈杏兒只能自己試探。
「不,不是。是,」楊燕兒搓搓手,定定心神,「嫂麼麼,這次我是有事求你的。我,我家裡添了人口,小虎,小柱也大了,開銷不比從前。原本想多開塊地,從開生地到熟地,有兩三年的時間,家裡的開支卻是一年比一年多,我......」
楊燕兒東拉西扯的,賈杏兒也好耐心等他說完。說到後來,楊燕兒扯不下去,唯有硬著頭皮說,「嫂麼麼看我這手藝還行嗎?如果可以,請嫂麼麼幫忙覓兩件活計。」說著,就把小花的小衣遞給賈杏兒。
賈杏兒接過來,反覆看了幾眼,心裡有數,楊燕兒的手藝只能算平常,城裡多的是這樣的繡麼麼,「燕兒,我也實話對你說,城裡覓活不容易。還是在家裡安心種地的好,有什麼缺的,就和嫂麼麼說一聲。」
楊燕兒也知自己的針線活一般,有心開口請教,又見賈杏兒把話說得死,心裡猶豫了好一陣,想想家裡光景,終咬咬牙,「嫂麼麼,我,我實話對你說,我,我想,想學你的手藝。」
賈杏兒一愣,楊燕兒居然想學自己手藝,誰不知手藝只傳內,自己傳親哥兒,親哥兒再往下傳。這,楊燕兒的要求令賈杏兒一時沒了主意。
」嫂麼麼,我,我不求別的,倘若嫂麼麼的活計做不完,我可以幫忙做點。縣城的,這附近鄉鎮的,我絕不獨獨接活。「楊燕兒話說得死,這手藝還是賈杏兒的,自己不獨接活,只接賈杏兒派的。
賈杏兒想想,拒絕楊燕兒,又怕他向哥哥求情,依楊大石對弟弟的關照,到時候一定答應,自己得不到好;答應楊燕兒嘛,心裡卻不痛快。
思前想後的,眼睛無意掃過手上小花的小衣,心裡一動。
」開春後,小花虛歲兩歲了吧,算算日子只比大河少三歲,說來也是巧的。咱兩家就該多親近。「賈杏兒邊說邊眼睛掃過楊燕兒,依楊燕兒的聰明,不會不懂。
果然,楊燕兒臉色立即變了,」小花兒,唔,小花兒還小。「手上緊張地拽衣角,怎都想不到賈杏兒竟然提起小花,還起了那心思。
賈杏兒也不逼他,笑笑不接話。楊燕兒坐了一會,喝了幾杯水,眼見沒結果,便告辭離開。賈杏兒不挽留,卻往籃子裡塞上兩塊風乾的肉條。
楊燕兒回家自然瞞得死死的,賈杏兒卻記在心上,時時翻來覆去地想,對賀家的事格外多了幾分心。
8
8、第8章 ...
把學刺繡一事拋開,楊燕兒便跟賀老大下田,賀老大攔了幾次,見楊燕兒不聽,只得隨他,暗地囑咐小柱多做些,別讓楊燕兒累著。
家裡三個勞動力下田去,喂雞,看門,看小花的重任落在賀小虎身上。每天,賀小虎搬張板凳湊小花床前幫弟弟矯正睡姿;等小花不耐煩地打著哈欠,瞇著小眼睛時,利落地幫弟弟穿好衣服;把楊燕兒做好的米糊一口一口往小花嘴裡塞,塞完了,又到雞圈撿便便,添水。雞圈裡的乾草則是楊燕兒下午帶回來更換的。
如是這般折騰了好幾天,賀小花終於把溝通問題列入第二重要事件,除盡快掌握自主行動外,還得努力練習發音。
賀家三人起早貪黑,辛苦數天,終於趕在每月上旬的縣城集日,把銀絲稻打好,留夠下年的種糧和稅糧,還滿滿裝了四大擔,兩石一擔,足足八石。賀老大盤算,集日回來就得趕緊種邵尾菜,搶在下第一場雪前,收割一次,第二次種的邵尾菜,收穫就得等到開春後,時間剛好接上銀絲稻播種。
邵尾菜易種卻難吃,多數在開墾生地時種植,頭兩次成熟不收割,直接爛地上,當田地存肥力。手頭緊張的農戶均在冬季種一次邵尾菜,開春斷糧時,算是有口吃的。富戶在收割銀絲稻後,改為耕種黑米,時間也是接上銀絲稻的播種期,但黑米嬌貴,且產量不高,不耕種在熟地,很可能顆粒無收。
而楊燕兒則盤算著,家裡要添一床新棉被,賀老大兩年沒添新衣裳,今年得做新的,小柱和小虎的衣服都短了,得有新的,小花?小花還小,湊合過吧,還得留點錢,準備年宵時的葷菜,買白肉搾油,買點麵粉做年糕祭拜祖先,酬謝神靈。扳扳手指,盤算支出,發現今年收成不錯,但買糧得來的錢僅僅夠用。楊燕兒歎口氣,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窗外,院子裡,賀小花正努力練習發音,莫莫的喊,賀小虎一次又一次糾正「阿麼,阿麼。」
第二天集日,天剛亮,楊燕兒起床準備一家大小早飯,提前做好的烙餅捲起,用油紙包好,燒了一壺水,放涼,方灌入水壺。一切準備好時,小虎小柱兄弟早早餵了雞,坐在桌前等,一家人飛速吃過早飯,楊燕兒把仍睡得香甜的賀小花拍醒,穿好衣服,一口一口喂米糊。出門前把小花放到大葵筐裡,身上挽個籃子,裡面是積累許久的雞蛋。
院子外,老人李根生的驢車剛拉到,驢車車後放一塊長木板,木板兩側搭兩塊小的,作為護欄。李根生招呼賀老大把銀絲稻放驢車上,又讓楊燕兒坐上去,楊燕兒推托過去,把小虎抱上車,又把葵筐連同小花兒一起交給小虎。
驢車搖搖晃晃走到村口,村民陸陸續續集合一起,不斷有人把要拉到城裡賣的東西放上驢車。另一邊老人木富拉的牛車上滿滿裝載運到城裡賣的銀絲稻。 賀老大挑起兩擔銀絲稻,讓幾歲大的小孩子都上車。南河村離縣城較遠,走路過去,小孩子吃不消。
賀小花在人群的吵鬧聲中睜開眼睛,驚訝發現自己竟然又坐在葵筐裡,摸摸小肚子,漲漲的,記憶中隱約有楊燕兒早早餵過米糊。睡醒不餓的小花聽見四周歡聲笑語,興趣來了,掂起腳尖,小腦袋探出葵筐,小手扶上筐邊左右張望。
小虎見小花探出頭,湊上前說,「小花兒咱們去縣城玩。」
「哥兒真漂亮。」一隻白嫩的小手從旁邊伸過來,直接摸上賀小花額頭。「顏色真好看。」
「你要幹什麼?」小虎急忙拍掉那只不懷好意的手,「誰讓你碰我家小花兒。」
小虎旁邊是梁秀的兒子梁起,兩歲大的娃娃,梁家有自己的驢車,但梁起不願意跟自己麼麼坐車上,怪無聊的,看著四周同齡小孩子多,吵著鬧著要上李根生的驢車,還偏要坐到賀小虎身旁。
賀小虎原本側著身子,不搭理梁起,任由那小子吱吱啊啊地說話,就是不回答。可是剛剛那一會沒留神,竟然讓梁起佔了小花便宜。賀小虎心裡恨啊,難怪麼麼再三叮囑不能跟梁家的小子玩,果然不是好小子。
「這就是你家小花,長得不錯,就是沒我好看。」說話的是沈麼麼家的哥兒楊麗,楊麗四歲,說話比兩歲多大的梁起流利多。
「小花,這是麗哥兒,以後你們倆一起玩。」這次小虎是完全背對梁起。
梁起鼓起小嘴,不滿意盯著賀小虎後腦勺,生悶氣。在家裡誰不依自己,出來玩兒,那些陪伴的小子也聽聽話話,就這個見面少的賀小虎敢不理自己,不和自己玩,現在還敢打自己。摸摸被拍紅的小手,梁起心裡更不滿意了。
梁秀不放心梁起,一路上遠遠看著,看見探出小腦袋的賀小花生得標緻,又見梁起摸了小花額上福印,心頭急跳,不由得多打量小花幾眼,看見小花額上醒目的福印,梁秀交握的雙手緊了緊,眼睛有意無意掃過跟在驢車後的賀老大和楊燕兒。
沈麗頭上梳兩個小包包,白皙小臉上,額上紫色的福印尤其搶眼,「小花兒是紅色的,真好的,」說著,摸摸自己的福印,「還是我的紫色好看。」
原來是朵小水仙花,賀小花心裡想著,又好奇看看沈麗頭上的福印,原來自己額頭上的是紅色,想起從前過年時,貼在牆上的年娃娃,額頭上點的大紅硃砂。賀小花被打擊了,伸出小手使勁擦,不能留,不能要。
9
9、第9章 ...
一行人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路上不斷碰上別的村子趕集日的村民,漸漸彙集成長長的人流。賈杏兒和楊大石也在白河村趕集人群中,賈杏兒眼尖,一眼看見坐驢車上的賀小虎,拉上楊大石擠過來。
「小虎子,和阿爹,阿麼出來趕集啊?」
「伯麼麼。」小虎看見賈杏兒往自己這邊擠,連忙揮舞小手,生怕賈杏兒看不見。
賈杏兒擠到車前,把手上的挽籃遞給小虎,「小虎子,幫伯麼麼拿著,伯麼麼要抱抱小花兒。」
小虎清脆應一聲,一手接過挽籃,一手把葵框裡的賀小花送出去。
賈杏兒接過來,往上掂掂,「小花兒沉實了,上回見你的時候,還是小小的一個小包子,現在長高長胖了。」
「小花兒可嘴饞了,大白天能吃一大碗米糊,午飯有一碗,晚飯還有雞蛋羹。」
「傻小虎,小花這時候吃多點,身體才長結實。小花兒喜歡吃雞蛋嗎?伯麼麼回頭送幾個去你家。」
賀小花乖乖拉開嘴角,甜甜一笑,「白莫莫。」
「哎呦,小花兒會喊人了。再叫一聲聽聽。」賈杏兒樂開花,又逗弄小花兒多說一次。
「白莫莫。」
「伯麼麼。小花兒老教不聽。」小虎在一旁矯正,外帶抱怨小花兒口齒不清。
「小花兒真聰明。」賈杏兒不介意小花說不清楚,親了親小花額頭,「我要是有一個像小花的哥兒,該多好啊。」
楊大石也湊過來,「小花,喊大伯。」
「帶白。」
「是大伯。」小虎要拉小花耳朵,好讓他記牢。
這一幕好巧又被楊燕兒看見,伸手就往小虎腦袋一敲,「又欺負你弟弟。」
「嫂麼麼,小花挺重的,還是我抱吧。」說著,想要接回賀小花。
賈杏兒身子一轉,「那可不行。老長時間沒見小花兒,得好好親熱親熱。」說著,又逗弄咬字不清的小花說話。
賀老大和楊大石打聲招呼,兩人走在一起,說些下田的事。
又走了小半時辰,縣城的城門終於出現,眾人加快腳步,不用片刻通過城門。賈杏兒把賀小花送回楊燕兒,末了,摸摸小花臉蛋,「到夏天,小花就來伯麼麼家裡住幾天,伯麼麼家的大河哥帶小花去河邊撈魚玩。」
楊燕一聽,看看左右,才發現大河沒跟著出來,「嫂麼麼,你讓大河一人留家裡啊。」
「恩恩,小子皮得很,讓他留家裡,太麼麼在家裡看著。」
兩家人就此分開,賀老大和同村人約了集合時間,也和幾個要賣銀絲稻的村民趕驢車,來到聚德米莊。
賀小花被楊燕兒抱在懷裡,小柱拉著小虎。楊燕兒可不敢把小花放葵筐,城裡的拍花子多,之前有麼麼把哥兒放在背後的葵筐裡,孩子被抱走都不察覺。
聚德米莊的掌櫃是四十多的乾瘦男子,眼神渾濁,看見李根生一眾村民,眼皮子掀掀,一副愛理不理。旁邊有個三十出頭的壯實漢子,指揮店舖夥計把驢車上的銀絲稻卸下來。先捧起一把上面的稻子仔細看了,又把手直直伸到最下面,撈出一把,仔細觀察。
T X T 臺 灣 論 壇
t x t t w . c o m
圍在米莊外面的村民都凝住一口氣,楊燕兒抱賀小花的手不由自主大力了點。小花哼哼兩聲,楊燕兒察覺,忙鬆了力氣。
壯實漢子點點頭,向掌櫃低聲說了什麼。掌櫃擺擺手,「三石得一兩。賣得搬進來。」那破嗓子就像有人刮鐵鍋般難聽。
「按照規矩,早賣的稻子都能多得些錢,怎麼還和過半月的價錢一樣。」有村民小聲說著。說話的人叫牛力,家裡就自己和一個5歲大的孩子。牛力的孩子牛田拽著阿爹的衣角,眼睛看著小柱和小虎拉著的小手,滿滿的羨慕。
「不賣?成,拉走。」掌櫃拍拍衣服,轉身往裡走。
老人木富上前作揖,「掌櫃的,鄉下來的人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消消氣。」
掌櫃哼一聲,鼻孔朝天,「到底賣不賣。一句話,我事兒多,沒空閒時間和你們扯皮。」
「這,」木富臉有難色,回頭看看一眾村民和老人李根生,「掌櫃的,這稻子真不能再加一點。我們起早貪黑的趕,把稻子趕緊送過來,掌櫃的見諒,我們真的不容易啊。」
掌櫃扯扯嘴角,這次連話都沒有直接往裡走。木富急了,追上去要拉掌櫃的袖子,「掌櫃的,掌櫃的。」
這時,一個清秀的小哥掀起裡間的簾子,往外探了探。先前驗糧的壯實漢子馬上走過去。小哥說了句什麼,壯實漢子臉現喜色,連連點頭,「郎君和少爺仁心啊。」
這邊掌櫃被木富拉扯著,臉色正難看,聽見壯實漢子的話,看見探出頭的小哥,臉色更黑了,不等壯實漢子回過來,一把推開木富,「每石加三十銅。你們這些人聽好,賣得拉進去,不賣的趕走。」手指囂張地點點店舖裡低頭幹事的夥計。
村民們面面相覷,加了三十銅比沒有的好,辛辛苦苦種田,為的賺些活命銀錢,難不成都拉回去放家裡。
無奈之中,村民紛紛動手把銀絲稻搬進去,和夥計結算銀錢。壯實漢子回頭看看清秀小哥,低聲說了什麼,清秀小哥咬咬唇,扭頭回去了。
賀老大一家有八石銀絲稻,得銀2兩900銅。楊燕兒用帕子包好銀子,放入懷裡,又給了賀老大十個銅錢。在米莊門口和李根生等人分別,賀老大領小柱,小虎在集市走走。兩小子出來一趟,眼珠子早往那耍雜技的,賣面人,糖人的攤子處轉。
楊燕兒抱著賀小花,背上葵筐,一手還挽個籃子,先到集市收雞蛋的商人那賣了雞蛋,一個兩銅,三十三個換來六十六銅。
在賣肉的檔口買回三斤白肉,搾油用的,一刀切的五斤,用鹽醃製,風乾,做臘肉。又買了一包鹽,一包菜籽,一包種薯。楊燕兒扳扳手指,覺得買的東西差不多,便離開集市,往布匹店奔去。
10
10、第10章 ...
沈麼麼牽著小哥兒楊麗在櫃檯挑挑選選的。楊麗正無聊地在櫃檯前的木板畫圈圈玩。看見楊燕兒懷裡的賀小花,高興地掙脫沈麼麼的手,跑過來要抱小花玩。
楊燕兒和沈麼麼互打招呼,賀小花被交給楊麗看管,兩家麼麼小聲商量著花式,布料。楊燕兒看中一塊天藍色棉布,柔軟舒適,最適合做冬衣。楊燕兒在身上比劃了幾下,有心買回去給賀老大做一件新衣,前兩年,光顧著兩小的,賀老大一直沒添新衣衫。
沈麼麼在旁邊搭話,「這料子,顏色都不錯,做冬衣最好。」
「嗯,就是不知道他喜歡不喜歡。」說著,楊燕兒捂著嘴,眼睛偷偷往兩邊看,見沒人注意自己,才松一口。
沈麼麼噗哧笑了,「原來是給賀老大做的。這顏色好,穿身上多年輕啊。」
說起這樁,楊燕兒又愁了,剛成親那會,楊燕兒想給賀老大買塊顏色鮮艷點的料子做衣服,誰知賀老大一臉不樂意,說,「哥兒穿的顏色,別做給我。」
當時楊燕兒氣得把衣料摔了,一連幾天沒理賀老大。
楊燕兒思來想去,歎口氣,決定放棄,另外選一塊深藍色的,料子還算柔軟。接著就是兩小的冬衣。楊燕兒算算,自己還得買棉花,做一床棉被,還有被面。計算下來,手上的銀子不夠用。
那邊的沈麼麼已經選好,在一旁等著,見楊燕兒皺眉,「花式太多選不過來。」
「唉,我都想。家裡兩小的,今年新做的衣服都短了,明年又得做新的。還有一床棉被。」
沈麼麼算算,「銀錢花得有點厲害。小柱和小虎長得快,年年做新衣,家裡肯定吃不消的。把賀老大的衣服改改,給小柱,小柱的衣服改改給小虎穿,將就著,過兩年,小柱長開,長定了,再換新衣也行。」
楊燕兒想想覺得有理,但天底下的麼麼無不想把最好的給自家兒子,奈何有心無力。
挑挑選選,楊燕兒最後定了一塊墨綠色的細布做被面。付過錢,等待店舖夥計把布料包好,楊燕兒突然看見店舖夥計把一葵筐的東西往街外脫,似要扔到後街,葵筐邊的縫隙,一條細布條隱約可見。楊燕兒心頭一跳,連忙喊住夥計。
「這些都要往外扔?」
「這位麼麼,」布匹店老闆不明原因,忙給楊燕兒解釋,「這些都是裁剪剩下的布料。」布匹店根據客人的要求,裁出相應大小的布料賣出去,所以一卷布料總有一些邊角料剩下。「這些邊角料連做一件小褂都不成。」
楊燕兒眨眨眼睛,「可以啊。這些你不要,都給我,我幫你扔了。」
老闆和夥計面面相覷,真沒見過人買邊角料的。見楊燕兒等著,老闆想想店裡反正要扔,不如送出去。
「這位麼麼,裡面的邊角料子都給你,葵筐可得給我留下。」
「好,好。」楊燕兒趕緊答應,放下背上的葵筐,快手快腳把布料都丟進去。又把剛買回來的兩快好料子塞到中間,上面再加一個蓋子,蓋子有帶,繞身上綁一圈。
沈麼麼招呼楊麗過來,楊燕兒抱起賀小花,歡天喜地出店,到門口一看,賀老大領著小虎,小柱正在門口等著。小虎,小柱手上,一人一個糖人。
「再買些棉花,咱們就可以回去了。」
賀老大悶悶地點頭,讓小柱牽好小虎,別走丟。沈麼麼還有其他東西要買,便領著楊麗先離開。
一家大小又回到集市,這次又集市另一頭進去,根據楊燕兒的經驗,棉花這些貴重的東西,都集中在東頭,那裡靠近富戶,西頭的都是些肉啊,魚啊,這些潮濕易髒的。
買了足夠一床被子的棉花,楊燕兒想想,又多買了做一件小棉衣用的棉花。這樣七除八花地下來,今天剛得銀子沒了太半,手裡就捏著一兩五百多銅。
看看天色,太陽偏西,集合的時間還早,楊燕兒想找地方吃碗麵湯,大夥兒歇一歇。賀老大卻說自己好像看到同村人,追過去打招呼。落在後面的楊燕兒一臉愕然,同村子的人,回去路上都見著,沒必要跑上去打招呼。眼看自己抱著小的,拖著兩大的,追是追不上,只得尋思找間平常常去的攤子,賀老大回頭容易找。
出集市的路上,被抱在懷裡的賀小花突然掙扎著要下地,楊燕兒扭不過,不由地往小花屁股上招呼,「乖乖坐好。阿麼抱得累。」
賀小花不哭,扁著小嘴,一扭小腦袋,堅持要下地。身旁的賀小虎拉拉楊燕兒衣角,「麼麼,小花兒在看小雞。」
楊燕兒一聽,看看小花,果然小眼睛牢牢盯著前面買小雞的攤子。
賀小花得了自由,立即擺動兩條小短腿,跌跌撞撞往雞籠子撲,一手抓起一隻已長出雞冠的小公雞,一手抓起一隻小雞子。小腦袋轉過來,看著楊燕兒,一眨不眨的。
雞販子笑呵呵,「這位麼麼,你家小哥兒是個聰明的,小小年紀就懂得買小雞吃。」
楊燕兒摸摸胸口,買兩隻小雞的錢是夠的,而且家裡三隻母雞,兩隻年紀大了,下蛋不如往常多,買幾隻小雞子回去,到夏初就能生雞蛋。一來家裡的雞蛋不會斷,二來,就算小雞養不活,還能當一個肉菜。
楊燕兒問了價錢,一隻小雞六銅。楊燕兒一口氣買下五隻小雞,讓雞販子送她一個小籠子。
這邊賀小花見楊燕兒買下小母雞,卻沒搭理自己手上的小公雞,不依了,一手扯著楊燕兒衣角,一手拽著小公雞翅膀,嘴裡含糊不清說,「莫莫,要,要。」
「這位麼麼,小哥兒喜歡,把小公雞也買了,雞生蛋,蛋生雞。」雞販子樂可可勸說,手裡動作不停,一個小籠子的雛形已經顯現。
楊燕兒一跺腳,「這小雞可是容易養活的!真那麼簡單,家家戶戶都買公雞買回生蛋。」楊燕兒駁回雞販子,一手要拉賀小花過來,「小花乖,麼麼給你買小雞子玩,小花不要那個,那個不好養。」
雞販子被駁個沒臉,當下不搭話,手上動作加快幾分。
賀小花不依不饒不肯放手,說著,「小雞,蛋蛋。」不知是急的,還是怎的,發音不清的小花居然連續說對好幾個字。
楊燕兒皺眉,公雞和母雞在一起生蛋的道理,楊燕兒自然知曉,但母雞生蛋後抱窩,又得照料小雞,有一段長時間不能天天生蛋,對賀家而言,平常靠幾個雞蛋換錢的日子,毫無幫助,而且母雞抱窩,不是每枚雞蛋都能孵出小雞子,也不是每隻小雞子都能長大的。集市上賣的,都是養到半大,買回家比剛出生時容易養活的,即便如此,還有半數的小雞子可能夭折。這樣一算下來,很可能不如單買母雞回去,生蛋換錢來得容易。
「阿麼,買回去吧。」一直不說話的賀小柱拉拉楊燕兒衣角,「小花兒都哭了。」
眼見小兒子眼睛紅紅的,隱隱有淚水,楊燕兒歎一口氣。
「阿麼,買吧買吧,小虎幫小花看著小雞。」小虎不懂阿麼為什麼堅持不買小公雞,但見賀小花眼圈紅紅的,也跟著求情。至於看管小雞,即便不買小公雞,喂雞,清理雞糞的任務還在自己身上啊。
楊燕兒點點頭,這小花兒一直都是個聽話的,不像別的小孩,哭鬧不停,自己平時也省心。難得有小花兒喜歡的,向自己摔小脾氣的,自己應了就是。
雞販子麻利地把小公雞塞進雞籠,向楊燕兒多要六銅錢。楊燕兒嫌貴,非得要雞販子便宜,一番討價還價,最後定下來,八個銅錢換兩隻小公雞。
11
11、第11章 ...
在雞販子那裡折騰了一會兒,等楊燕兒去到平日常來的茶攤子,賀老大已經等在外面。
楊燕兒給家人要四碗熱湯,帶餛飩,掏出烙餅,就著熱湯吃。小柱和小虎吃得格外歡快,餛飩熱湯可是家裡賣了銀絲稻才能吃上一次。
小虎邊吃,不忘塞一鑰匙給賀小花,還摸摸小花腦袋,「小花乖乖不好,二哥給你吃餛飩湯。」
賀小花扁扁小嘴,誰要哭,放著哪個,瞪眼睛瞪久,冒水花是正常事,不信?你賀小虎試試。
楊燕兒碰碰賀老大,問,「你剛看見誰了?」
賀老大支支唔唔的,「就是大概看見。」
「到底誰啊?」楊燕兒好奇心上來,非得問個究竟。
「沒誰。看錯了。」賀老大背過身子,大口大口吃餛飩湯。
楊燕兒往賀老大身上湊湊,鼻子動動,一股子汗味,擰擰眉頭,終不說話。
吃過餛飩湯,一家人休息一會,順道檢查要買的東西齊全沒,出來一趟縣城不容易,自家用的東西得趁時間尚早都買齊。
等到下午,太陽往西下時,賀家一家子往城門口走。來到集合點,小虎照舊抱著小花坐李根生的驢車。回去的路上,銀絲稻賣了,車上空位多,麼麼和半大小子都上車坐。大家說說笑笑,討論城裡的東西,哪些貴了,又哪些便宜。
出城門口那段路剛修好,路寬,兩輛車能並排走。李根生的驢車和木富的牛車齊頭走,兩人正好說話。
「李老爺子,今天的事你都看見了。聚德米莊越來越不像話。」 木富雖說是村裡的老人,但不表示他真的很老。老人是一個職位,村子裡的老人,有村民選的,有縣城官員派的。木富因為前些年出不少錢幫村子把通往其他村莊的路鋪平,又是他首先提出,集日出縣城用牛車免費幫村民運東西,得到村民擁護,才當選老人。木富今年方才三十有五,祖上已是南河村富戶,自己又會經營,這一輩的光景比從前都要好。
「唉,你還年輕。民不與官鬥。老祖宗傳下來的話,不能不聽。」李根生今年四十有六,祖輩四代在南河村,看著兩三戶變成現在的四十多戶的小規模村子,李根生算是南河村變遷的活歷史。
「哼,不過仗著自家哥兒嫁個皇商兒子。」木富依然憤憤不平,「縣城早些年有四五間米店,大夥兒還能比較比較價錢,現在都被他聚德米莊買下來,這不逼著大夥兒只能聽他一家的話。早年賣糧時,還有商有量的,今年變個模樣。哼!」
「早年,穆家哥兒剛生了小子,位置未穩,現在好了,小子大了,穆家哥兒又立馬生個小哥兒。兒子,哥兒都有了,有什麼好怕的。唉。論地位,身份,聚德米莊家的小哥兒是嫁不進皇商家,但誰讓皇商一家多少年盼不來一個大胖小子。為了唯一的獨苗子,早早在外頭放話,生了小子的哥兒扶正。時也命也。你也別多話,與其埋怨不如想想別的法子。」李根生對縣城,南河村一帶的事情瞭如指掌,說起來清清楚楚。木富也被說的不吭聲。
「依你老的意思是?」
「回村子,和村長商量商量。村長也是村裡的老人,咱們定個章程,再找大夥兒說說。」李根生定下了,木富想想也只能如此。
一行人回到南河村,已經接近傍晚,各自歸家。
楊燕兒把身上東西一放,到廚房燒開水,把小柱,小虎趕去洗澡,又趁著點時間洗把糙米,放滿一窩水,熬稀粥。
一家人趕緊在太陽下山前吃過飯。小柱和小虎照例被早早趕回房間睡覺。小花被楊燕兒收拾乾淨,送上小床,不等楊燕兒哼小曲,小花已經閉上眼睛,呼呼大睡,今天集市和楊燕兒鬥智鬥力可是累得很。
賀老大想拉楊燕兒過來溫馨一陣,但楊燕兒惦記下午賀老大偷偷走開的事,沒給他好臉色,推說累了,倒頭就睡。
賀老大歎口氣,也躺床上,睜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
第二天一早,賀老大和賀小柱槓上工具出門,四苗地種邵尾菜,活不重,一大一小幹上七八天就完成。新買的小雞子被楊燕兒放到廚房靠牆的一邊,用籐條圍欄,下面墊上乾草,水盤子和食料盤子盛滿。
楊燕兒又把集日買來的碎布條找出來,把髒得厲害,或是剩一點布絲的挑出來,其他洗洗乾淨,晾院子裡。
三斤白肉搾油,得到兩罈子油,一家五口省著用可以到年末。一刀切的肉有肥有瘦,都用鹽醃製,等風乾後,放罐子裡,家裡孩子饞肉時,切上兩片解解饞。
等一切處理好,翻找出舊棉被,大的那張趁秋日日頭好,晾開曬曬,小的那張,連同新買的棉花一起送到白沙村。南河村村子小,工匠不多,打棉花的工匠都得往白沙村找。一來一回花去大半時辰,和工匠說好,十五天取回,工錢150銅。
等楊燕兒匆匆趕回家,把晾曬乾的布條收好,動手做晚飯。一整天忙得團團轉的,楊燕兒都快把賀老大偷偷走開的事忘了,但晚上看見賀老大和小柱回來,立即想起,吃飯時側著身子不理賀老大。
賀小花滴溜溜眼珠子,看到賀老大的尷尬,楊燕兒生悶氣。小柱和小虎不懂這些花花東西,兩個咬著難得的肉絲,吧唧吧唧吃得歡。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送走賀老大和賀小柱,楊燕兒開始在房間翻箱倒櫃的找,賀小花坐在小床上邊玩手指,邊猜想楊燕兒找什麼,賀小虎早早被楊燕兒趕出去玩耍。
楊燕兒找了老半天,家裡能藏東西的地方不外床板間,箱籠裡,統統找過一次都沒找著,其實楊燕兒自己心裡也不清楚到底要找什麼,出嫁前自己麼麼教過,男人不能掌錢,有錢就變壞,出嫁後,楊燕兒牢牢看著家裡的銀錢,賀老大到手的不過十來個銅錢。賀老大一向老實,到手的錢都給小柱和小虎買糖人吃。時間長了,楊燕兒自然鬆懈下來,萬萬沒想到賀老大居然給自己玩了一個隱瞞。
楊燕兒越想越氣,心口發悶,揉揉胸口,沒能揉開,反而像打結的繩子,糾結一團。
「楊麼麼在家嗎?」院子傳來敲門聲。
楊燕兒捂著胸口,扶著牆慢慢走去。不多久,院子傳來說話,漸漸向房間靠近。門簾掀起,楊燕兒當先走進來。
「楊麼麼,你這怎麼了?前天還好好的。心口不舒服,找大夫看過了嗎?」來的是沈麼麼。
楊燕兒歪歪地靠著床頭,「沒什麼,就是胸口悶得慌。」
沈麼麼捂嘴一笑,「楊麼麼,你該不是,該不是又有了吧。」
「啊?」楊燕兒一聽,身體一挺,立即坐直,「不可能,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的。你和賀老大恩愛,全南河村的人都知道。小花出生不到一年,你又有了,喜事兒。」
楊燕兒臉一紅,「沈麼麼,看你說的。我,我,我是被氣的。」說完,捂著胸口又是一陣按揉。
「氣得?賀老大嗎?他人老實啊。說來聽聽,我幫你參詳參詳。」沈麼麼一屁股坐楊燕兒身旁,幫楊燕兒揉胸口。
楊燕兒想想,還是把自己的發現一五一十告訴沈麼麼。
「哎呦,我還當什麼,我告訴你啊。」兩個麼麼的腦袋靠得近近,沈麼麼輕聲說著什麼,楊燕兒顯是臉紅,再是點點頭,加了句,「那,那沈麼麼借我點。」
「好好。」沈麼麼捂著嘴,快步出門,不多會,又跑出來,手帕一番,把兩盒東西塞給楊燕兒,「懂用嗎?不懂過來問我。」
「嗯。懂的。」楊燕兒低頭,雙手捂得緊緊的。
賀小花在一旁探著腦袋,一絲間隙也看不到。
12
12、第12章 ...
送走沈麼麼,楊燕兒一陣忙碌,做好晚飯,把外面玩耍的賀小虎喊回來。未等賀老大和賀小柱回家,碗碟都擺上桌。賀小虎趴在桌邊,眼巴巴地看著自己那碗粥,楊燕兒有吩咐,等人齊才吃飯。
賀小花依仗自己年紀小,賴在房間裡不肯出來,楊燕兒忙出忙入的,沒顧上他,等楊燕兒捧抬上兩大桶熱水入房,賀小花立即被攆出來。
賀小花豈肯罷休,邁動小短腿,顫顫抖抖走回去,剛進房,就被楊燕兒擰出來,招呼一頓屁股,又叮囑小虎看好弟弟。賀小花在房外氣得跺腳乾嚎,嚎得賀小虎又是做鬼臉,又是拿自己偷藏的零嘴兒哄。
賀小花的嚎聲嚇了下田回來的賀老大和賀小柱一跳,急忙跑進堂屋,只看見小虎在逗小花,楊燕兒卻不見蹤影。
賀老大心急了,「燕兒,燕兒,小花在哭。」說著就要掀起門簾往裡走。
「你別進來。喏,小花你先哄哄。我等等就好。」房內楊燕兒慌慌張張制止賀老大,「你們先吃粥,別等我。我等等再出來。」
賀老大悶悶應一聲,伸手接過賀小花,輕輕掂兩下,「小花乖,小花莫哭,阿爹抱抱。」
誰要你抱,我要看,我要看。賀小花嚎得痛苦,嗓子都冒煙了,見楊燕兒鐵了心不讓自己看,自個兒嚎得沒趣,乖乖閉嘴。
賀老大不知原因,還道小花聽話,一到自己手就不哭,開心得又掂了小花兩下。
父子三人圍著桌子喝過稀粥,賀小花被賀老大抱在懷裡,一口一口喂米糊。賀老大做慣重活,力氣大,常常控制不住就把鑰匙往小花嘴裡塞。賀小花吃得痛苦,不由懷念賀小虎餵吃的日子,雖然也是塞,好歹那個力氣輕點。
等賀老大把吃飽的小柱和小虎趕回房間休息時,楊燕兒還沒出來。賀老大猶豫了,想進去,又記起楊燕兒不讓自己進,一個人在堂屋不停繞圈子,最後實在熬不住,硬著頭皮問,「俺,俺進來行嗎?小花要睡了。你的稀粥俺給你拿進來。」
「嗯。」楊燕兒低低應了一聲,門簾處傳出濃郁的香味,「小花今晚和小柱小虎睡。」
「啊?小柱的床小,睡得下嗎?」賀老大動動鼻子,這香味有點像冬日裡的梅花香,但眼下不是梅花盛開的時節。
「去那邊,讓小柱照看著。」
賀小花趴在賀老大懷裡打了小哈欠,去吧去吧,兩夫夫的,就那麼一點破事,我還不想看呢。
賀老大把小花留在小柱兄弟那,叮囑兩兄弟睡覺別壓著小花。自己急急回房,一晚上,楊燕兒都沒露面,賀老大心裡惦記著,腳下的步子更大。
楊燕兒夫夫和小柱兄弟的房間隔著堂屋,濃郁的香味飄過來,嗆得小虎打了兩噴嚏,嘀咕,「什麼怪味。」把被子往上拉拉,掩過口鼻。
黑夜中,隱隱約約聽見那邊房子裡,賀老大傳來的驚呼,「你哪得來的?」
「什麼?......是嗎?我看看......」
黑夜裡漸漸沒了聲響。
第二天一早,楊燕兒沒為一家人準備早飯,賀老大給每個孩子分了一塊烙餅,就著水吃了。賀老大不會做米糊,只能給小花喝幾口水,乾巴巴哄著,「小花乖乖,阿麼,阿麼病了。乖乖別哭。阿爹給你找吃的。」說完,把賀小花放回自己的小床,讓賀小柱先槓東西到田里,自己跑了一趟沈麼麼家,好讓沈麼麼幫忙給小花弄點吃的。
沈麼麼過來時,楊燕兒已經起床,正抱著小花一下一下輕輕拍著背。沈麼麼拿來一碗米糊,一邊喂小花吃,一邊笑瞇瞇問,「成了嗎?」
楊燕兒臉一紅,推推沈麼麼,「小花兒還在呢。聽著怪不好意思的。」
沈麼麼嘖一聲,「多大的娃兒,懂什麼?說說看,昨兒成了嗎?」
楊燕兒臉上更紅,輕輕點點頭,「成了。」
「我那些是城裡有錢哥兒,夫郎用的,作用特好。昨兒你家男人有說什麼沒有?」
「能說什麼啊。」楊燕兒不願說,滿臉的紅暈,上揚的嘴角卻出賣了他。
「說啊,說來聽聽。就咱倆麼麼,還怕什麼。」
「說,說,說,嗯,滑了。」
「啊哎呦,我的天啊。我那是好東西,就兩個字。」
「我就說不說了,你非得要我說。」楊燕兒扭捏著,要轉過身子不理沈麼麼。
沈麼麼止住笑,「來,讓我也摸摸,是不是滑了。」伸手要拉楊燕兒。
楊燕兒也不避,拉高衣袖,讓沈麼麼摸,「怎樣?是不是好很多。」
「那是,城裡的好東西,一盒是洗澡用的澡膏,用來洗身子,全身都香香的。一盒專門用在秋冬兩季的香膏,抹在手上,保證雙手滑滑的。下次集日,你也買點,貴是貴了點,但值得。哪家的男人不希望自家夫郎能幹活,又能雙手滑滑的,渾身香香的。只要你做到了,男人一高興,還有什麼不告訴你的。賀老大招了嗎?」
提起這個,楊燕兒甜甜一笑,「招了。」從枕頭底拉出一塊布料。
「這不是你在縣城看中那塊料子,難道賀老大買回來了。」
「嗯。」楊燕兒點點頭,「他啊,看我在店裡拿著布,又不買,以為我不捨得。自己偷偷回去買了,又不敢告訴我,藏枕頭底下了,害我好找。」 布料在手上打著卷,楊燕兒想卷巴卷巴塞回去,心裡不捨得,只能又打開,方方正正折好,小心翼翼放到枕頭下,「那錢,他存了好久,一直放在,說留著給我買東西。我說,你這傻子,我看那布料是買給你的。他說,這顏色好看,穿他身上是牛身上戴花,浪費了,讓我做好,明年開春時穿。」
「哎呦,賀老大真看不出來,知情知趣的,會哄人。」沈麼麼語氣裡帶上一股酸味。
楊燕兒雖然開心,但人不笨,語氣一轉,「我可是聽說,楊家老大可不讓他家夫郎下田的,還放話說要賺錢,每個月燉只老母雞給夫郎補身子。」
沈麼麼捂嘴一笑,「就是說說罷了。什麼補身子,他不過想我再給他生個白胖小子。」
「楊家老大心疼你,還不讓你下田的。這南河村,只有幾戶大戶的夫郎不用下田。你也是福氣。」
13
13、第13章 ...
兩個麼麼小聲說,大聲笑,又說了好一會話。賀小花老早聽得不耐煩,吃過早飯,兩人剛開始說私話時,賀小花就掙扎著下地,自己扶著床邊一步步往外挪。沒等小花挪到堂屋,偏偏聽到最緊要關頭,小花兒的臉霎時間紅了,想捂臉,手卻扶床。放在平常,楊燕兒肯定發現小花兒異常,偏偏這時,楊燕兒的心思都在說話上了,連小花兒掙扎下地都沒多照看,更不用說看見小花兒紅彤彤的臉蛋。
再後來,兩個麼麼互相羨慕時,小花兒是抖著小短腿往外挪,好不容易等小花兒走到門邊,恰恰楊燕兒突然記起,四周張望一眼,發現小花兒居然自己跑到房門,連忙過來抱起自己哥兒,往小花臉蛋上親兩口,「小花兒屁股還疼不,麼麼親親,疼疼飛走。」
賀小花扯開嘴巴,勉強笑一個,心裡暗想,你還記得昨晚打了我。
「哎呦,小花兒真不錯,這麼小就走得穩穩當當的。」沈麼麼邊說,邊伸手摸摸小花兒屁股,「長大了,肯定是個機靈的。我家楊麗可惦記你了,等開春了,來我家找楊麗玩兒。」
楊燕兒又和沈麼麼說了一回笑,沈麼麼便離開。楊燕兒看看天色,還早,便拿條板凳放院子裡,讓賀小花自己扶著練走路。自己則進了廚房,看見前些天做好的烙餅沒剩多少,挽起袖子搓麵粉,又特意打了一隻雞蛋兌進去。
傍晚時分,賀小柱獨自一個槓工具回來,楊燕兒在門外張望看不見賀老大,忙追問小柱,才知道下午村子裡的老人到田上把人叫過去開會。楊燕兒心疼地摸摸小柱黑瘦的小臉,叮囑他,下次自己早些回來,別小小年紀熬壞身子。小柱憨憨地點頭應了,自己打一桶井水,兌半桶熱水,簡單洗刷幾下,而瘋玩了一天的賀小虎也髒兮兮地回來,被楊燕兒扭著耳朵罵幾句不懂事。
飯菜上桌時,賀老大回來了,沒多說別的,一家人圍在小桌前吃飯。 今晚的飯菜明顯豐盛了許多,炒雜菜的盤子裡還有幾條臘肉絲,每人一碗的粥裡還能看見雞蛋花。小虎和小柱不知緣由,剛上桌便兩眼發亮盯著臘肉絲。
賀老大看一眼楊燕兒,楊燕兒臉一紅,半轉過身子,只把小花抱在懷裡。身後熱熱的視線令楊燕兒很不安,臉上越燒越燙,懷中的小花兒還伸手摸摸他的臉。
「村裡老人開會,說了什麼?」熬不下去,看見機靈的小虎也在轉頭盯著自己看,楊燕兒趕緊把一家人注意力轉移到別的事。
賀老大清清嗓子,「就是聚德米莊的事。」
前幾天,趕集回來,木富和李根生當晚就找到村子,三個人合計了一晚上,沒得出好結果。第二天,找來鄰近幾條村子的老人,聽聽他們的說法。提到聚德米莊,幾條村子的老人都是搖頭,但說到別的法子賣糧,又沒人說出好建議。白沙村,南河村等村子相近的縣城都是聚德米莊的地方,賣到哪裡都一樣。後來,白沙村一個年輕時曾走南闖北的老人提了一個方法。
沿白沙河往南,進入岷江,再往南走兩天,到達南部最大的港口慶州港。那裡出海的船隊多,商隊多,米糧能在慶州港賣出高價錢,一石銀絲稻比縣城聚德米莊開出價錢至少多200銅錢。
但從白沙村僱船至到達慶州港,單花在路上的時間就有十天。走的水路,常聽說有水寇出沒,專挑小船隊下手。小船隊人少,抗不住水寇的攻擊,為了保命多數拋棄貨物。水寇做事不下絕手,得好處就放人。官府也因沒鬧出人命案件,被搶的又是沒勢力的平民百姓,對岷江水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船隊進入岷江,幸運的,走十趟船碰不上一次,倒霉的,第一次出船,就碰上了。
幾個村子的老人聽了,有些心動,有些認為還不如賣給聚德米莊妥當。幾經討論,決定幾條村子聯合雇一個船隊,往慶州港走一趟,南河村這邊,木富,梁家這些大戶都有心把稻子賣到慶州港。這趟開會,就是把事情給村民交待一聲,有興趣跟著把銀絲稻賣到慶州港的,趕緊把稻子收割,集中一塊,船隊三天後將在白沙村外的小碼頭開航。
這事對賀家影響不大,但楊燕兒心裡有些忐忑,每石多200銅錢,八石就是1兩多。對於賀家來說,差不多一半的收入,多一個銅錢總比少一個好。但要賀老大離家十天半月的,家裡就自己一個哥兒帶三個孩子,楊燕兒不樂意。楊燕兒還在為賣糧的事糾結,賀老大接著說第二件事。
「村裡準備開學堂,就訂在村北頭秀才家旁邊。」
「文秀才不考舉人了?」文秀才是南河村第一個,也是現在唯一一個秀才,二十多中秀才,連考十年,三榜不中。楊燕兒記起,前段時間還聽說文秀才準備開春後要再去考試。
「是文秀才自己和村長說,不去考舉人,留在村裡教教小子識字唸書。」
楊燕兒想想文秀才家的狀況,說不上好,也不是艱難的,現在說不考,多半是心灰意冷。
「村長把事說了,」賀老大放下碗,摸摸小柱和小虎腦袋,「我給倆小子把名字報上去,等學堂蓋好,他們就去上學。」
楊燕兒一驚,脫口而出,「那束脩怎辦?」
14
14、第14章 ...
賀小柱,賀小虎兩兄弟原來高揚的小腦袋霎時間低下去,如霜打的茄子般。賀老大漲紅了臉,結結巴巴,「俺,俺,俺有主意,你,你別擔心。」
楊燕兒也醒悟,這事怎能在兩兄弟面前說的,但話已出口,收是收不回的,看看小柱兄弟低頭數米粒的模樣,楊燕兒心疼了,想安慰兩兄弟,卻不知說什麼。
「俺,俺去蓋學堂。俺跟村長說好,俺蓋學堂,給文秀才修房子,工錢算一個小子的束修。」話一出口,接下去流利多,「文秀才收的束修比白沙村那邊少,到開春才40個銅錢,但只有半天時間。俺算過,現在離開春可有三個月。現在活少,兩小子都去唸唸書,識些字,別像他們的爹,睜眼瞎。」
賀老大樸實的話,坦然的神情像錘子一樣重重敲擊賀小花的心房。小柱抬起頭看著自己阿爹,小手拽著湯勺,緊緊的。小虎眨著眼睛,大聲說,「阿爹,俺認真唸書,賺大錢給阿爹花,做大官,買人侍候阿麼。」
剛被感動的賀小花掩面,這小子似乎沒搞清,賺錢和做官是兩回事。
楊燕兒點點頭。要只送一個小子唸書,楊燕兒真不知如何取捨,手掌是肉,手背是肉。私心裡,楊燕兒覺得小虎人精靈,唸書識字說不准有大成就,賀小柱像他爹人老實,腳踏實地種田,只要不碰上天災人禍的,安穩一輩子是沒問題。現在問題暫時解決,剛賣了秋糧,家裡有存錢,花40銅錢送兩兄弟念三個月,是好是歹先看看這三個月。只是辛苦賀老大了。
「你也得注意身子。」
「俺曉得,呵呵,俺曉得。」賀老大摸摸腦袋,憨憨地笑了。「那修房的活計俺熟得很。」
小柱跟著他爹裂開嘴巴笑,眼睛裡明亮得很。小虎在堂屋裡亂轉亂跑,口裡不停發出呵呵聲,「我能唸書啦,我能唸書啦。」
賀老大和楊燕兒相視一笑,一家人的夜晚充滿感動,欣喜。
次日一早,賀老大和賀小柱出門下田,賀小虎也鬧著要跟出幫忙,好讓阿爹和哥哥早些做完,早些休息。楊燕兒叮囑兩句,父子三人出門去。
日子過得飛快,村子裡男人忙碌出城賣糧,忙碌於種田,忙碌於入冬前修補房子。麼麼們為過年時的年禮,吃喝,過冬衣物做準備,小子們在學堂建好後,齊齊拿上小葵盒拜先生識字唸書。
不得不說,南河村的村長考慮周到,村子裡多數人家不富裕,小子上學買書買紙買筆練習,花銷極多。村長命每戶用葵葉編織成半米長寬的小盒,裡面裝滿沙子,上學的小子只需要用木棍在沙上面練習,寫滿,一抹平,又能重新練字。對於僅希望識字的小子來說,是最好不過的。
賀小花看見楊燕兒為小柱,小虎兄弟編織葵筐時就知道村長的想法,心裡也對村長讚一聲,有頭腦,夠靈活。
下第一場雪時,賀家剛好收割第一種的邵尾菜,把葉子最嫩的部分摘出來做菜,其他部分剁碎,煮熟喂小雞。買回來的小雞子,已經長開,幸運的是,每隻都健健康康。楊燕兒自然感謝上天保佑。賀小花卻捏手指盤算。小雞子買來時兩個月大,長成能下蛋的母雞至少要5個月,現在才3個多月,正是關鍵時候。
為了自己以後有充足的雞蛋吃,賀小花主動承擔起監管楊燕兒的責任。入冬後,小花走路已經很穩當,不用人攙扶,自己獨力從院子一頭走到另一頭。一直咬字不清的說話,也有進步,至少阿爹,阿麼,哥哥,小雞,水,食,幾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楊燕兒經常忙得忘記按時給小雞換水,換草墊,賀小花顛顛跑去拉褲腳,嘴裡不停叫,「小雞,水。」「小雞,草草。」「小雞,吃吃。」
沈麼麼見過好幾次,驚訝之餘,逢人就稱讚賀小花,「小花兒丁點大就懂得幫阿麼看顧小雞,長大了絕對是個賢惠的。」
楊燕兒笑瞇瞇接受村裡人的稱讚,抱起小花兒時更是滿臉驕傲。
第二種邵尾菜種下後,賀家一家子大部分時間都貓在家裡,邵尾菜粗生,寒冬臘月也能生長得好,只需賀老大隔上兩天到田上除除草,清清積雪。
賀小柱兄弟的課還在繼續,兩兄弟一早出門,下午回家,待在自己房間裡捧上小葵筐練字。小柱實誠,先生教的字,每天都認認真真臨上好幾十遍,寫得不公正,卻是認得好幾十個字。小虎聰明,先生教的,不用練幾次,就牢牢記在心住,又杖著自己學得幾十個字,纏著楊燕兒給他買了本紙質粗劣的話本,自己天天按照話本裡的字練習,居然又被他連猜帶蒙,自學了不少字。
楊燕兒為兩兄弟打好的棉被早拿回來,又用在集日裡撿回來的布條,一塊一塊縫起來,做成棉被底面,看著五顏六色不好看,卻省下買一塊布料的錢。下雪時,小虎和小柱一人得了一床棉被。兩小子樂得地待在被子裡不出來。
熱熱鬧鬧的年節過去,賀家一家人又投入到繁忙的春耕中。日子一天天過去,賀小花也一天天長大。剛開始幾年,賀小花還想著記下過去多少時間,日子久了,心思淡了,也就無所謂。
這一年賀小花虛歲六歲,賀小虎虛歲十歲,賀小柱虛歲十三歲。
作者有話要說:既然大家都希望小花兒快高長大,那就讓他成大吧。
15
15、第15章 ...
賀家的生活沒有如楊燕兒預料那般,多一張口,生活艱難,相反生活比小花剛出生時好了不少。
賀家原來三間房間,現在都翻修過,一間是楊燕兒和賀老大,一間堂屋,一間小花的閨房。賀小柱和賀小虎住到新建的房間。兩年前,小柱提出不再唸書,楊燕兒摸摸小柱腦袋發現,小柱已長得與自己一般高,楊燕兒心裡有了計較。當年就讓賀老大在院子裡新建了一間,讓小柱,小虎都搬進去,而兄弟兩原來的房間改為小花的閨房。
院子原來的籬笆,改為膝蓋高的土牆,土牆上滿插竹欄,看著稀鬆,但比原先的低矮籬笆好上不少。
門口旁邊半開式廚房還是老樣子,但旁邊依據小花要求,圍了一個雞圈。
賀小花接過楊燕兒養雞活計,讓雙身子的楊燕兒只需照顧家裡一天三頓即可。
「小花兒,柱子哥在家嗎?」說話的是沈麼麼家的楊麗。楊麗在賀小花滿一歲後,就常常過來找小花玩。兩家麼麼樂得兩哥兒處一塊。
賀小花沖田那方向努努嘴,「跟阿爹下田去。」
楊麗小小聲應了,眼睛四處張望,「小花兒就你一個在家,你家麼麼呢?」邊說邊走過去要接賀小花活計。
賀小花側側身,避開,「阿麼去白沙村找嫂麼麼。」
賀小花把把雞圈裡的大小母雞,公雞驅逐到院子另一邊,中間用道竹欄隔開,換雞圈的草墊時,摸出四隻雞蛋。賀小花分別一隻一隻對光照看,看見中間有一團黑的,放進自己的籃子,沒有的,放到楊燕兒存雞蛋的罐裡。前些日子,趕集新買的小雞子被挪到陽光充足的地方,放一小盆水,和一盒骨頭水煮開的邵尾草。
頭幾年買的小雞子養成的不多,雖然比村裡其他戶好,但依然不滿足賀小花的雞蛋夠吃願望。等賀小花接手,情況大大改觀,依然有養不成的,但買八隻,養活六隻,賀小花已經很滿足。而且他的雞生蛋,蛋生雞計劃終於有實施機會。
小心翼翼觀察被移到牆角跟的母雞窩,兩隻去年買來的小母雞安安靜靜,屁股下面的蛋紋絲不動。輕手輕腳取出水盆倒滿,食料是剁碎的青芽葉。這青芽葉極常見,長在路邊,小小一顆。賀小花一次意外看見自家養的母雞咬這種葉子,就摘了回去,剁碎喂母雞,發現產蛋量大的幾隻母雞們吃得歡快,小雞子咬兩口就丟開,掉頭跑來圍著自己團團轉,直至賀小花把煮熟的邵尾菜放到面前,才開大餐。
賀小花把活兒做好,回頭發現楊麗扭著衣角還站在院內,奇怪,「楊麗你有事?」
「沒,沒,沒。」楊麗吱吱唔唔,「就是想找小花你玩。」
「沒看見我在忙。」賀小花語氣有些不滿,天天光顧著玩,真是小孩子。
楊麗小臉通紅,「小花兒,我,我幫你幹活。我在家幫麼麼養過雞。我懂做。」
「我家的雞自然我自己養,和你有什麼關係。」賀小花說著,進屋把賀老大,小柱兄弟的髒衣服收拾出來,掏水泡衣服。
「小花,我,我幫你掏水。」楊麗飛快跑到井邊,拋下木桶,三兩下拉上來一桶水,「小花,盆子呢?水掏上來了。」
楊麗家裡沒事做嗎?怎跑過來搶事做。賀小花心裡奇怪,放下盆子,接過水,「楊麗你先回去,我家裡事多,忙著呢。」
「啊」楊麗眨眨眼睛,「那,那,我,我在這......」
「哎呦,楊麗怎麼來了。」楊燕兒進門就看見楊麗幫賀小花掏水,聽見賀小花要趕楊麗回家,忙忙出聲。
「楊麼麼。」楊麗跑到楊燕兒身邊,伸手扶著楊燕兒胳膊,「楊麼麼,小麗扶你回屋。」
楊燕兒拍拍楊麗手背,「真懂事。」邊說邊撇了賀小花一眼,「衣服別洗了,你來陪陪楊麗。」
賀小花甩甩手上的水,「我事多著呢。」
「就幾件衣服不打緊,去吧,和楊麗出去玩玩,別老待在屋子裡。」
楊麗眼巴巴看著楊燕兒,還想說什麼,就被楊燕兒拉著手,和賀小花手挽手出門。
「小花,咱們玩挑花繩。」楊麗從衣兜裡翻出一團紅繩。
賀小花搖搖頭,「挑花繩多膩味。去爬山。」南河村的小山頭,賀小花老早想看看。往年祭祖,都是大隊人馬走固定路線上山,下山,賀小花每次都被楊燕兒拽得緊緊的,半步不能離開。賀小花想自己和小虎組織次春遊,吃吃春秋果子,都被楊燕兒以山上不安全,小哥兒不能去為由,嚴詞拒絕。
「山上不安全,小花,咱們還留在村裡玩。」楊麗一本正經,說出的理由和楊燕兒一模一樣。
賀小花忍不住連翻白眼,「你不去,我自己去。」甩開楊麗,賀小花往村尾方向跑。賀小虎說過,村尾那邊的小山頭最多果子吃,山路容易走。
「小花,別跑,小花,等等我啊。」
賀小花繞過山腳的田地,賀老大和小柱都在下田,不能讓他們看見。後面楊麗氣喘吁吁跟上來,拉著小花衣角,「小花,咱們不去,好不好?」
「不好。」賀小花答得肯定,頭也不回,找準一條草叢被踩得東倒西歪的小路,摸上去。
開始一段路走得平坦,草叢矮下去一截提示後來人上山的路。樹木漸漸增多,再往裡走,只能透過樹葉縫隙隱隱約約看見陽光。
楊麗害怕地拉拉賀小花衣角。賀小花反手握住,「走,咱們去吃果子。」
前方隱約傳來說話聲,賀小花循聲音走過去,漸漸聽得清楚。
「少爺,我們快回來吧,被夫郎發現了,要打板子的。」
「怕什麼,阿麼肯定不會打我。」
「少爺。」聲音已經帶上哭腔。
「看那樹,我再摘一些,帶回去給阿麼,阿麼一高興,饒過你這小子。」
「少爺別去,阿才上去,少爺,少爺,小心腳下。」
賀小花彎腰躲在樹後,腦袋往外探,一個穿粗布衣裳,年齡約十歲出頭的小子在樹下團團轉。往上看,一個穿紫色衣裳小子,手腳並用往上爬。再往上看枝椏上掛滿粉紅粉紅的甜桃。這種甜桃賀小虎摘過給小花嘗,肉軟多汁,味道不錯。
「他會不會摔下來?」楊麗搖搖賀小花手臂,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樹幹。
紫色衣裳小子已經爬到枝椏邊,正伸手拉樹枝。
樹下的小子緊張地呼吸都閉上,兩隻小拳頭握得緊緊的,生怕一出聲嚇到少爺。少爺安全沒事摘甜桃回去,尚且可能被打,更何況萬一少爺出事。
紫色衣裳小子把樹枝拉彎,雙腿夾緊樹幹,一手拉樹枝,一手摘甜桃,往下面扔,「接好,別摔壞。摔壞了,看我收拾你。」
小子應一聲,捧起衣服下擺,看準甜桃落下位置,一接一個准。
賀小花心裡暗想,這兩小子肯定經常來摘甜桃,看配合,真有默契。
16
16、第16章 ...
「少爺,少爺,夠了,夠了。衣兜裝不下。」
紫衣小子沖樹下看看,果然衣擺都快裝不下。紫衣小子手腳並用,比用上樹更快速度爬下來,拍拍手,「走,回去。」
等兩人走遠,賀小花從藏身的樹後走出來,繞著幾株果子樹走圈,失望發現低矮一點的枝椏,果子都被摘光,高一點的,看看自己小胳膊小腿,歎口氣,還是找賀小虎來摘妥當。
楊麗緊張兮兮拽住賀小花衣服,生怕賀小花學紫衣小子爬樹。萬一摔傷摔壞了,自己怎麼向楊燕兒交待啊。
「走吧。」跟著尾巴,賀小花心知今天不能再往上走,心裡暗暗打定主意,找天自己偷偷溜出來。
賀小花和楊麗循上山的小路往下走,果子樹另一側,紫衣小子兩人消失方向轉出兩個人,恰恰就是走得沒影的紫衣小子兩人。
「我當是誰?原來是賀家的小哥兒。」
「賀家藏著當寶貝的小哥兒嘛?看著不怎樣。」
「懂什麼!天賜的哥兒都是寶。」
走遠的賀小花沒發現背後兩小子議論,一路回家,迎面碰上出門找他們的楊燕兒,賀小花扯扯楊麗,楊麗勉強上前,「楊麼麼,我和小花到村尾玩了會。」
「沒上山?」楊燕兒警惕問一句。
「沒。」賀小花縮在楊麗背後,伸手往楊麗後背一扭,楊麗一個激靈,立即喊出聲。聲音之大令楊燕兒皺眉頭,「楊麼麼,我先回家。」 低頭,急急步往家跑。
「小花,做什麼了?」
「玩了會沙子。」
「小哥兒別學小子玩泥沙。」楊燕兒掃一眼賀小花雙腳,「回家洗洗,等阿爹和小柱回來就吃飯。」
中午,小虎先到家,一上桌,悄悄在桌子下踢小花一腳,藏在桌下的手迅速往小花那一丟,小花翻手接過,塞進衣服內襯口袋。
正午日頭熱,賀老大和小柱吃過午飯,用冷水擦擦身子就去睡,等日頭偏西,才下田。賀小花躲在自己房間,攤平小虎扔來的紙團。上面潦草寫滿字。賀小花用指頭粘水,趴在小木箱邊一筆一劃描寫。
寫滿整面,最開始寫的水跡已經干了,小花回到開始位置重新寫。不懂字的意思,只單靠記憶把筆劃,組合牢牢記住。
「小花記得真快。」身後是賀小虎鬱悶的說話。「要是阿麼讓你唸書,多好啊。」
坐到小花身邊,拿過紙團,手指點上一個個字,細細聲念,念一個字,解釋一個字含義。又粘水在木箱上寫一遍,讓小花認清筆畫順序。
「這次就20個字。」小虎把紙團塞回給小花,另一隻手伸出來揚揚,「我的銅錢。」
「就教20個字收我一個銅錢,吸血鬼啊。」賀小花憤憤不平摸出一塊銅板,依依不捨塞給小虎,「拿著。我是說話算話的人。倒是你,偷偷藏那麼多錢做什麼?」
「先生一個人教20多個人,尚且收阿爹好幾十銅錢,我單教你一個只收一個銅錢。你是賺大了。」小虎從懷裡掏出小布包,銅錢小心翼翼收進布包,掂掂,挺沉的。
賀小花看得眼熱,那都是他的私房錢。自從把養雞的活攬過來,順道把買雞蛋的錢都要過來,楊燕兒原意想小花學著管錢,沒想到買雞蛋的錢不少落入小虎口袋。幸好現在家裡的母雞不少,雞蛋產量有保證,否則,賀小花是賺多少,轉出去多少。
「你告訴我準備把錢弄哪裡去。你一個小孩子花得了這麼多錢嗎?」
小虎揉揉眼睛,「小花兒,你比我還小,你一個小孩子藏這麼多錢做什麼,哥哥幫你花點。」
賀小花哼一聲,知道從小虎口中套不出什麼,不過看小虎對布包的緊張模樣,估計這小子不會把錢亂花。
「小花兒,等哥哥考試中了,買人侍候小花兒。」小虎笑嘻嘻湊過來。
賀小花勉強點點頭,心裡卻想,與其等他中了,外派當官來錢,不如自己好好執行雞蛋計劃來錢更快。
賀小花找出從前的紙團,讓賀小虎幫自己聽寫。一個搖頭晃腦地念,一個認認真真地寫。等到楊燕兒房間傳來下地聲時,賀小花拿來盛水的水碗差不多見底。
小虎把紙團疊好,自己掀起門簾,觀察一下對面屋,躡手躡腳跑回自己屋裡。小花掀開木箱蓋,把紙團藏到衣服堆最裡面。自己脫了外衣,上床蓋好被子,閉眼裝睡。
不一會兒,小花房間門簾被掀起,賀老大悶悶地說,「小花兒睡得好好的,你別吵他。」
「小花睡覺不老實,得時時看著他的被子。」
賀小花感到床上一沉,身上被子被人拉過來,手手腳腳都收進被子裡。
「你自己小心些。小花兒我來看顧就是。」
「就你。一粗男人,走開走開。」
「好好,我是粗男人,哎呦,你慢些,來,我托著腰。慢些慢些」
「就你多事,這都第四個。」
「好好,我多事,大夫說你要多休息。下午日頭毒,你待房裡,別出去。等日頭下了,再做飯。」
賀老大壓低聲音說話,楊燕兒不耐煩應兩聲。兩口子慢慢走回自己屋。不久,院子傳來院門一開一合聲。賀小花鬆一口氣。賀老大和賀小柱定然下田去。賀小虎兩年前開始學寫文章,只這小子心眼多,不但上午學寫文章,下午還鬧著學術數。文秀才難得碰上個肯學又學得好的,沒加束脩,只收了賀家一隻母雞外加一籃子雞蛋。
賀小花精神一放鬆,睡意便洶湧而來,小身板上午也夠累的,不消片刻便沉沉睡熟了。
17
17、第17章 ...
隔天,楊燕兒待在家裡給未出生的娃兒縫小被單。賀小花那時用的小被單,料子好的,早送給沈麼麼家新生的小子用,料子差的,不經用,現在成了抹布。小娃兒用的,都得新做。
楊麗今天沒上門,賀小花估摸他是被自己嚇怕,當然這個問題賀小花不會跑去問楊麗,即使去問,憑楊麗個性,肯定答不是,然後推說家裡有事忙。
賀小花照舊執行每天喂雞工作,今天收穫不錯,草墊裡摸出六粒雞蛋,有三粒對光能看見黑團。賀小花數數有黑團的雞蛋,約莫有十粒。再去看看仍在抱窩的母雞,一動不動的,扳手指頭數日子,起碼還有半個月。賀小花看著十粒雞蛋,心裡冒出個主意。
把家裡不用的舊棉被翻出來,掏出裡面的棉花,放到陽光底下晾曬。又把自己的小葵筐拿來,墊上三層葵葉,再把晾曬過的棉花,摸上手感到溫熱的棉花整齊鋪在葵筐底部,厚厚鋪滿一層,上面擱四粒雞蛋,再鋪一層棉花,把雞蛋間的縫隙塞緊,擱四粒雞蛋,如是者鋪了三層。賀小花力氣小,提不起,只能推著到院子正中,太陽最烈的地方。對對光,很好,筐子底下小小一圈影子。
母雞孵蛋在於恆定溫度,現在小花手上沒燈泡之類可以持續發光的東西,只能用土方法,太陽光加熱,至於晚上,只能利用做飯時靠著爐台那邊溫度。賀小花心裡沒底,孵不出來,就浪費十隻雞蛋,要成功了,家裡的小雞都用這種方法出生,母雞就能不間斷下蛋,抱窩那大半個月時間得有多少雞蛋。
楊麗沒來,他家麼麼,沈麼麼來串門,一來照例誇讚一番楊燕兒肚子裡未出生的小娃。用沈麼麼的說法,肚子裡要是小子,就是個懂照顧人的。因為楊燕兒生產期在秋收後,那季節涼爽,沒夏天悶熱,冬天寒冷,夫郎生產後恢復得快。因著這個沈麼麼沒少說楊燕兒是個有福氣的。要是生下來的是小哥兒,那更好,未出阿麼肚子就是個懂事的。
賀小花聽過幾次,很不以為然,暗想楊燕兒肚子裡生什麼,這沈麼麼都有一堆說辭,難得楊燕兒又愛聽。
兩個麼麼湊到一塊自然是說不完的家裡話。沈麼麼磨到中午才離開。楊燕兒伺候一家父子四人吃過午飯,回房間歇息。
賀小花計算著時間,聽見賀老大,賀小柱兄弟先後離開。輕手輕腳爬下床,穿好外衣,悄悄溜出院子,拉上院門。這時間留家裡的大人都在午睡,下田的自然在地裡。偷跑出去一趟,只需趕在楊燕兒起床前回來。
順著前天的路一路小跑,跑到果林處,賀小花已經氣喘吁吁,前天有楊麗在打岔,兩人一路往上爬,路途差不多卻不覺多累,現在剩小花一個跑上山,小腿累得不想挪。小花歪著身子,晃晃蕩蕩到果樹下休息一會,眼睛不安分到處亂看。
常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白沙村有條白沙河,村民又是打漁,又是趕船。這幾年,附近村子賣到慶州港的銀絲稻越來越多,水上生意接著風生水起。這南河村,沾個河字,卻只得白沙河一條支流,除了灌溉,別的幹不了,到旱季還能看見河床。
南河村這山頭因為山那邊有竹子林,被人起名竹山。山上沒多少野產,兔子,山雞之類有是有,但少得很。村子裡偶爾聽見人說打了兔子。除了這些,就是果樹,但果子不管飽,餓了能解饞,但不能當正經飯吃。
賀小花歇了一會,覺得自己能繼續往上走,便起來撿根樹枝支撐著往上爬。再往上走便沒明顯指引,地上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鬆鬆軟軟的,頭頂樹葉連天,外面熱氣騰騰,到樹林裡面反而涼爽。不知走了多久,身旁的樹木越來越稀疏,再往上走......沒路了。
賀小花爬上一塊突出山頭的岩石,正好把南河村收在眼底,一塊快田地整齊錯落,田地中央是各家房舍,有修得極好的瓦片房,也有茅草蓋頂的小屋。賀家那不起眼的四間小房子藏在四週一片類似房子中,賀小花瞪著眼睛看了好久,才找到。
這就是自己的家,自己生活了幾年的地方,如果沒意外,自己還得在這裡生活好幾十年。賀小花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或喜或悲,或甜或苦。說不清,道不明。人就那麼一輩子,沒了就沒了,但自己沒了終究有了,有了卻不是原來的。原以為沒可能融入,卻不知不覺間生活了這些年。賀小花任由思緒飄蕩,想著過去,想著剛來的日子,想著可能的將來。整個人就這樣愣著,定定看著山腳下勞作的村民,山腳下熟悉的房子,如入魔般定定的,一動不動。
身後樹林裡,飄過一抹紫色。紫色越來越接近,摸摸下巴,探出腦袋看一眼,不過是每日都看見的村子,啾啾岩石上如入定般的賀小花,不確定地又探出腦袋,還是那些景色。"這小哥兒看傻了?"心裡想著,口上故意大聲咳嗽,「咳咳。」
沒反應。繼續,「咳咳咳咳。」
梁起咳得喉嚨發癢,賀小花依然一動不動的,梁起心裡更加肯定,這賀小哥兒看傻了。心裡既鄙視又覺得可憐,以後一定多帶賀家小哥兒來這裡多看看,省得他看一眼就挪不開腳。
18
18、第18章 ...
賀小花是從梁起第一聲咳嗽便聽到,對這個打斷自己感懷世事的人很不滿,故意不搭理他,任由他把喉嚨咳破,就是不回頭。
梁起豎根手指悄悄往賀小花後背戳,賀小花也看到了,猛一回頭,沖梁起一瞪眼,梁起沒料到之前一動不動的賀小花居然突然回頭,啊驚呼一聲,手指定在半空,伸不是,退不是。
好半響,梁起訕訕收回手指,「我,我梁起。」富戶家的小子出口就是我,聽慣賀老大,賀小柱說俺的賀小花,很不舒服。其實賀小虎上學堂唸書後,說的也是我。
「我什麼。俺就俺,沒半分南河村人氣。」這是擺明的雞蛋裡挑骨頭。
「俺是土娃子才說的。小哥兒,夫郎都不說,我說賀小哥兒你也別說,沒的掉格了。」梁起是好心好意。
賀小花直接丟個白眼球給他,但想想,這小子可能連白眼都不會看,又覺得浪費力氣,直接把背部露給他,自己爬下岩石,找路下山。
「哎,賀家小哥兒,你叫啥名字啊。怎地不出來和大夥兒玩。」梁起跟在後頭,拚命找話題。
「賀家小哥兒,打後我帶你上山玩兒。」
「賀家小哥兒,下山不往那走。哎呀,你聽我說,不往那走的。」
「賀家小哥兒,別跑啊,下山得緩,阿爹說的,下山用跑的,肯定摔。哎呦,賀家小哥兒......」
賀小花真想叫後面那把烏鴉嘴閉聲,一聲聲賀小哥兒叫得賀小花心肝脾肺腎都作疼,梁起還死死跟在後頭,叫啊叫啊,賀小花想擺脫他,只能加快腳步,兩條小短腿,再快又能快到哪裡,更何況上山把小花的力氣耗得差不多。賀小花憋著一口氣,蹬蹬,直接上跑的,沒料到後面那個催命的居然大叫要摔,這喊真把賀小花喊摔了。
咕隆咕隆,像包子一樣往樹林裡滾,賀小花慌得連忙伸手抓四周冒出來的樹枝,好緩一緩往下勢頭。劈里啪啦,拉斷好幾根,下去的勢頭沒半分延緩。賀小花急得不再抓樹枝,直接伸手抱住腦袋,說什麼也得保住這個,手臂小腿的,趁著年輕恢復好。碰,賀小花直接掉進坑洞裡。
眼前一冒黑,等了好一會兒,賀小花才慢慢坐起來,活動活動手腳,還好,掉下來的坑洞積累了厚厚一層樹葉,摔下來正好緩衝,手腳除了一路滾下來刮傷,擦皮外,能動能走。
梁起的聲音聽不見,不知道跑反方向,還是沒發現賀小花摔進來。賀小花暗暗詛咒梁起下山翻個大跟頭,一次不夠,至少摔夠兩次。口上唸唸有詞,拍拍身上的土,賀小花扶著洞邊慢慢爬起來,仔細觀察一下。
洞不深,大約成人膝蓋高,賀小花站直身體,正好露出肚子往上一截,伸手按按地面,軟軟地,勉強使上力。賀小花把身體完全壓向洞壁,兩小手緊緊攀著地面,小腿努力往後蹬。一點一點往上,咬緊嘴唇,憋著氣,賀小花慢慢挪出洞口,身子卻軟得只能趴在地面,大口喘氣。
「賀家小哥兒,怎趴地上,摔到哪裡。我看看。別趴地上啊,多髒啊。」
討厭的聲音在最不應該出現時出現。賀小花心裡多下兩分力詛咒,讓你摔個狗吃泥,狠狠地摔。
梁起又拖又拉,要把賀小花從地上拽起來。賀小花手軟腳軟的,反抗不能,只能任由梁起又拖手又抬腳的,折騰一通,軟綿綿靠著梁起站起來。
「賀家小哥兒,我送你回去。來,我背你。」邊說邊立好馬步,兩手還往後兜,「來,上來。」
「碰。」失去支撐的賀小花又摔個面朝天。
「你怎麼不站好。」梁起埋怨道,又要伸手拽地上的賀小花。
這次賀小花說什麼都不讓他碰自己。咬緊牙關,憋著一口氣,人要臉,樹要皮,你小子害我一次不夠,又害一次,看我以後怎麼收拾你。心裡狠狠的,手腳齊齊用力。
人的潛力總是無窮的,當鼓起一口氣,死活靠自己爬起來的賀小花,奇跡地又站起來,搖搖晃晃往下走。
「你別走啊,我背你。」梁起急忙上前,伸手要拉。
賀小花立即圓瞪雙眼,怒視梁起,「你敢碰,你敢碰一下試試。」咬牙切齒,表情猙獰得狠不能撲上去咬下一塊肉。
梁起縮縮肩膀,腳下不由自主往後退一步,「我,我就想幫幫你。」
賀小花連罵一聲「滾。」的力氣都沒有,硬憋著氣,兩條小短腿打著抖,一步一步往下挪。
梁起好幾次想伸手把賀小花硬拉過來,但手伸出去,卻總在半途往回拐,如是者數次,賀小花的小身板已經消失在樹林中。
梁起摸摸腦袋,心口悶悶地,自己到底怎回事。在家裡誰不聽著自己的,依著自己。從來只有別人背他,哪有他主動背人。自己這次算什麼,非得作踐自己。作踐自己也就算了,還被人拒絕,被人嫌棄。
梁起想不通,想不明白。
19
19、第19章 ...
人倒霉起來,喝涼口水都會塞牙縫。賀小花是倒霉起來,隨便都能碰上個令他不愉快的人,或者東西。
晃晃蕩蕩堅持到山腳,賀小花看見遠處下田耕作的人,深吸一口氣,還差一點路,堅持下去,嗯,堅持。晃悠悠邁出右腿,踏下,軟軟的,抬起左腿,猛然眼前一花,一道白影飄過,衣衫帶起的勁風撲面而來,賀小花下意識側頭閃避,重心即時往右。很簡單普通的動作,放在平常,怎麼做都可以,但放到現在......賀小花軟綿綿的右腳根本支撐不起整個身體突然增加的重量。
碰,一陣響動。賀小花摔個背朝天。
剛靠一口氣硬憋著挪到山腳,現在卻再爬不起來。四肢癱軟在地上,面部和大地親密接觸,眼前黑霧一陣。
就這樣吧,賀小花洩氣地想,等人看見自然打包送回賀家,至於楊燕兒怎麼懲治自己,那時後話。
氣一洩,人一放鬆,眼前的黑霧更濃,濃得讓人睜不開,頭腦發暈。
「小花兒。」遠遠一聲呼叫
「小花。」更大聲,嗯,更近了,聽著有點熟悉。
「小花。」好吵,好像就在耳邊。
軟綿綿的小身子被人抱起,臉頰被人不斷拍打,「小花兒,小花兒,小花兒。」
「二哥。」好不容易睜開眼睛,看見抱著自己的人不是陌生的村民,不是討人厭的梁起,是本該在學堂唸書的賀小虎。
「二哥。」第一聲還是迷迷糊糊的,第二聲就帶上哭腔,「二哥,哇......」找到親人的依靠,一路上受到的委屈頓時找到宣洩口,「二哥,好疼,好累啊。」
賀小虎心痛地摟緊弟弟,仔細檢查弟弟的手腳,活動活動關節,很好,沒傷到,看看小手掌,蹭破了幾塊油皮,膝蓋處還能看見點點紅色滲出。
「小花乖,別哭,二哥幫你出氣,這裡嗎?這裡欺負小花了,打!打!打!小花快看看,二哥幫你打回去。」賀小虎往賀小花摔倒的地面猛跺幾腳,「小花乖,小花別哭。」
「不是,不是,不是那裡,是,是白色的,閃閃,閃過去。」小花哭得止不住聲,說話斷斷續續的。
白色的,閃過去。賀小虎抬頭看看天色,還很早啊,太陽掛在西邊。看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花,賀小虎輕輕拍拍小花後背,「好好,二哥幫你找出來,給小花報仇,好不好?」
賀小花抽泣著,剛剛一場大哭,把看見賀小虎一起湧出的力氣都花光,想想自己竟然趴在一個小男孩懷裡哭得止不住聲,小花那張大花臉頓時變得通紅通紅的,「嗯,恩,不,不哭。」
「小花乖乖的,二哥帶你回家。乖,不哭。」賀小虎拉起自己的袖子,幫小花擦擦小臉,「我家的小花最好看,乖,不哭啊。」
賀小花漲紅著臉,把腦袋擱在賀小虎肩膀上,小小聲說,「二哥,我們回來,阿麼還在睡呢。」
賀小虎手下一頓,「嗯,二哥背小花回去。」
扶著小花趴在自己背上,雙手往後一托,雙腳用力蹬地,「起來羅,小花乖。」托著小花屁股的手故意往上墊墊,「二哥帶小花回家羅。」
賀小虎繞過下田的村民常走的小道,悄悄回到賀家小院子,把小花放在籐椅上,打上一盆水,挽起小花的衣袖,褲腳,仔仔細細清洗一遍,又到自己和小柱房裡翻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暗綠色的藥膏,往小花膝蓋上蹭破皮的地方薄薄塗上一層。
做好這些,又給小花擦乾淨小臉,連頭髮上粘的泥土都清理乾淨。一手穿過膝蓋彎,另一隻手讓小花自然靠好。賀小花掙扎著想自己下地走,但力氣用盡的小花又怎掙得過小虎,被自己二哥抱回房間,放到床上。
賀小虎翻開小花的衣服箱子,找出一套乾淨的,就要伸手幫小花換衣服。這次賀小花說什麼都不樂意。
「二哥,我自己來。」
「小花不過六歲,就算二哥幫著換,也是哥哥照顧弟弟。」
「不要不要。」知道自己掙扎不過賀小虎,賀小花乾脆在床上打滾,小手捉緊領子不放手。
賀小虎又好氣又好笑,「好好,小花自己換,二哥等在外面。」
等賀小虎掀起簾子出去,賀小花把自己身上衣服脫掉,換上新的。整理好,又把自己埋進被窩裡。剛才賀小虎塗過藥的地方,涼涼的,很舒服,手掌上沒塗藥的地方火辣辣地。一下午又是爬山下山,又是哭的,現在安定下來,小花眼皮越來越重。
賀小虎在外面等了一會,聽見裡面沒了聲響,自己掀起門簾,看見小花瞇瞇眼睛,看見是自己又閉上眼。賀小虎收拾起小花扔在地上的衣服,又把小花那雙粘滿土的小布鞋收起來。
「二哥,籃子,籃子的雞蛋,放,放到爐邊,別,別讓阿麼吃了。」
賀小虎回頭看看小花,上前替他壓好被角,「好,二哥幫你做就是。」
賀小花嘴角一彎,甜甜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收藏掉了,我的心肝脾肺腎都糾結了,疼啊。PS.可憐的梁小子,被討厭了。其實小花還小,私人認為無論心裡還是生理,暫時都不適宜......
20
20、第20章 ...
賀小虎把小花更換下來的衣衫洗乾淨,那雙小布鞋用刷子刷好,晾到院牆邊。這時小虎才發現院子中央多了一個葵筐,翻開蓋上面的棉花,下面一層排了幾粒雞蛋,棉花上帶著正午太陽傳來的溫度。
小花在幹什麼?賀小虎心裡好奇,看看葵筐的位置和地面拉得長長的倒影,賀小虎搬起葵筐挪動院牆邊,光線照射下,地面上的影子正好是最短,最少。
楊燕兒挺著大肚子,「小虎,回來了?」左右看看,「小花兒呢?」
「小花覺得睏,去睡了。」
楊燕兒看看院牆邊的小衣服,小鞋,皺皺眉頭,「小花一個人跑出去玩?」
「文先生的夫郎身體不適,文先生帶他的夫郎上縣城找大夫去了。下午大夥兒不用上學堂。我回來看見小花一個人在家,就帶他到村頭轉轉。」
楊燕兒想想,沒發現疑點,只能叮囑賀小虎,「離梁家小子遠點。」
當年梁秀和楊燕兒那點事,說不上多大,而且梁秀也當眾道歉,只是楊燕兒心裡有條刺,多年來一直避著梁家。賀小花長大,也留他在家裡,就是怕小花在外面認識了梁秀的小子。楊燕兒心中,梁秀就是個不容人的,自家的小花不能進那種人家。
一家人安安靜靜吃過晚飯,飯桌上少了賀小花,一家人很不習慣。賀小柱想去看看弟弟,又覺得自己大了,隨便進去弟弟的房間怕是不好,只能用眼睛示意小虎幫忙。誰知道一晚上小虎心事重重,只顧低頭喝粥,完全接受不到哥哥的眼神。
賀老大是個心思粗的,楊燕兒看看兩兒子,又看看小花的房間,心裡有了疑惑:真的只在村頭轉轉?
晚飯後,一家人各自回房休息,賀小虎手裡捏著兩雞蛋,放在小花床頭的木箱上。一枚雞蛋是自己的,一枚是哥哥小柱偷偷給的。
床上的小花睡得不安穩,眉頭皺皺的,雙手時不時揮舞,嘴裡說著什麼。賀小虎湊近點,隱約聽見,「打你」「臭小子」「哼哼,害我摔跤」「讓你好看」之類的。
賀小虎替小花拉好被子,壓壓被角,又把向院子的窗戶推開一點,讓晚上微涼的風穿透房間,帶走悶熱。
當夜,賀小虎輾轉反側。賀小虎上學堂寫文章後,學會了想問題,凡事都多想兩分。白天替小花擦傷口時就發現,小花身上的傷有兩種,一種泛紅,一種顏色已經呈暗褐色。泛紅的傷口就是碰上自己那次,那褐色的呢?小花之前摔過一次,怎麼摔的?誰令他摔了。
更重要的是,小花怎會無緣無故出現在竹山山腳,誰帶他去?賀小虎把可能的人數了一遍,排除了一遍,依然找不出目標。
心中的擔憂更盛,賀小虎藏在被子底下的手緊緊握成拳。賀小花從小養在家裡,不知外面險惡,人雖機靈,但一個小哥兒若是有人存心欺騙,萬一真出事,又怎能安全脫身。
這邊賀小虎憂心忡忡,那邊楊燕兒也是難以安睡。
「你說,小花和小虎是不是有事瞞著咱們?」推推身邊的賀老大,楊燕兒側著身子,好讓自己睡得舒服。
「小虎大了,想哥兒吧。只是求個天賜的哥兒不容易,他上頭還有小柱,得先幫小柱辦了。」
「你想什麼,我說的不是這些。你這個豬腦袋。」楊燕兒伸出手指掐賀老大。這些年楊燕兒的手指神功越發精湛,同時,賀老大也練得一身銅皮鐵骨。
「小子能有什麼事,來來去去不就是哥兒,銀錢。」賀老大笑著任由楊燕兒掐,楊燕兒掐幾把,自己也覺得沒意思,便推了賀老大一下。
「小花早早睡了,我去看過他,眼睛腫了,像是哭過。小虎不說實話,只說自己帶小花在村頭玩,但玩兒怎會玩到哭。我看裡面肯定有事。」
「怕是被哪家的野小子欺負了。」賀老大摸摸楊燕兒滾圓的肚子,「你說俺這個娃,是小子,還是哥兒。」
「在和你說正經事。我平常總拘小花在家,就是不想他在外面跑。小哥兒就得有小哥兒的樣子,更何況,梁家,我是看著就覺不舒服。小花兒不能和梁家小子玩一起。」
「猴年馬月的事,你還記得,你們這些夫郎就是心眼比針小。等娃兒出來了,就讓小花學著帶小孩,他當哥哥了。」
「我心眼小,好好,就你心眼大。你出去,別再這裡礙我的眼。」
「哎呦,你真趕啊,好好,俺錯了,俺錯了。你別氣。」
「我就是不喜歡梁秀,哪怕梁家再有錢,梁起小子本事再大,我,我,我就是不讓小花和他再一起。」
賀老大悶笑,楊燕兒不喜歡梁秀,這別人梁秀也不一定看得上小花,天賜的哥兒雖然不多,但好好找找,和梁家門當戶對的,還是不少的。況且當年小花百日宴的事已經過去好久,不是楊燕兒刻意提起,賀老大自己也記不清,卻只能順著楊燕兒的脾氣,「好好,俺聽你的。俺聽你的。別氣,娃兒,乖乖聽阿麼話。」
「就知道哄你的娃,去去,別礙手礙腳的。」
「嗯,嗯,嗯。俺聽話,俺聽話。」
太陽爬出來時,楊燕兒做過早飯,招呼一家人吃,獨獨不見了小虎。問過小柱才知道,小虎大清早跑出去,沒說要去哪裡。楊燕兒按奈住疑惑,打定主意要到村頭找人問問。
21
21、第21章 ...
賀小花惺惺忪忪睜開眼睛時,已是日上三竿,攤在床上好一會兒,摟著被子在床上打滾。昨日的事記得清楚,賀小花想起自己在賀小虎懷裡大哭,又想起自己和一個小孩子置氣,心裡暗罵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
直至肚子鼓鼓作響,賀小花方懶洋洋爬起來,隨手找塊布條把腦袋後長長的頭髮紮起來。這裡不許剪頭髮,只能任由自然生長,賀小花的頭髮早早長到腰間位置。楊燕兒一般會替賀小花梳頭,如果忘記了,賀小花就用布條自己隨便扎扎。楊燕兒說了好幾次,要讓小花學會自己梳頭,但小花心裡就是排斥,隨便應付過去。
院子裡空空的,楊燕兒不知上哪去了。賀小花剝了放在木箱上的兩雞蛋吃,雖然冷了點,將就著當早飯吃了。四周看看,發現葵筐被推到院牆邊,賀小花連忙跑上去,翻開最上層的棉花,摸摸雞蛋的溫度,冷冷的。
這次怕是砸了,可惜那十枚雞蛋了。賀小花心裡想著,又看看頭頂的太陽位置,把棉花重新蓋好,又挪動葵筐到太陽底下,照射出影子最短的位置。
「咯咯。有人嗎?」
誰來了?賀小花拉開一條門縫,探出腦袋,左右張望。 門外一個和小虎年齡相仿的小子,緊張地搓著手,看見賀小花探出腦袋,小臉一下漲紅。
「是你敲門嗎?」賀小花認得他,哥哥的同學牛田,上過三個月學堂。
「阿爹和大哥下田去,二哥在文先生那。」見牛田不說話,賀小花主動交代家人動向,在他看來牛田來賀家不外乎找大哥或者二哥。
「小,小,嗯,不是,賀,賀家小三。俺找你,不,我找你。」牛田說話時,腦袋低低地,說話結結巴巴的。賀小花要豎起耳朵才聽得清。
「昨天,俺,俺和小虎帶你到村頭玩,嗯,你,你可記好。」說完,未等小花回答,牛田調轉頭蹬蹬跑開。
什麼和什麼?昨天有看見他嗎?賀小花腦袋瓜轉了轉,頓時明白過來。看來是賀小虎想出的辦法。
掩好院門,賀小花在爐頭找點熱水喝了,又開始一天的清理,照料工作。抱窩的兩隻小母雞依舊沒有動靜。賀小花歎口氣,自己搬條板凳,找塊陰冷的地方坐下,看院子裡的小母雞,小公雞你追我逐。
竹山是沒指望的,山上除了果子就是竹子。竹筍固然鮮美,但只能吃,創造不出多少經濟效益。養雞嘛,缺少現代的燈泡和電力,要提供恆定溫度進行人工孵化,提供小雞出生率和母雞下蛋數,看目前的情況,實現可能性不大。自己還能幹些什麼?
這邊賀小花抱著腦袋苦苦思索,那邊賀小虎也為自己碰到的詭異情況而思索。
一大早跑出家,找到平時玩得來的牛田,仔細叮囑了他幾句,又要他一遍又一遍複述,如同背書般死死記住各種細節。
回到學堂卻發現自己的同桌變模樣了,賀小虎四下看看,木春坐到窗邊處,還向自己擠眉弄眼的,下巴沖梁起翹翹。
自己從來不與梁起往來,今天他怎麼自己跑來了。賀小虎按下心裡的疑惑,放好筆墨書本,把文先生昨天留下的作業,放在桌子左上方。
文秀才的課是先溫習昨天教的,再學習新的。因為現在在學堂學的小孩有幾個念了好些年,文秀才覺得他們學得不錯,又想明年童子試,自己這幾個學生也是有一搏的機會。眼下就把他們單拎出來,開小灶。
安排下學字的小子功課,讓他們自己練習。文秀才開始給賀小虎幾個講解往年童子試的考題。
童子試無外文章,術數兩項。考生文章只要寫得中規中距,術數不至於一根手指加一根手指等於三根手指的程度,都可以通過。童子試是最簡單,通過了證明你曾經念過書,受過教育,童子試的資格是終身,由各地縣城出具文書,考生,官府各一份。通過童子試才有資格參考秀才,考上秀才就真正踏上考試做官一途。
文秀才先是把往年的考題一一羅列,讓學生們寫文章,自己在堂上點評。被挑出來的小子心裡都有一股勁,考好童子試,給阿爹阿麼掙面子,故而個個聽得認真。
賀小虎把文秀才說的重點一一記錄,身邊又響起吱咧的木椅的搖動聲。這都第幾次了。賀小虎心裡煩躁,梁起來這裡到底是不是唸書的,一上午在自己身邊發出各種各樣的怪聲,先是把木桌挪來挪去,又是把墨硯從左挪到右,接著梁起的屁股像長蟲子似的,不斷在木椅上挨過來靠過去。
賀小虎強壓下要舉手塞住耳朵的衝動,毛筆沾沾墨水,攤開一張白紙,端端正正記下文秀才新出的題目。
「喂,喂,賀家小二。」
賀小虎抿抿嘴角,握筆的手緊了緊,手下的毛筆停頓霎那,一團墨水慢慢融開。
「我問你件事,你家那哥兒,就是藏著的那個,他名字是什麼。」梁起湊過去,一臉你快說的催促。
賀小虎不理,繼續寫字。
梁起碰了軟釘子,心裡更加煩躁,自己好不容易逼走木春,就是為了和賀小虎套話。整整上午,賀小虎一句話不和自己說,梁起已經不耐煩。等自己拉下面子問話,這賀小虎居然不答話。梁起語氣立即強硬起來。
「哼,你不說,我也有辦法打聽到。別以為不說就能了事。」
作者有話要說:明晚部門活動,吃飯加唱歌,估計回到家也是第二天凌晨了。明天盡量更新,實在不行的話,大家......嘻嘻......見諒見諒啊
22
22、第22章 ...
梁起沖窗外守著的小子使使眼色,比劃了手勢,窗外的小子猶豫了片刻,點點頭轉身跑開。梁起向賀小虎抬高小下巴,瞧瞧,沒你我一樣能知道。
「賀小虎,寫字要穩,心要靜。看你握筆的姿勢,你是要把筆掰斷嗎?」文秀才邊說,手上的戒尺馬上落到賀小虎手背,「把學字篇抄十遍。」
「是,先生。」賀小虎放下毛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恭恭敬敬向文秀才鞠躬應是。
梁起咧開嘴笑,礙於文秀才在場不敢放聲,但看到賀小虎受罰,梁起覺得之前受的氣都報回來了。
挨到放學,賀小虎把自己的文具收攏後,放進楊燕兒為他做的葵盒子。梁起老早衝出去和自家的小子嘀嘀咕咕的,看見賀小虎走出來,迎面衝上前,「喂,賀小虎,我知道你家哥兒的名字。」
「賀小花,哼,我還知道他的歲數。」梁起笑得一臉得意。,伸出兩根手指,「少我兩歲。」
賀小虎看著梁起高昂的小下巴,裂開的嘴角恨不得一拳頭把梁起嘴巴打歪,雙手縮在衣袖裡握得緊緊的,「我家哥兒的名字,你要來做啥。」
「哼,管我,我就是要知道。嘻嘻,」梁起語氣一轉,「說不准我看上你家哥兒,找日讓阿麼上門提親。」
賀小虎心裡冷笑,你想提親,你想娶小花兒,先看看賀家阿麼同不同意。
不理會梁起的挑釁,賀小虎轉身往家的方向走。梁起似乎沒料到賀小虎居然不鬧不怒,自己反而愣住了,呆了好一會兒,跺跺腳,轉身往竹山方向跑。
梁起隨身小子緊緊跟上自家小主人,見梁起往竹山方向跑,不由得哭喪著臉,「少爺,少爺,別上竹山啊。夫郎又得打我板子了。」
這天,南河村村長的蔣夫郎悄悄把自己的好友,老人李根生的兒夫郎潘麼麼請過來。兩位麼麼喝過茶,又說了幾句話,蔣夫郎衝自己的隨身小哥使眼色。
等小哥退出房間,又把房門掩上,潘麼麼奇怪,「啥事神神秘秘的?不是你家的要討小的吧?」
「哪有的事。」蔣麼麼瞪了潘麼麼一眼,「正經事,城裡聚德米莊是穆家的,你是知道的,穆家長子和他的夫郎和離了。他的夫郎帶著親生小子和當年的陪嫁已經離開穆家。」
「真有這種事。」潘蓮捂著嘴巴,「不是說穆家長子的夫郎出身京城裡好人家嗎?怎麼說和離就和離了?況且,這親生小子怎回事?穆家難道不要他的長房長孫了?」
「前些年不是說穆家攀上京城裡的皇商,這些年底子硬了,脾氣長了,想再往上一點。聽說穆家長子和離後,準備迎娶的夫郎就是那家皇商保的媒。」
「唉,這人怎能如此。」潘蓮眼珠轉轉,發現不對勁,穆家和離的事頂多是新聞,說說笑笑便過去,用得著刻意把人遣出去嗎?「這事和你家的......」
「沒,他哪是那種愛聽人嚼舌根的人。」蔣月立即否認,「說來是和我有點關係。這穆家長子的夫郎姓蔣。」
潘蓮瞪著眼睛等蔣月往下說,偏偏蔣月一副到此為止,別再追問的神清,潘蓮唯有自己腦袋裡補充各種可能,又在心裡怪責蔣月隱瞞自己。
「你找我來就為了說這事?」
「當然不是。蔣夫郎準備買下竹山上那塊竹林,建一個院子,日後就長住在竹山上。這事估計就十來天的功夫,村上的老人就得知會大家打後上竹山別往竹林裡跑。」
潘蓮依然不明白,這事到底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蔣夫郎雖然是和離的,但外間傳的卻不盡不實,說什麼都有,不賢,失德,妒忌。我聽了尚且覺得不舒服,更何況是蔣夫郎。我想南河村裡這種話最好不要胡亂說。一家不知道一家事。在外胡亂編排別人終究不好的。也別讓人以為南河村的麼麼,夫郎都是長舌頭,毒嘴巴。」
「你是要我跟那些大小夫郎說說,」潘蓮算摸透蔣月的意思,說了一通話,原來利用自己。老人李根生在南河村向來得人望,潘蓮本身是個有主意的,平常愛在村裡各家各戶串門,和村裡大小夫郎熟得很,為人又熱心,愛幫人。潘蓮有事要求夫郎們做的,夫郎們多數不會推托。「你是村長家的麼麼,怎麼你不出面說說。再說,我和那蔣夫郎無親無故,憑啥要我出面。」
「哎呦,你認識我多少年,我能單推你一個出去嗎?這事肯定是咱們一塊說的。憑啥要幫蔣夫郎。就憑他是個可憐人。無緣無故地被自家相公逼著和離,年紀老大一個人,沒面目回京城投靠親人,身邊又只得一個未長大的小子。若是被外頭那些混話氣壞身子。你說,這能行嗎?我說,你平常看見牛家的小子可憐,你不是常常送舊衣服,送烙餅過去,前面田家的夫郎,剛從良那會,懷不上娃,你不是幫著找大夫,找藥材治好了。我說你有這份好心,為什麼就不能幫幫蔣夫郎。」
「我是好心,但我得知道我的好心用在哪裡。你給我個明白話,那蔣夫郎到底和你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你覺得還能什麼關係。」蔣月猛地一拍桌子,「你平常腦袋挺好使的,今兒怎麼不動了。我姓蔣,他姓蔣,他和我本來就是親戚。」
「哎呦,瞧不出來,咱們村長麼麼還是個京城來的?怎麼我從來都不知道。」
蔣月灌了一杯茶水,一通話說得他臉頰紅紅的,「有什麼好說的,我阿爹和阿麼老早離開京城。蔣夫郎雖然和我沒未謀面,但他的阿麼曾經有恩於我一家,得人好處千年記,現在他落難了,阿爹阿麼自然惦記著,巴巴找人過來南河村讓我幫幫他。唉,我能幫什麼,只能讓村裡的人少說點。」
潘蓮知道蔣月的阿爹是城裡的小吏,阿麼識字,還能看書,雖然不知道一家人是不是從京城裡來的,但終究不可能是太差的人家。心裡對蔣月的說法信了八分。
「你既然要我做這事,本就不該瞞我。」
作者有話要說:梁起嘛,我覺得小孩子總有成長的過程,小時了了,大了未必好,小時惡劣,大了未必壞。我們要有長遠的,發展的目光嘛
23
23、第23章 ...
蔣月見潘蓮語氣鬆動,自然知道他已經答應自己,「有什麼好說的,現在估計沒人認我們這門親戚。」
潘蓮知道蔣月不是天賜哥兒,四歲的時候被送到神廟祈福,後來蔣月的阿麼生蔣月弟弟時落下一身病,為了治病,家裡開支漸漸緊張,這時剛好村長到蔣家求娶蔣月,蔣月阿爹和阿麼不願把蔣月送去給人家當繼夫郎,又覺得鄉下人事簡單,才把蔣月嫁到鄉下。否則,蔣月一個小吏的哥兒,又怎可能不嫁到縣城裡,反而來到南河村。
潘蓮又和蔣月說了會話,便告辭離開,蔣月親自送到門口。等潘蓮走得看不見背影,蔣月抬腿往堂屋走。
等兩人都走的不見人影,屋後陰影處轉出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梁秀。跟在梁秀身後的中年麼麼嘀咕,「不是說蔣麼麼午睡了,怎得看見他送潘麼麼出門。難為我們還把新做的點心送過來給他嘗嘗新。」
「回去。」梁秀絞著帕子,扭身就走。
「你說的事,我跟潘蓮說了。」蔣月一進堂屋就和賀明嚷開。
村長賀明正看著縣城發下來交秋稅的公文,聽見蔣月說話,只談談地嗯了一聲。
「你給我個話。這騙人的話說得我心直跳的,生怕潘麼麼不信,又怕他找人去問縣城裡的阿爹和阿麼,這慌話可得被拆穿。再說,穆家可不是咱們能得罪的,咱們幫穆家不要的夫郎,要讓穆家知道了......」
「白沙村,南河村賣糧到慶州港的事早把聚德米莊開罪了,現在咱們到縣城賣糧,聚德米莊不是一切照舊。你別擔憂些莫名其妙的。」
蔣月想的卻不一樣,既然早前開罪了聚德米莊,那現在就不應該再生事才對,當下捉緊話題追問,「你就給我個實話。咱們和蔣夫郎無親無故的,一句可憐,說出來,別人外面的人不信,我也不信。」
賀明被蔣月煩得頭疼,「好,好,我告訴你。但這話你不能外傳,心裡知道就好。托我的人就是穆家大少爺。」
「啊?」蔣月驚得摀住嘴巴,「這,這穆家大少不是要逼人和離,連小子都不要。為什麼,為什麼?」
T X T 臺 灣 論 壇
t x t t w . c o m
「大宅門的事你少管。」
「哎呦,不對啊,穆家大少怎麼找上你,你,你認識他?」
「唉,我說你,少問一句不行嗎?我阿麼曾經奶過穆家大少,就這樣。」賀明沒耐心繼續回答自家夫郎的問題,側過身子,故意背向蔣月。
「你這人,既然你和穆家大少有舊,前些年,村裡被聚德米莊欺壓時,你怎不找穆家大少爺說說話,幫幫村裡。」
「穆家大少爺要是能在聚德米莊說上話,我能帶人跑慶州港賣糧嗎?」賀明手指點著蔣月的額頭,「你就不用腦子想想。跑水路得擔多大風險,我是活膩了嗎?」
「我,我,我不就問問。」
「總之這事你照我說的去辦。今天說的事你嘴巴閉緊點。穆大少爺說了,日後定會重重酬謝我們。」
「這,這,要是穆家大少日後忘了,或者穆家大少始終說不上話......」蔣月被賀明嚇人的目光嚇得把剩下的話吞進肚子裡。跺跺腳,咬著唇跑出去了。
賀明苦惱地撫上額頭,蔣月說的,他何嘗不知道。但做人不能忘本,想當初自己第一次跑慶州港時,還是穆家大少爺在背後幫了一把,現在他就求自己這麼一回,不過幫忙照看一二。賀明想想事情不接下,為人不地道,接下,於己於村子影響不大,畢竟慶州港賣糧的路已經打通,再不濟就把村裡的糧都賣出慶州港就是。
這邊梁秀回到家,經過梁起小院子時,正好看見兩個鬼鬼祟祟的人縮在一邊,梁秀冷笑一聲,「把他們給我捉過來。」
梁秀看著站在一旁無精打采的梁起,跪在地上,頭垂得低低的小六,心頭火起,猛地一拍桌子,「上板子,給我打死這個教壞少爺的小子。」
莫麼麼應一聲,從裡屋拿出一條三指寬,墨綠色竹板,高舉起就要往小六身上抽。
小六嚇得死命磕頭,邊磕頭邊哭,一句話不敢說。
那邊梁起跳腳,「住手,阿麼是我自己要上竹山,要打,打我。不關小六的事。」
「愣著幹什麼,打啊。」梁秀不理兒子,喝令莫麼麼打板子。
「憑什麼打他,阿麼你憑什麼打小六。」梁起兩步衝上前,伸出手護住自己的小子。
「好,好,竟然問我憑什麼,就憑小六是梁家買下的人,就憑小六教唆你不學好,教唆你爬山。給我打!」
「誰敢打小六,我拆了誰。」梁起猛地撲向莫麼麼,伸手去搶竹板,莫麼麼連忙往旁邊閃避,冷不防梁起搶不到竹板,竟然雙手往外推。
「哎呦。」莫麼麼慘叫一聲,撲通一下摔倒在地。梁起撲上去搶過竹板,雙手用力,竟然生生把竹板掰斷。
突如其來的變故,嚇白了梁秀一張臉,定定看著一身淚氣的兒子,竟然說不出話,只能不停揉著胸口。
莫麼麼在地上哎呦了一會,自己爬起來,見屋子裡兩父子,杏眼瞪大眼的,便撐著老腰,悄悄走到梁秀身邊,俯□子,低聲說,「夫郎莫要和少爺著急。少爺向來是個孝順的,雖然平常皮了點,但夫郎說的話,少爺沒有不聽的。」當然當面應了,背後丟一邊則是常有的事,這話莫麼麼不敢說,只挑好聽的說,「瞧今兒少爺的模樣,肯定有事,要不把小六拉下去,問問少爺。」
梁秀想想,也只能如此,吩咐,「把小六關進柴房。」又瞪一眼梁起,「你敢攔,我就讓人找人伢子來,賣了他。」
梁起剛剛敢衝撞自家阿麼不過靠一股邪火,上午遭到賀小虎的漠視,跑到竹山摘了果子,想討好賀小花,又等不著人。連連受挫,梁起心裡的火燒得正烈,剛才的對小六一番維護,不是梁起對小六有多深感情,只是心裡的火無處發洩,只能借題發揮。現在火滅了,氣平了,當下揮揮手,立即有一個幹粗活的下人上來,拖了小六出去。小六不敢掙扎,只顧著低頭哭。
24
24、第24章 ...
莫麼麼倒滿一杯茶水塞給梁起,梁起接過,咕嚕咕嚕,一口喝乾,莫麼麼臉色一白,偷看一眼梁秀,又倒滿一杯茶,這次不敢直接塞給梁起,而是說,「少爺,給夫郎上杯茶,看看,夫郎氣得臉色都變了。」
梁起接過茶杯,雙手送到梁秀面前,「阿麼,喝口茶,嗯,恩,我知道錯了。」
梁秀幽幽看一眼梁起,自己的小子自己哪有不知道的,每次認錯,每次轉過身,又不當回事,可是自己就這麼一個小子。接過茶杯,卻不喝,看著茶水中浮浮沉沉的茶葉,半響不說話。
梁起啾啾莫麼麼,莫麼麼揉老腰的手一頓,心裡暗罵梁起不省事,嘴上卻勸道,「少爺知道錯了,夫郎也別氣,小心身子才是。」
「你給我說說,今兒到底怎了?」梁秀看著兒子,淡淡問了一句。
「沒,沒什麼。」
梁秀看見兒子鞋上粘的泥,衣袖上點點顏色,像是吃果子時流下的汁水,頭髮上還粘了幾片竹葉屑。
「沒什麼,怎又跑竹山去了?」
「解解悶。」
「解悶?家裡有書,有你阿爹從縣城裡給你帶回來的各式玩意,真要解悶,在家裡就好。跑上山做什麼?」
「就是解悶。」梁起脖子一硬,咬死了不改口。
「學堂的功課做了嗎?」
「唔......」梁起冷不防梁秀改了問題,一時答不上,「做了,做了大半。」
「這文秀才教得不好,回頭我讓你阿爹幫你到白沙村那邊的學堂報名,那裡的秀才中過舉,學問比文秀才好得多。」
「阿麼,你怎不問問我的意思。我就覺得文先生教得好。」
「我說他教得不好。教了你許久時間,你竟然還不知道功課重要,只顧著爬山玩,這種先生不要也罷。你別多話,過些天就到白沙村上課。」
梁起急得跳腳,真要被送到白沙村上學,那賀小花還不知道何時再能見上一次,「阿麼你還講不講理。你說不好就不好,到底是你上學還是我上學。我就要在文先生那上學,我就要在那。你送我去白沙村,我爬都要爬回來。」
梁秀的臉色陰沉,莫麼麼連忙陪笑,「夫郎別急,少爺既然說文先生好,自然有道理的。看著天色不早了,不如讓少爺回房先做功課。」
「阿麼,我回房做功課。」梁起揪住莫麼麼的話,飛快逃出去。
「把小六捉上來。」等梁起跑走,不用梁秀吩咐,莫麼麼直接交待下去。
不一會,小六就被拖上來。小六未等人提問,自己先倒竹子倒豆子,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都說了,除了梁起和賀小花在竹山上一節,小六不知道,知道的統統說了。
梁秀聽完竟一時說不出話。莫麼麼揮揮手,示意把小六拖回柴房關著,自己扶起梁秀,往長躺椅走去,扶梁秀躺下,又捧來梁秀愛吃的零嘴,自己守在一邊扇扇子。
「少爺是長大了,想哥兒了。這是好事,說不準幾年後,夫郎你就得當太麼麼了。」
梁秀聽了沒說什麼,莫麼麼看見梁秀臉色平靜,心裡竟然不知接下去說什麼好。
「這賀家小花啊......」莫麼麼以為梁秀不會說話,偏偏梁秀長歎一聲,自己說起來,「這小哥兒我見過,中間還夾帶別的事,現在想來大概就是老天爺安排好的緣分。百日的時候,我去看過,本來就想替阿起物色一個本村的天賜哥兒,賀家新添的小哥兒我自然去看,看著模樣也是個機靈聰明的,可惜......都怪我多口,這事往後打聽打聽就知道,我就沒忍住說出來。唉......後來,趕集日時,阿起剛好坐到賀家兄弟旁邊,好巧不巧又摸了賀小花額上的福印。當時我看見,記了下來,只是這賀家遲遲不放話出來,我只道是他們以為小孩子玩鬧,不放心上,我也就不提了。沒想到,兜兜轉轉,又回來了.....」
「那,少爺還小,過些年難保不會忘記賀家小花......這事......」
梁秀彷彿沒聽見莫麼麼說話,繼續自言自語,「說起來,賀家小花和我家阿起真要在一起,也沒什麼。這傻小子,有心事也不跟阿麼說,瞧他做得都是什麼事啊,唉,怕是賀家兄弟受不慣阿起的脾氣,要避開他。」
莫麼麼心裡暗道,梁起的脾氣誰能受得了。
「這都是我寵出來的。罷了,你說得對,過些年,阿起大了,可能忘了,真忘不了,我這做阿麼的,就去給他求回來便是。」
楊燕兒接近中午時回來,看一眼在院子裡發呆的賀小花,自己進了廚房準備一家人的午飯。
賀小花聽見楊燕兒回來,放好小板凳,看看日頭,把葵筐挪了位置。自己跟著進廚房幫楊燕兒打下手。
賀家的午飯簡單,一盤青菜葉,再蒸上一籠粗糧饅頭,或者烙餅,粥得留到晚上吃。賀小花拿過青菜葉,放進水盆子裡,沖洗兩遍,摘下被蟲咬過的葉子,堆一邊,等會剁碎了喂雞。灶上兩個爐頭,一個蒸饅頭,一個用灑上兩滴油,大火燒得正冒煙。楊燕兒接過賀小花洗好的菜葉,嘩啦一下倒進去,又用鏟子翻兩次,這邊賀小花及時送上掏來的一大碗水。楊燕兒側著身子,迅速把水倒進鍋,又用蓋鍋的圓木板擋在身前,避開飛濺的水花。
做好這些,楊燕兒先出廚房,灶頭的火熱,燙得肚子裡那個小的不舒服,不安分地在抬手抬腳抗議。
賀小花蹲在爐前看火,是不是搖搖小葵扇。
楊燕兒喝口水,又擦乾淨額頭上的汗,等肚子裡的那個安分點,又挺著肚子來看看。見小花乖乖地看好,心裡不禁一動。
「小花,來,過來阿麼這裡。」
賀小花丟下葵扇聽話走到楊燕兒身邊,扶著楊燕兒坐到廚房邊的椅子上。楊燕兒從懷裡摸出一把木頭梳子,把小花胡亂紮起的頭髮解開,「多大的人,會喂雞,會幫阿麼做廚房活,就是不會自己梳頭。打後,你得找個會替你梳頭的小子,好天天幫你梳頭髮。」
作者有話要說:非常給力的二更了
25
25、第25章 ...
賀小花不吭聲,打後的事情誰知道。楊燕兒替賀小花梳好頭髮,又轉過小花的小身板,上上下下看了好一會兒,「小花,阿麼不讓你出門,小花是不是生阿麼氣?」
賀小花不明白楊燕兒問話的目的,含糊地說,「不氣。」
「小花日後想不想常常出門玩。和村裡的小哥兒玩耍?」
賀小花自然千想萬想,看看楊燕兒的臉色,不喜不悲,又想到自己說不想,可能以後出門的機會都沒,連忙應下,「小花想,想出去和楊麗玩。」
「你呀。」楊燕兒輕輕點點小花額頭,「喊麗哥兒。」
賀小花吐吐舌頭,那自己不成了花哥兒,想到這,小花自己嚇得打了個激靈,「那我喊小麗,嗯,喊哥哥。」
楊燕兒懶得和賀小花糾纏這些小事,理理思路,「你要想出去玩,也不是不行,只需記住,第一,」楊燕兒想交待賀小花不得和梁家小子說話,又怕賀小花追問原因,自己是答不出,又怕賀小花不懂事,自己要他別做,就非要做。想來想去,只得換個說法,「你得記住自己是個哥兒,別和小子們玩得太瘋了。出門別一個人,到旁邊找別家的哥兒陪你去。」
「嗯嗯。」賀小花自然滿口應承,等待楊燕兒說第二,等了半天,沒聽見楊燕兒說話,抬起腦袋問,「阿麼,第二是什麼?」
等毒辣的夏日過去後,吹起微微的秋風,南河村迎來了一陣熱鬧。竹山上的竹子林被人買去建院子,不過一個多月,院子建好,主人家趁著一個秋風初起的傍晚,拉著傢俬,趕著小車搬進去。
南河村人自然議論紛紛,誰家搬家不挑個好日子,好時辰,趁著傍晚時間搬家,說話自然多了,說著說著,不知怎地說起院子的主人是一個和離的夫郎,姓蔣,帶著一個小子過活。又不知怎地說起這蔣姓夫郎為人不好,妒忌,不賢,夫家受不住,逼著和離。開始那會兒村裡大小麼麼說得有板有眼的,不過兩天時間,種種說法悄悄安靜下去。
賀小花跟隨楊燕兒串門時,也聽了些,不過沒關係的一家人,賀小花聽了只為蔣姓夫郎覺得可惜。
秋風起,村長賀明召集村民開會,今年多雇幾艘船,可以多賣一批到慶州港的銀絲稻。幾年下來,走水路賣銀絲稻的村民都賺了不少,一趟趟水路走下去,安安全全,村民的心都活躍起來。賀老大自己也是盤算著,想跟這趟船走一回慶州港。
楊燕兒肚子已經很大,心裡自然不願意賀老大這時候離開家,但耐不住賀老大扳手指計算,多賺出來的銀子,足夠家裡再蓋一間房,給小柱成親用,加上往年的積蓄,明年開春小柱十四,就能給小柱說門親,又能給小虎留點銀錢打點上縣城考童子試。
賀家銀絲稻收割下來,滿滿裝了八筐,賀家在山腳新開的兩塊地,種了三年邵尾菜,又改種粗糧,這些年下來,產量一般般,賀家一家人吃尚且不夠,不能拿出去賣。
進入秋日後第一個月末,賀老大跟隨南河村其他村民在白沙河岸邊上船,楊燕兒想到岸上去送,卻被攔著,最後只得小柱,小虎兄弟跟去。賀小花想去看看,卻被交待要留在家裡照顧阿麼,不情不願地留下來了。
到了晚上,小柱兄弟回家,小柱老實,只講「阿爹上船了,那船很大,很大。村長和阿爹一個船。阿麼別擔心。」
小虎卻把事情說得活靈活現的,說起岸邊停的船,小虎誇張地說,整個白沙河河面停滿準備賣糧的船,一眼看不見對岸,說起來送的人,小虎則說岸邊人擠人的,好幾個結實小子被擠到掉進河裡去。聽得楊燕兒一驚一乍的,聽完了還揉胸口說,好險。
賀小花聽得羨慕,恨不得跑去白沙村看看那條白沙河。
當晚夜晚,楊燕兒肚子痛了,一陣接一陣的劇痛,開始時楊燕兒想是自己這些日累著,不放心上,但身下一陣接一陣的收縮,劇痛越來越厲害,楊燕兒慌了,想起家裡唯一的男人出去走船,剩下大兒子小柱又只得十三歲,楊燕兒再控制不住,失聲呼叫起來。
賀小花第一個衝進去,看見床上的楊燕兒滿頭大汗,床上的床單暈出一陣鮮紅,賀小花心知不好,連忙跑出去,指揮兩個哥哥,小柱到隔壁找沈麼麼過來,小虎到老人李根生家找潘麼麼,自己跑去燒熱水。
沈麼麼被慌張張的賀小柱找過來,掀開門簾就見楊燕兒蒼白著一張臉,連忙動手趴上楊燕兒的褲子看看,但見小孩出來的地方只開了不夠四指寬,混濁的水卻夾雜鮮血斷斷續續往外流。拉過被子把楊燕兒上身蓋好,「別急別急,娃兒是等不及要出來,你放寬心就是。」
賀小花捧上一盆熱水,又絞了帕子遞給沈麼麼,讓他給楊燕兒擦擦臉,眼睛掃過楊燕兒身下那攤血,心頭一緊,慌忙移開眼睛。
「小花別怕,你阿麼生你小柱哥的時候,凶險多了,現在看著可怕,但下面已開了差不多四指寬,娃兒最快明早就能出來。」沈麼麼以為賀小花害怕,說了些話安慰小花,同時也安慰床上的楊燕兒。
「小花去燒些粥,讓你阿麼吃口熱的,存點力氣,熱水多端一盆來,派人去請潘麼麼來了嗎?」
「請了請了,二哥去請了。」賀小花得了命令,飛快跑出房間。
「哎呦,小花出去別把簾子掀高啊。」沈麼麼在後面嚷嚷,又轉過頭對楊燕兒說,「你家小花是個懂事的,就是不見得血。我家小麗在我生小子時進來幫忙,整個人愣住了,手腳都不知放哪裡,就這樣昏昏地站了一白天,喊什麼都聽不見。哪像小花,懂得找人,又懂得給你燒開水。」邊說,邊給楊燕兒擦汗,又在他肚子上摸摸,「你忍忍,別喊累了,還差一點。」
楊燕兒早疼得不知天南地北,沈麼麼說話,他就應著,至於說了什麼,卻不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努力趕出來的三更
26
26、第26章 ...
賀小虎領著潘蓮小跑趕來,剛進門,潘蓮就往房間裡沖,又吩咐小虎,小花準備多些熱水。小虎想跟進去,被大三歲的小柱一把攔著,推趕到廚房,悶悶地說,「小花進去幫忙,熱水讓我和小虎燒。」
賀小虎也慌了手腳,小花出生時,小虎還小,只隱約有印象,但現在賀老大不在家,家裡就剩三個小的,真不知如何是好,聽見大哥安排,連連點頭,又見爐邊乾柴剩得不多,馬上拿起柴刀要出去砍柴。
「大夜晚的,你看到路嗎?去哪裡砍。」賀小花一把奪過柴刀,「到沈麼麼家借點柴,說清楚,就說,嗯,就說明早你上山砍柴再還回去。」
賀小虎應過,轉身飛快跑出去。賀小柱一邊已經把爐膛燒得紅紅的,賀小花掏出一把楊燕兒藏起來的精米,放水淘米。
「小花兒,你進去看看,給俺報個消息。」
「不去。」賀小花沒抬頭,專心淘米,淘米水被小花存起來,集中在一個半人高的大水缸。
「小花,我擔心阿麼。阿爹不在家,我得看好阿麼。」爐火映得賀小柱臉頰紅紅的,小柱不時回頭看看楊燕兒的房間,滿眼的擔心。
賀小花淘好米,放了一大碗水, 把燒開的熱水倒水盆裡,又把煮熱粥的鍋放進去。「我不去。」
賀小花的回答令小柱看了弟弟兩眼,見小花垂著腦袋,不知在想什麼,小柱說不出什麼,只覺得小花有點不一樣。兩兄弟就靜靜地守著爐火。
楊燕兒壓抑的叫聲在寂靜的夜晚聽得分外清楚,沈麼麼和潘麼麼的勸說,安慰聲夾雜其中。小柱時不時回頭望向麼麼的房間,想著不知阿麼生的是小子還是哥兒。要是小子,家裡多個幫忙的,要是哥兒,小花多個伴。無論是小子還是哥兒,小柱都覺得開心,家裡孩子越多,家就越興旺,至於養孩子,家裡能不能承擔,小柱沒想,他覺得自己大了,能幫阿爹賺錢養家,多個弟弟沒什麼。
賀小花拿著葵扇,緊緊盯著爐火,不像小柱般不時回頭,就像後頭有什麼,只等小花一回頭便吞噬他。
耳邊聽見的,眼前看見的,均不是夢,是真實的。先前因對楊燕兒擔憂掩蓋的種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一一浮出來。阿麼在生娃,阿麼在生娃,不知是小柱的喃喃自語,還是小花的自言自語,賀小花覺得自己快要出現幻聽,快要陷入一個無邊的大坑,再不翻身。
日後自己也要走上同一條路嗎?要嗎?在問自己,還是問這莫名的世界。
賀小花雙手左右環抱住自己,腦袋垂得低低的,似要尋找一絲安慰。
「小花,小花。」一股大力向小花推來。
小花噗通一下從小板凳上摔下來。
「小花,你發什麼呆,急壞人了。」賀小虎一把拽起小花,腳邊還有大捆的乾柴。
「小花快把熱粥給阿麼端進去。」賀小柱塞過來一個滾燙的大腕,「幫忙看看,出來給俺消息。」
「我不去。」賀小花要把碗塞回給小柱,小柱連忙塞回去,急得跳腳。
「小花,這裡就你一個哥兒,你不去,誰去。」說著,連拉帶推,把賀小花塞進門簾。
「小花,還不把熱粥拿過來。」
房間內瀰漫一股刺鼻的氣味,楊燕兒披頭散髮,額頭上的汗不斷往下流,因忍受劇痛而變得扭曲的臉容。沈麼麼守在旁邊,不斷在楊燕兒擦汗,潘麼麼把手放到被子下,安撫地摸摸楊燕兒的肚子。
沈麼麼首先看見愣在房門邊的賀小花,不由喊了一嗓子。
賀小花垂下頭,小步小步挪到床邊,雙手平舉送出大腕。
「小花......花......別怕。」
感覺到一隻手在輕輕擦過額頭。
「哥兒總得......過這......關,別怕。」
那隻手在小花頭頂停頓片刻,失力垂在床邊,卻又突然曲握成拳,象徵主人在承受難言的痛苦。
賀小花心裡有種感動,暖流緩緩流過心臟,流向雙手,令雙手突然有了力氣,小手撫上虛握的大手。
「阿麼,小花不怕,小花陪著阿麼。」
「小花真是個乖孩子。楊麼麼就是個有福氣的。要是這胎再生下小哥兒,那你就是全福之人,多少人盼都盼不來。」
「快了,快了,已經開了一個拳頭大小,雞鳴時,娃兒就得出來。」潘麼麼探頭看看楊燕兒□,說了一句,然後把楊燕兒扶起來,背上枕著軟軟的被子,「來,喝口熱粥,存足力氣,一鼓作氣把娃兒生下來。」
賀小花股起勇氣,伸長脖子,啾啾楊燕兒□,只見精緻小巧的象徵軟軟地垂著,象徵下一個黑幽幽的洞口,如同小孩拳頭般大小。
賀小花腦袋轟一下炸開,各種聲音冒出來,「就是這裡」「生娃兒」,頓覺眼前一黑,小身體晃了晃,只聽見沈麼麼一聲驚呼,便人事不知。
娃兒是在清晨出生的,小小的哭聲向寧靜的早上宣示自己的存在。沈麼麼一臉喜氣把娃兒抱出來,「小虎,小柱過來看看,你們的弟弟呢。」
守候在爐火邊的小柱,守在小花床前的小虎紛紛跑過去看看這小生命,弱弱小小的一團,緊緊包裹在被單裡,就連呼吸都是輕輕的。
「皺皺的,好醜。」小虎伸出手指戳戳弟弟的臉,「沒小花可愛。」
「哪家娃兒不是生下來皺皺的,長開長大自然好看了。」
賀小柱伸手想抱,又怕軟軟的一團自己抱不好,只得揉著手掌,眼睛牢牢看著,滿眼的渴望。
床上的賀小花睜開眼睛,生出來了,楊燕兒生出來了,像要說明什麼,又像要說服什麼。賀小虎掀起門簾進來時,正好看見小花睜大眼鏡呆呆地看屋頂。
「小花,阿麼給咱們生了小弟弟,你猜猜是小子還是哥兒?」
作者有話要說:親戚每月例行過來了,整個白天一個字沒碼出來,晚上碼了點,大家先看看吧。(*^__^*) ……
27
27、第27章 ...
「哥兒吧。」賀小花答得有氣無力。
賀小虎扶起小花,把枕頭塞到小花腰下,「小花真聰明,我和大哥看了老半天,小弟額上的印記淡淡的,我們都沒看出來,小花沒看,一猜就中。」
「阿麼呢?」賀小花把腦袋靠著床板,窗外曬進來的陽光,耀眼得不真實。
「阿麼和小弟一起坐月子。大哥到白沙村找嫂麼麼去了。小花餓嗎?沈麼麼給我們做了稀飯。潘麼麼回去了,就剩沈麼麼一個看著阿麼,等舅麼麼來了再走。」小虎把手搭在小花額上,小花悶悶的樣子令小虎很不舒服,找麼麼來看過,又說只是受了驚,睡一會就沒事。但看樣子,小花睡醒過來,少了往日的機靈。
「二哥,我沒事。」
「小花,等你好了,二哥教你認新字,這次不收錢哦。」
小花撇撇小虎,這個守財奴,哥哥教弟弟認字還要收錢。哼。
推開小虎討好的笑臉,小花整理整理衣服,爬下床。
「小花多不睡一會,多睡一會。昨夜整晚沒睡呢。」說著,小虎自己打了大哈欠。
「二哥回房睡吧,我去餵小雞。」
賀小虎見小花利落下床,胡亂紮起頭髮,自己搖搖腦袋,一晚沒睡,確實睏了,請了人去文秀才處請假,回房補睡。
半開放式的廚房,東西扔得到處都是。小花把乾柴收攏到灶邊,看看水缸剩水不多,小花不夠力氣提起一桶水,只能將就著用剩下的水燒了一壺熱水,就著烙餅吃了。沈麼麼做的稀粥,小花沒吃,而是在灶邊熱著。把昨晚留下來的淘米水刷洗的鍋,碗,整理乾淨廚房,小花又到院子新建起來的雞捨喂雞。
院子中央用葵編織,膝蓋高的葵欄分隔,靠近院門的一端留下來出入,另一側留做小雞活動的場所。
雞捨分了兩層,下面一層較深,寬和高均是一個手臂長,上面一層較窄,只有下層一半大小,二層邊緣有葵編織的雨棚。成年的母雞和公雞都被留在下層,下層也成三部分,中間用木板分隔,一邊是和公雞混養的母雞,一邊是純下蛋的母雞。一邊是純公雞,用小花的說法就是養來吃的肉雞。二層側是剛出生和未長成的小雞。
賀小花夏天時實驗的恆溫孵雞蛋法,實驗兩次最終只孵出兩隻小雞,而且不長命,不過幾天就夭折了,剩下的雞蛋都成了毛雞蛋,進了小虎和小柱肚子。恆溫法的試驗失敗,小花只能更加用心照顧負責抱窩的母雞,力求每隻雞蛋都出小雞子。
先把和公雞混養的那端雞群放出來,兩隻公雞,八隻母雞,等雞群昂著腦袋走出雞捨,小花伸手摸雞蛋,不錯,摸到六隻。把草墊換了,又掃乾淨大小糞便,雞捨兩側擋板打開通風。
小花看看另外一邊,純下蛋的雞群有十二隻母雞,小花繞著雞捨轉了轉,挑中其中兩隻看上去頭垂得低低的,沒精打采的兩隻老母雞。楊燕兒生完孩子需要補身子,老母雞熬湯是最好的。賀小花心知自己不挑幾隻出來,舅麼麼來了,只會隨便亂捉,賀小花可不想那些身強力壯,剛好進入生蛋高峰的母雞被挑走。
賈杏兒和楊大石是臨近中午時間到的,賈杏兒走在前頭,手裡挽了大包袱,進門正好看見賀小花把公雞母雞群往雞捨裡趕,把院子裡一地殘留物掃一邊,把母雞群放出來。
賈杏兒對賀家與眾不同的大雞捨多看了兩眼,楊大石和賀小柱走在後頭,楊大石和小柱手裡拿個大籠子,點點水滴從籠子底部漏出來。
「小花,快,接過魚籠子,我去過咱家的大水缸搬出來。」
賀小花應一聲,接過賀小柱遞過來的籠子,小身子一側,差點摔倒,「好沉啊。」
「是婆麼麼給阿麼準備的鮮魚,熬湯喝的。」賀小柱哼哧哼哧挪動打水缸,這個水缸一般用來存水用的,小花出生那會,賀老大準備百日宴時就用水缸養了幾天魚。
打上大半缸水,小柱翻開籠子,嘩啦一下,把籠裡的魚傾倒進水缸。楊大石看看水缸,「這缸小了點,把這些都裝進去,魚養不長。」楊大石提提手裡的籠子。
小柱左右看看,廚房裡還有個半人高的水缸,要是都用來裝魚,那家裡沒其他東西存水了,難道每次用水都得打。自己和小虎做得來,小花卻是不行的。
小花捧了楊燕兒平常擦身用的大木盆過來,「大石舅,這個能用嗎?」
楊大石看看大木盆,雖然盆口淺些,臨時養兩天還是可以的,「可以是可以,但魚只能養幾天,不過五天就得全宰了。」邊說邊指揮小柱倒了半盆水,把剩下的魚都倒進盆裡,密密的擠了一盆,小花數數,有六條草魚,頭挨著頭,尾巴疊著尾巴。
小柱打過水給楊大石洗手,洗臉。賈杏兒看過楊燕兒,從房間出來,手裡拿條紅布,「小哥兒長得好看,和燕兒就像模子出來似的。你等等,我抱出來給你瞧瞧,回去你給太麼麼說說,讓他也開心開心。」
紅布繫在院門右側門柱上,不消片刻,南河村的大小麼麼都知道賀家又添了個天賜的哥兒,一時間,上門來看小哥兒,來送新哥兒禮物的人擠滿院子。大家小小聲說話,賈杏兒代表賀家麼麼接待著,懷裡抱了新生的哥兒,在麼麼間轉了一圈。賀小花擠不進去,自己躲在雞群散步一側的院子裡默默做事。
等眾人說了一通恭喜話,賈杏兒才把孩子抱進去。楊大石在院裡收下村人送的禮物,都是些蔬菜果子,其中梁家送來一大塊給小孩子做衣服的鮮艷料子,楊大石比劃了一下,足夠給十歲的小孩做一身衣物。
賀小花把爐邊一直熱著的稀粥盛上四碗,又拿了幾塊烙餅,分別送給楊大石,賈杏兒,「大石舅,舅麼麼,喝口粥。」
「小花乖,真懂事。」
剩下一碗給賀小柱,小花端了一碗給楊燕兒送去。
楊燕兒躺在床上半瞇著眼睛,看見小花進來,想掙扎著起來,卻渾身無力,只能對小花安慰一笑,「小花,讓麼麼看看,有沒嚇著了?」
28
28、第28章 ...
賀賀小花搖搖頭,挨著床邊,伸著身子去看睡在內側的小寶寶。微微泛紅皮膚,額上粉紅的印記,小嘴巴嘟著,時不時吸兩下,軟綿綿的小手虛握拳頭,放在小腦袋兩側,動一下,再動一下,突然小嘴一扁,嚶嚶兩聲,原來小拳頭打到眼睛了。
小花伸出手指,輕輕扳開小拳頭,小寶寶動動小腦袋,似要尋找誰打擾自己的睡眠,找不著,卻把手指頭當寶貝似地拽在掌心。
賀小花記起以前在網絡上看過一張很有名的圖片,醫生為一位孕婦剖開子宮,替一個七個月大的患有先天性缺陷嬰兒做手術。當醫生的手指接觸到孕婦子宮時,一隻小手從子宮裡探出,牢牢捉緊醫生的手指。這一幕當時被迅速拍攝下來。
七個月大的嬰兒向醫生表達自己生存的慾望,無法言語的她,只能牢牢捉住醫生。生命的花火在一霎那綻放,感動在傳遞。
小手緊握大手,無論是嬰兒天縱的本能,還是緣分的使然,在緊緊碰觸的一刻,賀小花突然感覺到,一種與別不同的溫暖,一種緊緊的依靠。柔軟的小手傳遞過來的力量,足令人心動。以後自己也會有一個小孩,一個像小寶寶一樣的孩子。不可思議的事突然變成順利成章,血脈相連的湧動充斥全身。
小花努力伸展小身體,輕輕親吻小寶寶的額頭,「小四兒,乖乖睡,哥哥看著你。」
楊燕兒張嘴想說什麼,想告訴小花,哥兒的額頭只有自己相公才能碰,才能親,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小花眼裡流露出的愛護令楊燕兒觸動,心裡的隱憂如同雲霧般散去。楊燕兒是怕,怕小花不習慣家裡多了個小哥兒,分薄了哥哥們對他的愛護;楊燕兒是怕,怕小花看不慣自己生產的場面,留下陰影,日後成親生娃,要是邁不過那道坎……楊燕兒真的不敢想像。
「以後你就叫小四好了,三哥給你起的名字呢。」楊燕兒看著眼前兩個小哥兒,心裡安定了。
楊燕兒坐月子的一個月不能見風,不能幹活,鑒於賀家沒一個能做主的大人,賈杏兒主動留下來,和小花擠一起睡,等賀老大從慶州港賣糧回來,再回家。楊大石吃過午飯,等傍晚時分就回去。
賈杏兒把草魚撈出來,開肚洗淨,去腮,利落砍下魚頭,鍋裡摸一點油,把魚頭扔進去,炒至兩面微黃。又從自己帶來的包袱裡拿出一小截山藥。原本是楊大石留給賈杏兒再生娃的時候吃的,可好些年過去,楊家除了大河一個小子,賈杏兒的肚子半點動靜都沒,這次見弟弟又生了哥兒,乾脆把家裡一直藏著的山藥截了一段,送給弟弟補補身子。
山藥去皮,洗淨切塊,小孩半手臂長的山藥分開兩次用。把山藥和水,一起倒進鍋裡,混著炸得微黃的魚頭一起熬湯。
小柱上山打了兩捆乾柴,一捆要送回給沈麼麼,被沈麼麼又送回來,推說不用麻煩。家裡半人高的小水缸也灌滿水,賀小花四周看看,一切都整整有條,用不上自己幫忙,就去把那籠公雞放出來散步,把兩隻看好的母雞驅趕到廚房一邊,告訴舅麼麼,兩隻母雞是給阿麼補身子用的。
熬出來奶白的魚頭湯,賈杏兒端了一碗給楊燕兒。睡醒的小虎肚子正鬧得慌,聞到香味,忍不住嚥下一口水又一口水。賀小花拿小碗掏了半碗給他,小虎推推,「麼麼喝的。」
「鍋裡還有呢。」賀小花又指指旁邊剛升起的小爐,「我用小火煨著,麼麼醒了,隨時都可以喝。」
賀小虎嚥嚥口水,接過碗,一口喝乾,「和阿麼以前做的不同。」舔舔嘴唇,眼巴巴看著鍋裡。
「只能再來一碗,要留一碗給大哥。」給小虎勺了一滿碗,給家人各留了一碗,剩下的換到小鍋裡,用小爐熱著。
山藥魚頭湯有助生產後的夫郎恢復,有利於乳汁的分泌,楊燕兒自然要多喝。山藥能幫助消化,滋養脾胃,魚頭又富含蛋白質,鋁,磷,鐵等微量元素,大人,小孩喝一點也是好的。山藥是個山裡挖出的寶貝,買到城裡的藥材鋪能得不少錢,可惜南河村沒聽人說過能挖到,也不知道楊大石家的山藥是怎麼來的。
初生小哥,小四是個脾氣不好的,賀小虎這樣形容。
兩手拖一捆乾柴,靠著廚房根放, 「小花,二哥好睏啊。」邊說邊打個大哈欠表示自己真的沒騙他。
「還得多加一捆,晚上小火煨湯耗得多。」小花站在板凳上,一手那鏟,一手拿碗,時不時往鍋裡加點水。
賀小虎歎口氣,看看手上冒出來的水泡,自從上學堂後,小虎少碰這些家務活,現在重新拿起砍刀,活是能幹,卻不如小柱。小柱想把砍柴和挑水的話搶過來,自己一併做了,小虎當時拍著胸口保證自己幹得來,不過幾天時間,手掌心磨出一串水泡。
小四白天哭,晚上鬧,喝過奶不抱著唱歌不肯睡。一放上床,又開始鬧,非要人抱著才肯安靜。楊燕兒和賈杏兒被小四折騰得只能休息半天。原想著兩個麼麼照顧一個小哥兒綽綽有餘,現在是兩個麼麼圍著小四轉,還累得人仰馬翻。幾天下來,賀家大小,連同賈杏兒,眼睛四周多了濃濃一圈黑。
幸虧農間最忙的時間已過,家裡的地單靠小柱一個支撐,小虎放學回家幫忙砍柴,挑水,小花挑起做飯重活,日子才能繼續下去。
「我說要不要找個大夫看看小四兒?」房間內楊燕兒抱著孩子一臉憂心。
賈杏兒累了一白天,正把胳膊放木桌上,頭枕著閉眼休息,迷迷糊糊說了句,「小四就是嬌!以後肯定是個不省心的。」
楊燕兒想想也是,想當初小花出生,自己照顧小花沒花多大力氣,賈杏兒不過來照看自己兩天就回去了。沒出月子,自己一個人帶小花也能帶得很好,小花想吃想拉都會自己瞪眼睛,做表情,晚上乖乖睡覺,哪像小四,白天黑夜顛倒不說,隨時醒了,張嘴就哭。唉,真是個嬌慣的。
想想沈麼麼從前說的話,楊燕兒心裡覺得好笑,還賢惠呢?日後別事事要自己操心就算謝天謝地。
29
29、第29章 ...
早晨,賀小花料理完一家人的早飯,到雞捨打掃,摸雞蛋,才兩隻雞蛋,對光看看,沒有發現黑點。賀小花皺起小眉頭,這幾天雞蛋數量是一天比一天少。自己照顧方式還是和以前一樣,就是少了青芽葉。村裡的青芽葉被小花摘光了,雖然這葉子粗生,但也得有時間生長才是,家裡的母雞群天天消耗半籃子的青芽葉,日子長了,生長速度自然追不上消耗速度。
院子裡散步的母雞一隻隻垂頭喪氣的,一聲不哼的,知道自己下不出蛋的母雞群情緒很低落。
賀小花想了想,隔著簾子和房裡的楊燕兒說了聲,自己要到村頭摘點葉子喂小雞。楊燕兒應了,叮囑小花早點回家。
賀小花提著籃子,關好院門,一直往村頭方向走。南河蜿蜒向北,南河西岸的熟地大部分屬於村裡幾個大戶,這裡離河水近,灌溉方便,不像賀家的地,都在山腳,灌溉得自己挑水,一來一回消耗體力。沿南河往北,青芽葉明顯多了,賀小花專挑鮮嫩的摘,路上發現了些野生的邵尾菜,可惜都長老了,人吃不得,只能喂小雞子。
往北走了月末小半個時辰,南河拐了個彎,和白沙河接上了,交匯處是一大片沼澤地,繼續往北,是一條寬闊的大河,小花說不出名字,只看河面的寬度,比流入白沙村的白沙河寬了至少一倍。
沼澤內長滿小孩身體高的野草,草叢和草叢間偶爾間隔小片的池塘,一朵朵淡粉色蓮花垂下漂亮的腦袋。賀小花心中一動,小心翼翼踩著實地靠近池塘,伸長手把離自己最近的一朵蓮花拉過來,往後挪了挪,繼續拉,野草遮擋了視線,小花一手撥開野草,一手拽緊那朵枯敗的蓮花,淺淺的水面,隱約看見水下5,6厘米深處露出一截如人手臂粗的根莖。賀小花更加小心,每退後一步都踩牢靠了,才用力拉,根莖漸漸展露原貌,是三截的根莖,每截都有成人手臂粗細。
賀小花真想放聲大笑,來這裡好久,好不容易在野外找到寶貝,看這塊沼澤地的蓮花成片成片的枯敗,就知道這裡的人根本沒意識到蓮花的根莖還能吃用。蓮花一身是寶,不但根莖能吃用,蓮葉,蓮子,蓮心,蓮梗,蓮蓬,這些統統都是上好的食療材料。
把蓮花拖到岸邊空地上,賀小花動手分解,藕是一定要的,蓮蓬掰下來,蓮子蓮心都有了,剩下的蓮葉和蓮花,賀小花看看邊上已有一圈暗黃的荷葉,只得把剩下的部分扔回池塘。
小籃子裝不下長長一截藕,賀小花只能單手提著,看著眼前大片的沼澤地,賀小花心裡冒出個主意。竹山依靠不上,養雞雖然能賺錢,但缺少現代的養殖儀器,各種疫苗,小雞子成長過程中因各種原因死亡的機率依然很高,即便賀小花已經很用心照顧,夏天孵出來的小雞子等到了春天,可能只剩下一半。養雞致富不能,但是一家人生活來源的主要補充,賀小花不打算放棄,這片沼澤地還得利用起來,家裡有了兩項副業,銀錢來源比從前充足,而且村裡不是長期僱船隊到慶州港,蓮藕多了,還可以賣到慶州港。賀小花越想越開心,彷彿看到無數的銀錠如同下雨般霹靂啪啦往自己頭上掉。
碰,一聲悶響,賀小花的腦袋被什麼砸中,小花兩手提了東西,摸不到腦袋,只覺得腦後傳來一陣痛,好像沒液體流出來,小花稍稍寬了心,立即四處尋找作惡者。
「賀小花,你跑沼澤裡做啥,小心被泥怪子捉了你。」梁起穿一身漂亮新衣,兩手叉著腰,大大聲說。
「是你砸我?」賀小花瞪了梁起一眼,心裡不停說,我是大人,我不和你小孩計較。
「哼,」梁起臉上微微泛紅,「喊你好幾聲,你不理我,我就砸,砸你唄。」
居然說得理直氣壯,賀小花心裡那個氣啊,「你管我做啥。」轉身往村子方向走。
「喂,賀小花,賀小花別走啊。沼澤地裡有泥怪子專捉不聽話的小孩吃,賀小花你不聽話,就會被泥怪子捉走,你以後都見不到阿麼和阿爹。」梁起緊緊跟在後面。
要捉也是捉你,當我不知道沼澤的厲害嗎?
「賀小花。」梁起見小花不理他,急急快跑幾步,想伸手拽小花衣袖,又記起竹山上賀小花摔了一跤,只得半側身體,檔著小花的路,「賀小花,你怎麼不上竹山玩兒呢?我等了你好些天了。」
「賀小花,上次我害你摔跤了,我請你吃果子,好不好?你跟我上竹山玩,我帶你爬樹,吃果子,好好玩。」梁起不依不饒地跟著,賀小花避開他,繞道走,他又追上來。
賀小花想用手指摀住耳朵,不聽這小子不停地呱噪,步子不停加快,漸漸小跑起來。
「賀小花,賀小花……」
梁起越叫,賀小花跑得越快,提著東西,賀小花發揮超常,一溜煙甩開梁起。梁起站在沼澤邊,神情有些鬱鬱,看著遠處的賀小花跑得不見影子,嘴巴一張一合,「賀小花,你別跑啊,你和我玩,和我玩,好不好?」
低頭看見新衣,梁起的心情沒了今早穿新衣的興奮,為什麼賀小花總是不理自己,自己好難得在村頭碰見賀小花,打發小六跟上去,自己跑回家換上阿麼新做的衣服,一路小跑過來,就為了突然出現在小花面前,嚇他一跳,再讓他好好看看自己這身衣服。
沒想到賀小花居然跑到沼澤地裡玩,當時梁起嚇得手掌心出汗,生怕賀小花被泥怪子捉了,趕緊打發小六回去找人,自己緊緊盯著賀小花,幸好,賀小花安全回到岸邊,卻還是沒看見自己,自己等了又等,只等到賀小花在玩那些髒髒的泥。梁起好想大聲說,「賀小花,你別玩泥巴,我和你玩。」
用小石子砸賀小花,梁起心裡也覺得懊悔,想引起賀小花的注意,又不知道做什麼好,心裡悶悶地,一腔氣無處發洩,只得衝著沼澤地「啊」放聲怪叫。一時間驚起飛鳥無數。梁起撿了小石頭,對準飛鳥砸,飛鳥呼啦一下四散離開,梁起仍不解氣,繼續把小石頭往沼澤地裡扔,直至脫力。
作者有話要說:會不會有點狗血呢?嘻嘻,希望不會。
30
30、第30章 ...
小花提著東西,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看,見梁起沒追上來,才大口喘氣,放慢腳步。心裡暗歎這副小身體不管用,不過跑百來米就喘成這樣,賀小花心裡暗暗想,日後自己要多點運動。
看看天色還早,小花想把東西放下來,歇一歇再走,彎下腰,手上的東西剛碰到地面,冷不防面前一道白影飄過,衣袖帶起的勁風刮上面門,小花哎呀一聲,迎風而倒。
碰一聲,腦袋撞上岸邊碎石路,鼻樑處火辣辣地,兩道涼涼的液體慢慢滑落。「叱」小花倒抽一口冷氣,好疼。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捂著腦袋,直起身子看向白影飄蕩的方向,「撞倒人不會道歉啊?你有沒禮貌的?小心我找警察捉你。」最後一聲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嚎出來。嚎完了,整個人攤在路上,一動不想動。
又是倒霉的一天,賀小花記起某一天,自己也是很倒霉,先因為梁起摔跤,又碰上莫名的白影。咦?白影,這次又是白影!
突然頭頂白花花的陽光被檔住了,賀小花瞇瞇眼睛,看見一片黑影,微風吹過,帶起一片白色衣角。想用鼻子哼一聲,鼻樑處的刺痛令小花瞬間扭曲了小臉。
黑影漸漸放大,一張僵硬的臉出現在小花頭頂,一雙黑得讓人不自覺沉醉的眼睛,「你,你受傷了?」遲疑的語氣,還動手摸摸自己的鼻樑,「是,是我撞的?」
「難道是我自己仰面摔跤,自己把鼻樑撞流血。」賀小花沒好氣回答,「道歉。」
僵硬的臉出現一絲裂縫,良久的沉默,賀小花等得不耐煩,「你到底要不要道歉?」
「給你。」一張白色手帕遞到小花面前,手帕帶著如同米蘭花開淡淡的清香。
賀小花掙扎著爬起來,搶過手帕,往鼻孔裡塞,頭昂起來,垂著眼睛打量。白影是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小子,一身白衣白褲,衣袖衣領處繡有精緻的纏枝花紋。
「你剛剛說,警察?」
「哼,你聽錯了,我說的是衙役。」賀小花死口不認。
白影皺眉,「我明明聽見你說警察。」頓了頓,又加了句,「我記憶力很好,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
「我說你聽錯了就聽錯。」賀小花懶得和小孩子糾纏,不願意道歉就不道歉,我也不稀罕。兩次碰上你,算我倒霉,賀小花直接把上一次算到白影頭上。
白影伸出手,攔在小花面前,「你家在哪裡?」
賀小花沖白影翻翻白眼。
「你,你受傷。我可以送藥給你。」白影臉上微紅,「身上沒帶。告訴我你住哪裡,我給你送去。」
「不用。」提著蓮藕的手沖白影揮揮,風乾的塘泥倏一下沾上白衣。
白影臉色微變,盯著衣角上的塘泥,皺緊眉頭。
賀小花右手挽籃子,左手提蓮藕,走到南河邊,就著水面照照,紅腫的鼻樑,中間凸起的一塊格外醒目。回去肯定被發現,賀小花有些慶幸楊燕兒正在坐月子,要是被他看見,肯定拉著自己問長問短。摸摸塞鼻子的手帕,柔柔軟軟的,比起家裡做衣服最好的衣料不知軟上多少。賀小花心想這帕子怕是不便宜。
真拿回家,以後不知怎麼還給他。心裡想著,手下立即放下東西,拉出白手帕,兜起河水拍拍臉頰,涼涼的河水沖淡鼻樑火辣感覺。
「這個髒了,我洗乾淨還你。」賀小花拿過手帕放進南河,微微昂著頭,小手握成拳頭,一手固定,一手左右來回摩擦,淡淡的鮮紅順著河流飄散開。
白影的眉頭皺得更緊,看著河道上的淡紅,又看看賀小花手上的手帕,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麼。等小花把手帕上染上的血跡洗乾淨,扭干,遞給白影,白影猶豫了一會,接過來,握在掌心。
賀小花拿起自己東西,昂著小腦袋,這次小花不敢走太快,垂著眼睛看路,一步一步慢慢走。日頭爬上正中時,小花滿頭大汗回到南河村,碰上準備回家做飯的牛田。
「賀家小哥,你鼻子怎麼呢?咦,那人是誰?」牛田奇怪看向賀小花身後。
「啊?」賀小花轉身往後看,哪裡有人,「沒人啊,你看錯了吧。」
牛田摸摸耳朵,「明明剛剛還看見有,一閃,一閃過去。」見賀小花走開,牛田連忙追上前,「賀家小哥,我幫你提東西。這東西是什麼,怎麼都是泥?」
「好吃的東西。」
推開院門,從牛田手上接過東西,小花快手快腳放到廚房,蓮藕等晚上再做,給小柱,小虎一個驚喜,可惜楊燕兒剛生產完,不能喝蓮藕湯。院門外牛田還站著發呆,「你要找大哥?」
「沒,沒。就是看看,要不要幫忙?」牛田低著頭,兩隻腳板來回搓著。
「趕緊回去啊,我要做飯了。」
牛田聽見碰一聲,院門在面前關上,依依不捨地多看了兩眼,才慢慢走回家。
楊大石送來的魚還有一水缸,賀小花天天熬清魚湯,喝得有點反胃,但魚湯對楊燕兒身體好,不能不熬,賀小花琢磨著今天要不要變點花樣。
灶邊有處理好的魚頭,魚頭分成兩半,賀小花翻出兩片姜,切碎連同半邊魚頭一下放小鍋裡用小火慢慢熬。大鍋先燒了一鍋熱水,小柱和小虎回來可能要喝點溫水。把蓮藕拖到水盆邊,洗乾淨塘尼,找出楊燕兒平日用的菜刀,把蓮藕切成兩半,一半兩截,一半一截。一截的留晚上炒肉片吃,兩截的熬湯,蓮藕魚頭湯。
等熱水燒開,倒進家裡用的大水壺裡,說是水壺其實就是楊燕兒在集市買的長頸陶罐,專門用來盛燒熱水。往鍋裡抹點油,先把魚頭炸成微黃色,為了不粘鍋,小花中途多添了幾次油,撒了兩滴賀老大過節時喝的烈酒,頓時飄出一股淡淡的酒香。火候差不多,倒入四大碗清水,往爐膛裡多加兩把柴,好讓爐火燒得更猛,蓋上鍋蓋。切成塊的蓮藕用碗裝著,放到一邊。
「小花在做午飯。」賈杏兒聞到香味走來,「挺香的,小花是不是加了酒?你阿麼現在可不能喝酒。」
「舅麼麼,阿麼的湯在旁邊熬著呢。」
賈杏兒見賀小花忙得團團轉,便拉過小板凳坐下來幫忙看爐火。賀小花把新摘下來的青芽葉洗乾淨,剁碎,放在盆子裡,一群大小母雞咯咯飛跑過來,把食盆團團圍住,搶不到好位置的,在後面又叫又跳。
「小花,過來歇一下,跑了大半天的,看你滿頭大汗,哎呦,小花你鼻子怎麼呢?」
賀小花摸摸鼻樑,好像沒剛才腫了,「回來的路上摔的。」
「小花,你這個哥兒怎麼不好好照顧自己,要破相了,誰家小子肯要你。」賈杏兒說著,要扳小花的臉過來仔細看。
賀小花三兩步蹦開,「舅麼麼,就撞了一下。過幾天就好。」轉過身繼續忙喂雞的活兒。
賈杏兒又說了兩句,見賀小花只顧著幹活沒搭理自己,唯有坐回小板凳,心思不禁落在白沙村的家裡。有些天沒回去,不知大河兩父子怎呢?有太麼麼照看著,總不會吃不飽,大河有沒想著自己呢?還有楊大石,這都好些天了,總不過來看看自己。心思轉啊轉,不知怎的又想起,大河比小花大兩歲,過了年就9歲了,再過些年,就到了該娶小哥的年紀。要娶小哥兒了,自己也成了太麼麼了。賈杏兒想著不禁彎彎嘴角。
賀小花料理完雞群,跑回廚房,見水開了,把蓮藕放進去,又看看鍋裡的湯,還有不少,便重新蓋好鍋蓋,往爐膛裡又添些乾柴。
賈杏兒看著小花幹著幹那的,一個小哥兒該學的統統幹出來,而且還做的不錯,不禁又想起當年楊燕兒想跟自己學刺繡,自己提了提賀小花的事。這些年心思淡了,因為自己還想要個小哥,但隨著年紀漸漸多,小哥看來是盼不到,但選個喜歡的兒夫郎卻是現實的。想到這,賈杏兒對賀小花又多看了兩眼。
瘦瘦的,身子沒多份肉,賈杏兒皺眉頭,目光往下掃,屁股又圓又翹,倒是不錯,手腳麻利,不會餓了家裡大小。
「小花,給舅麼麼看看你的手。」
賀小花把小手遞給賈杏兒,但見賈杏兒把小手翻過來翻過去,這裡捏捏,那裡摸摸。賀小花只覺手心癢,想縮回去,又被賈杏兒捉得死死的。
這邊賈杏兒心裡盤算,手掌肉厚,是個有福氣的,手指長長,拿針拉線是能手,再看看眼睛,水靈靈的,是個聰明的。當下賈杏兒決定,等楊大石來接自己時,同他商量商量,小花和大河是表兄弟,雖則血緣近了點,但表兄弟成親的也多得是,親上加親不是更好嗎。
這麼一想,賈杏兒是把賀小花當成自己未來的兒夫郎,看見小花鼻樑上的紅腫,不覺叨嘮兩句,「小哥兒就得像個小哥兒,走路文文靜靜的,誰會碰傷鼻子。打後別亂出門,留在家裡幫忙就是。」
賀小花聽得一頭黑線,背過身悄悄吐吐小舌頭,把賈杏兒的話丟一邊去。
31
31、第31章 ...
晚飯時,賀小花發現油罐和鹽罐裡都只剩下小半,記起明天是集日,連忙把自己的葵筐拉出來,底下墊兩層葵葉,雞蛋一粒一粒放進去,縫隙間用葵葉塞好,等小葵筐裝滿了,正好50粒雞蛋。賀小花扳手指數數,除了搾油的白肉,鹽巴還得買些一刀切,其他的?嗯。
賀小花突然想起今早白影和梁起那身漂亮衣服,而賀家上學堂的小虎身上那套洗得發白,邊角處還有縫補的藍長衫,下田幹活的小柱身上短了一截的衣服,賀小花咬咬牙,從雞捨挑了四隻四個月大的公雞,倒過來,用草繩綁好腳爪,背上葵筐,一手提兩隻公雞,到隔壁沈麼麼家敲門。
應門的沈麼麼見賀小花提著東西上門,正奇怪。賀小花解釋說,家裡沒大人,想請沈麼麼幫忙把雞蛋和公雞賣了,買點白肉,鹽巴,還有替兩個哥哥買兩身好點的料子做衣服。
沈麼麼自然滿口答應,「縣城裡有酒樓,明日我和我家的男人去酒樓問問,若是酒樓肯收,省了集市擺攤的功夫,只是價錢低些。若是不收,我就替你到集市擺攤,但這價錢?」
「沈麼麼拿主意就好。」
沈麼麼滿意點點頭,看看小花身上那套灰色衣褲,明顯是楊燕兒把自己的衣服改了,給小花穿,「小花,要不也幫你買一套,小哥兒的穿的灰灰的……」
「沈麼麼,不用不用,這身挺好的,幹活正好呢。」賀小花甩手搖頭,要自己穿得大紅大紫出門,那還不如穿回一身舊衣服好。
沈麼麼也不多說,心裡讚一句小花是個懂事的,又拉著小花聊了兩句。小花想送些雞蛋作為答謝沈麼麼幫忙的謝禮。沈麼麼眼珠子一瞪,罵一句,「你當我是什麼人,我和燕兒多少年的朋友了,還說這些虛的。」
賀小花連連點頭,心裡卻想等沈麼麼去縣城,自己就過來找楊麗,隨便扯個謊,塞給他就是。人家不收禮,但自己總不能不懂做人。
和沈麼麼說了幾句,賀小花推說要回家做飯,沈麼麼不留他,賀小花樂得不和沈麼麼說東家長西家短的,沒想到賀小花這番舉動,又被沈麼麼認為他人勤快,顧家。第二天上集市時,幫賀小花宣傳得徹底。
當晚,蓮藕魚頭湯,蓮藕片炒肉絲兩道菜上桌,小柱小虎兄弟聞得香味,早早開始嚥口水,只是面前一塊塊白白的東西從前沒吃過,兩兄弟都不敢動手。賀小花三兩下喝過湯,奶白的湯水,和從前一個味道,賀小花很懷念這種味道,舒服歎一口氣,夾起蓮藕片大口大口吃起來。
小柱小虎見賀小花吃得歡快,急忙伸筷子夾一片,小小口咬開,又香又爽口,當下,兩兄弟一口喝湯,一口夾蓮藕片吃。小柱嘴裡塞了東西,含糊不清問小花,哪裡找來好吃的東西。
小花眼珠轉轉,「我在村頭摘葉子時,看見有老伯在採這些,他說是蓮藕,能吃的,喏,這些做的方法都是他教我的。」
「小花,那老伯什麼樣子的,下次見了得好好謝謝人。」
「那人戴了大草帽,樣子看不清楚。」
小虎不像小柱實心眼,小花說的那套他根本不信,只道小花貪嘴,肯定偷偷嘗過蓮藕,覺得好吃,才放飯桌上。心裡怪小花膽子肥,幸虧這蓮藕沒毒,要是毒物,吃壞了怎辦。又見小花側著身子吃飯,小虎心裡疑惑,故意往小花身邊挨過去。
賀小花回頭瞪一眼小虎,「身子熱得很,別靠過來。」
「小花,你鼻子怎回事?」小虎一下看見小花鼻子紅腫了一塊,雖則傍晚光線不好,但依然看得清楚。
「不就摔了一下。」被人的衣袖刮得流鼻血這種醜事,打死都不說出來。
「小花,你都多大了,小時候走路好好的,怎麼大了老愛摔跤。」小柱憨憨地笑著,覺得弟弟走路還不如小時候學的那會走得穩妥。
小虎眉頭一皺,前幾個月小花在竹山摔了兩次,問他,只說是白影。難道這次和上次一樣,回想起當時次日梁起的奇怪表現,小虎的眉頭皺得老緊。
第二日,等上集市的人群,車隊離開南河村,賀小花把早上剛摸到的四粒雞蛋放衣兜裡,去敲沈麼麼家門。楊麗出來應門,賀小花把兜裡的雞蛋一股腦子塞給他,慌得楊麗連連說,「小花,你做啥,別給我啊。」
「拿著,家裡母雞剛生的,大哥說送你吃。」賀小花怕楊麗不收,隨口扯了謊。
楊麗紅著臉,垂下頭,「嗯,這,這真的是小柱哥說送我的?小花你別騙我。」
「就是大哥說的。」無論誰送,只要進了你楊家,進了沈麼麼和楊麗肚子,誰送還不一樣。
「那,那小花你等我會。」說著,楊麗蹬蹬地跑回房間,不一會兒,手裡拽個東西跑出來,塞給小花。
「小花,這,這個你給小柱哥。」說著,側著身子,手指拚命玩衣角。
賀小花打開一看,是一條手帕,上面有兩隻水鳥不是水鳥,水鴨不是水鴨的動物靠在一起,「你拿回去吧,大哥不用手帕。」
「啊?」楊麗驚訝地抬頭,手卻沒伸過來,「小花,這,這不是用的。不,不是,是用的。」
「拿回去啊。」邊說邊把手帕塞回楊麗手裡,「大哥就愛用袖子擦汗,這東西他從不用。」村裡的男人誰不是隨便用衣袖擦汗。賀小花心裡嘀咕,奇怪楊麗怎會無緣無故送個不實用的手帕給小柱。
「小花,小花,這,這……」楊麗跺著腳,急得眼睛裡蒙上層水汽。
「要不你自己去送。」
「這,這……」楊麗更急,自己一個哥兒,怎好意思去送手帕,跺著腳,手裡的帕子都快揉爛。
「沒事,我走了。」揮揮手跑回自家,家裡還有一堆事等著做,沒空和楊麗扯些沒邊的事。
32
32、第32章 ...
楊麗見小花走開,眼淚忍不住滴答滴答往下掉,心想,小花怎不肯幫自己送手帕?難道小花不喜歡自己?想到這層,楊麗心裡更加糾結。
賀小花在家裡幹活,把積累起來的衣服,自己能洗的統統洗了,晾在院子裡,又把小四的尿布用水泡著。
小四這天安靜了許多,楊燕兒讓賈杏兒到小花床上睡一會,自己靠在床邊想事,數數日子,賀老大都該在回來的路上,不知回來後看見家裡多了個哥兒,心裡開心得怎樣。小四的名字得等賀老大回來再取,還有小四的百日宴。想到這,楊燕兒開始發愁,小四在秋天出生,百日的時候剛好到了過年前一個月,那時正是最冷的時候,人人都恨不得在家裡貓著不出門。小四這百日宴辦了也請不上幾個人,即使請人來了,該給人家吃什麼啊?那時候不論端出來什麼菜,不過片刻就冷的不願動筷子。
楊燕兒思來想去,想找找記憶中哪家的哥兒辦百日時碰上大冬天,但腦袋裡想遍,也沒想出來。只得歎口氣,用手指頭摩挲小四的小臉,「你啊,就是個折騰人的。」
小四臉蛋長開了,看眉眼鼻子長得像楊燕兒,眉毛彎彎,眼睛又黑又大,鼻樑挺直;膚色嘴巴卻像賀老大,麥色的皮膚,稍嫌厚的嘴唇,和一張不算小的嘴巴。人說哥兒肖爹,小四和小花都和賀老大不大像,認真比較起來,小花和自己長得最像,楊燕兒心裡甜滋滋的,小花無論眉毛眼睛嘴巴鼻子都像自己。想當年自己未嫁時,也是白沙村的美人。那時自己也不知怎地,偏偏選了賀老大。
楊燕兒想著過去,心裡甜,又想想現在,家裡是越過越好,除卻種田的收入,小花養的小雞也是家裡一大支柱,雖然現在銀錢歸小花管,但每個月能吃幾頓雞肉,隔頓有雞蛋吃的生活,也是小花出了大力。
楊燕兒心裡甜甜地想著事,冷不防聽見院門猛地一聲響,小花在外面驚呼,「二哥。」
楊燕兒心頭急跳,撐起身子,衝門外喊,「小花,啥事了?」
「阿麼,沒事。我推不開院門,踹了一下。嚇著小花。」
「小虎,你這小子多大人了,上學堂唸書還毛毛躁躁的。小花,沒被嚇著吧?」
「阿麼,沒事。」
小花和小虎側著耳朵聽了一會,見楊燕兒沒再問。小虎一把拉過小花,縮到院子牆邊,壓低聲音問,「小花,你老實答二哥,你鼻子怎傷的?」
小花摸摸鼻子,眼睛不由自主閃到一邊,「就摔了一跤。」
「摔跤?」小虎拉高尾音,「不是砸出來的?」
「你聽誰說的,誰敢砸我,看我不砸回去。」小花推開小虎,一臉你別問了,問了我也不說。
小虎抿了抿嘴唇,翻開手掌,「這是藥油,二哥幫你摸一下。」撥開塞瓶子的小布團,倒出一點到手心,一股濃濃的草藥味散開。
賀小花捏著鼻子避開,「難聞死了。」
「鼻子傷了不摸藥成嗎?小心破相,大了沒人要。」一手拽過小花,一手往小花鼻子上抹藥。
小花掙扎不出,只得任由賀小虎在鼻子上亂碰,疼得小花眼淚都出來。
小虎見小花疼得厲害,手下緩了些,但想想今早學堂裡碰上的事,心裡實在氣,不忍心責怪小花,只能念叨,「被人砸鼻子就還不說出來,說出來,二哥給你報仇去。」
「不是砸的。」是被刮傷的。小花努力辯解,順帶努力從小虎手上掙扎出來,這藥油嗆鼻得很,不消一會,小花眼淚鼻涕都出來了。
「二哥,我自己抹,自己抹。」
賀小虎見鼻子紅腫處都抹過藥,又用衣袖幫小花擦眼淚鼻涕,「給你,自己每天早晚擦一次。」
賀小花連忙點頭應著,藥油一把塞到衣兜了,現在小花是吸口空氣都是一鼻腔藥油味。
「二哥,你哪來的藥油?」小柱,賀老大身上有什麼傷,都是忍忍過去,刮道口子流血也是用水沖沖就算,藥油這些貴重的,家裡從來不備的。
「你別管。」小虎手上一頓,含含糊糊應過去。
不管就不管,賀小花想去洗把臉,然後去做飯,賀小虎卻嫌棄小花一身藥油味,把小花趕出廚房,說中午吃烙餅就可以,小花小孩子去睡覺。
賀小花心想睡就睡唄,餓肚子別怪我沒做飯,走回房間,爬上小床,和賈杏兒擠一塊睡覺。
傍晚時分,沈麼麼拎個籃子上門,裡面裝了兩塊白肉,四塊一刀切,一包鹽巴,還有兩塊足夠做一身衣褲的料子,一塊墨青色,一塊天藍色。雖然小花說要買好料子,但沈麼麼還是買了農家人最喜歡的棉布,結實耐穿。籃子裡還有一大包碎布。沈麼麼說是從鋪裡不要的碎布選出來的,做不成衣服,但拿來做抹布,或者小孩的尿布是正好的。說起這個,沈麼麼還拉著賈杏兒說,當年是楊燕兒想出來的法子,把碎布條利用起來。
兩個麼麼又聊了一會,說起到慶州港賣糧的人算日子快要回來,不知這趟賣糧順不順利;又說縣城裡原有的三間聚德米莊,有兩間換老闆了,新來的老闆就是穆家不要的長孫。
沈麼麼說得興起,比手劃腳地,「說起來,那蔣夫郎嫁到穆家時,帶了三間鋪面,兩間在府城,一間在縣城。穆家說是要把嫁妝還給蔣夫郎,誰知佔著府城的鋪子不還,把縣城的鋪面硬塞給蔣夫郎。這蔣夫郎有冤無處訴,只能委屈要了。這事,滿縣城的人都知道,人人都說穆家不厚道」
「哎呦,這說來穆家的人也太壞了,那兩間聚德米莊就是穆家塞給蔣夫郎的?」
「就是,兩間米鋪,一間酒樓。我今早去賣雞時才知道呢。那穆小少爺是個好模樣的,那身白衣服穿得人就像天上下凡的仙人似的。說話客客氣氣的,還說以後有多的雞蛋,公雞都可以送那裡,價錢好說。」
「瞧你說的,那穆小少爺不說是個小子嗎?」
「是小子啊。但那模樣可不比小哥兒差。」
「說得神仙似的,我得找空兒去看看。」
剛出房門的小花正好聽見,念頭一轉,白衣服的,難道是白影?哪那麼巧的事,小花很快就否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來啦......謝謝ye8794a發現的小蟲子,捉了哦。
33
33、第33章 ...
隔日,賀小花又跑去沼澤地挖蓮藕,剛到地方,就看見白衣像柱子般站在岸邊。賀小花奇怪地繞過去,多看了白衣兩眼,白衣還是一身白衣,只是衣袖邊的纏枝花紋換成常青竹葉。
「你終於來了?」白衣突然開口嚇了小花一跳。
「你,你在等我?」
白衣背在身後的手轉過來,手心托著一個小盒子,「這是傷藥,答應要給你。」只是不知道你家在哪裡,唯有在這裡等你。
賀小花摸摸鼻子,已經不疼了,只是紅腫未散,擺擺手,「已經不疼了,你拿回去吧。」
白衣頓了頓,「這藥消腫止疼有奇效,而且抹在傷處,傷口不留疤。」手伸得直直的,往賀小花面前送。
好吧,不要白不要,小孩子有心道歉自己不能不接受好意。賀小花伸手接過來,「那,謝謝你。」
「不謝,本來是我的不是。」
兩人面對面同時陷入沉默。賀小花見白衣藥送過,話又說完,怎麼還不走呢?白衣動了動,嘴唇張了張,在賀小花一臉期盼下說了句,「我走了。」轉身幾次起落,躍過沼澤地往白沙村方向走。
賀小花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輕功啊,真正的輕功,前兩次看不清楚,這次是看得真真切切,就這麼幾下功夫,人就飛到對岸去。賀小花羨慕得流口水,要是自己也有一副功夫,怎會被人隨隨便便就能欺負上呢。
發了一通感慨,把小盒子放懷裡,賀小花趕緊挖蓮藕,小心找了塊實地,蹲下去,先用竹竿把蓮花勾過來,再慢慢往外拉。忙活了半天,收穫了四根小孩手臂粗的蓮藕,東西丟進葵筐,小花拍拍身上的土,準備回家去。
賀小花盤算過,這塊沼澤地看樣子是沒人管的,自己連續做幾天好吃的,把小虎哄好,給他說說種蓮藕,挖魚塘的好處,等賀老大回來,讓賀小虎出面說,把這塊地包下來。等春忙過後,選好藕種載到池塘裡,到了秋天便能收穫蓮藕等等一堆實用的好東西。而且蓮藕易儲存,日後生意做大了,或者縣城消化不完的貨,還能賣到慶州港去。
賀小花想得開心,笑得合不攏嘴。背上小葵筐,哼著歌往回走。剛一轉身,哎呦,碰上一張熟悉的臉。
「賀小花。」梁起不敢靠近,遠遠地打招呼,「我,梁起啊。」
我知道你是誰。賀小花皺著小眉頭。
「那藥油你用過了嗎?」梁起一步步慢慢往賀小花身邊挪。
「什麼藥油?」
「啊?」梁起吸吸鼻子,空氣中若隱若現的藥油味令梁起瞬間笑開了,「賀小花,你二哥不說實話,你也不說實話。哎呦,賀小花,你鼻子怎麼了?」
梁起的臉迅速放大,湊到小花身邊仔細看小花的鼻子,「又紅又腫的。該不是破相吧?」
賀小花今日心情好,不和梁起計較,擺擺手,「不礙事,回家用冷水敷幾天就好。」
「賀小花,你別怕,我阿爹在府城認識人,我要他幫你找找藥,你肯定不會破相的。」梁起一臉緊張看著小花的紅鼻子。
賀小花往村子方向走,梁起緊跟在後面,一臉想討好小花,又怕自己說錯話,像前兩次那樣害小花跑開,不理自己。思來想去,不知說什麼好的梁起,唯有像小尾巴般跟著,眼巴巴看著小花,期盼他回頭和自己說話,無論說什麼都好。
一路回到南河村,賀小花直接回家,梁起跟到院子前,一臉失望地看著小花進院子,關門。垂著腦袋的梁起一路踢著小石頭,慢慢走回家。小六飛快竄到梁起身後,跟著,時不時回頭看兩眼賀家關緊的院門,心裡想著要不要向夫郎報告。
秋天最後一個月,楊燕兒出月子,賈杏兒收拾好包袱,和楊大石回家,賈杏兒心裡想的事情還沒來得及和楊大石商量,自然沒和楊燕兒提起。賈杏兒不著急,兩家什麼關係,見面的機會多得是,回家商量好了再來,不怕楊燕兒不答應。
楊燕兒想把做飯的活接回去,賀小花卻不願意,堅持要多做一個月,讓阿麼好好休息,好好照顧小四。楊燕兒親親小花額頭,「小花是阿麼貼心的小棉襖。」
楊燕兒一邊照顧小四,一邊為小虎小柱兄弟做新衣,衣料自然是沈麼麼帶回來的兩塊料子。楊燕兒接過料子時感歎,小花真懂事,替哥哥買料子做衣服,自己卻不捨得。心裡暗暗決定以後要多做兩套好衣服給小花
村子裡的日子過得平靜,等到秋日已盡,冬日將至。村子裡起了一則流言。楊燕兒往村裡走了一趟,回來就把自己鎖在房裡,誰來喊都不應。
沒到下課時間,賀小虎急急跑回家,關上院門,拉著小花到院牆邊,緊張兮兮地想說什麼。未等小虎說話,小柱匆匆跑回來,挽起的褲腳,腳下滿是泥巴。
「小虎,小花,村裡人都在說,去慶州港的船回不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終於來了。明天出差,盡量更新,如果趕不及,大家見諒啊。
34
34、第34章 ...
賀小花腦袋轟一下炸開,回不來?什麼回不來?船回不來,人呢?所有去慶州港的船都回不來,還是只有南河村的?現在回不來,那以後能回嗎?
賀小虎反手握緊小花,「小花別怕,二哥就在這。二哥明天就去打聽消息。去舅舅那等。」
「我也去。小花,俺們兄弟帶阿爹回來。」
「二哥,你哪裡聽來的消息?」
「村子裡都在說,所有人都在說。」小柱一邊跺腳,一邊像放炮似地說出來,「村長家的蔣夫郎已經到白沙村打聽消息,還有其他去慶州港的,幾家富戶都派人去白沙村。」
「到底哪裡傳出來!誰是第一個說?」三人成虎,要是確定的消息,村長家的夫郎不會跑白沙村打聽,那村裡傳得紛紛攘攘的消息到底從何而來。
T X T 臺 灣 論 壇
t x t t w . c o m
「對,大哥,小花說得對。大家都在說,但誰都不知道消息從哪裡出來的。小花,二哥馬上去打聽。說不准就是個假消息。」小虎像溺水的人捉住一根浮木,握著小花的手用力收緊。
「啊?假消息?哪家這麼缺德放假消息出來騙人。」小柱不跺腳了,握緊拳頭,「讓俺知道,俺狠揍他一頓。」
「兩小子皮緊了是不是?要不要給你們一頓打。」
三人頓時嚇了一跳,楊燕兒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身後。楊燕兒懷裡抱著小四,陰著臉盯著三個孩子,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聽到什麼,「地裡的活都幹完了?工具呢?丟哪了?學堂下課了?還不趕緊做功課去!小花,過來抱好小四,我去做晚飯。」
「阿麼,我......」小柱張嘴要說,小虎一把扯住哥哥,搖搖頭。
賀小花接過小四,挪條板凳坐在堂屋外,小柱垂著頭,擦擦眼睛,跑出院子,小虎拿起砍刀出門砍柴。
懷裡的小四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一家人心情變化,彎起的嘴角,甜甜滿足的笑,香香軟軟的小身子令小花慌亂的心情慢慢沉澱下來。
阿爹不會出事的,一定不會,一定不會。頭埋在小四身子上,小花悶悶地嚷著,「小四,你還沒見過阿爹,阿爹也沒抱過小四,阿爹一定回來抱抱小四。」
小四動動小身子,身子壓著重重的東西令小四很不舒服,扁扁小嘴,呀呀喊兩聲,動動小手小腳抗議著。
如果消息是真的,阿爹回不來?小花連連搖頭,想甩出腦袋,但水路凶險,水寇,風浪,病,等等都能輕易要去一船人命。
賀小花看著楊燕兒在廚房忙忙碌碌的身影,回頭看看賀家老屋三間房子,新建的小房,院牆邊新搭建的雞捨,還有懷裡睡熟的小四。賀小花的心猶如壓上千斤重的巨石。賀老大是一家的支柱,哪怕他話少,哪怕他下田幹活賺得不多,但有他在,這個家就有主心骨。沒了他,這家還會怎樣?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但無風不起浪?賀小花心裡像分裂成兩個小人,一個說真的,一個說假的,兩個小人掐架掐得開心,小花的心情也跟著忽起忽落。
陰影籠罩下的賀家,楊燕兒挺起纖細的身板,撐起一個家。楊燕兒從房間出來後,沒哭沒怒,冷靜地指揮三個孩子各幹各活,該上課的上課,該下田的下田,還要求賀小柱今年必須種出兩次邵尾菜過冬,小花養的雞越來越多,得保證雞群過冬的食物。小四直接交給小花照顧,楊燕兒第二天早上,包了兩塊烙餅,跑了一趟白沙村。
沈麼麼帶著楊麗上門時,賀小花正抱著小四,用小勺子喂米湯。楊燕兒走得急,小四早上沒吃東西,小花先喂點米湯給小四填填肚子。小花怕喂得急,嗆到小四,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小四半張嘴巴,沒了以往熟悉的奶香,換成這種淡淡的水,小四不樂意,含一小口,吐一小口,米湯餵了半碗,小四吃下肚子沒小半,多是吐在衣服上。小四扁著嘴,小小聲嚶嚶地哭。
「小花,一個多月大的娃娃,吃不了米湯。可憐見的。」沈麼麼伸手接過小四,輕輕拍著後背,「前些天還是哭得氣兒足的,走出村頭還能聽見哭聲,怎地今天哭得沒聲,娃兒,別哭啊,你阿爹一定吉人天相,平安回來。」
楊麗拉拉賀小花衣角,「小花,別傷心,賀叔叔一定平安。」
賀小花低頭,手指一下一下撥弄勺子,鐺鐺的響聲聽著就像吹響的哀音。
沈麼麼哄了一會,小四仍然止不住哭,交待一聲,「我抱小四到村尾找杜麼麼,他前幾個月生了小子,現在想來還有奶。」
賀小花趕緊從廚房拿出兩隻今早剛摸出來的雞蛋,塞給沈麼麼。沈麼麼接過,點點頭,「曉得曉得。」
楊燕兒在傍晚時分趕回家,眼睛紅紅的,悶悶地為家人做好晚飯,自己躲進房間。賀小花看向賀小虎。
「前些天,村裡來了一個從南邊來的賣貨郎。有麼麼向他探聽南邊的事,賣貨郎說慶州港今年反常起大風浪,翻了不少船。後來不知怎的,就變成去慶州港的船都回不來。村長家的麼麼怕是到白沙村打聽這事。」
「那阿爹的船……」
賀小虎搖搖頭,「往常去慶州港的船早該回來,現在遲了幾天……大概因為起大風浪吧。」
三兄弟沉悶地吃過晚飯,小柱藉著月光,把工具一樣一樣搬出去,學賀老大平常在家做的,一樣一樣仔細檢查修理。小虎把院子裡的大小水缸灌滿水,又把廚房的乾柴碼得整整齊齊。
賀小花低著頭,豎起耳朵在楊燕兒房前聽了一會,咬咬牙,一跺腳,掀起簾子往裡跑。
「阿麼,小花今晚要和阿麼睡。」抱著楊燕兒大腿,小花用小腦袋磨磨蹭蹭。
楊燕兒本來側著身子斜躺在床上,手裡拿著一件衣服,猛地被賀小花抱著大腿,吃了一驚,摸摸小花的頭髮,「小花,怎地向阿麼撒嬌了。」
「我就要,就要,就要和阿麼睡。」賀小花努力回憶以前小女生纏著母親撒嬌的情景,嘟起嘴巴,小身體往楊燕兒懷裡靠。眼睛瞄瞄楊燕兒手裡的衣服,不正是那件當年引起楊燕兒和賀老大誤會的衣料。
「好,好,我的小花難得要求和阿麼睡。」抱起小花,脫掉小鞋,把小花放到身側,「好好睡,阿麼給小花唱歌。」
輕輕拍打小花後背,楊燕兒唱著賀小花熟悉的小曲,「天下雨,娃要找阿爹,哎呀呀,天打雷,娃要鑽床底,阿爹說,娃啊娃啊,莫怕莫怕,阿爹頂著天,頂著天啊。」小曲一遍一遍唱,楊燕兒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掉。
「阿麼。」抱著楊燕兒細細的腰,賀小花昂著頭,伸手擦去楊燕兒臉上淚水,「阿爹一定會回來。」
「傻小花,阿爹當然回來。他敢不回來,看我怎收拾他。傻小花,快睡。」
「我和阿麼一起睡。」
「這不躺阿麼床上了。」
「阿麼沒閉眼睛。」
「傻小花,你先睡,阿麼跟著就睡。」
「阿麼一起睡。」賀小花固執著瞪著眼睛,小手拉過楊燕兒手裡衣服,三兩下疊好,放床頭,「阿爹最喜歡的衣服,阿麼你可不能壓壞。」
「好好,阿麼聽小花的。」楊燕兒哭笑不得,只能躺好,一手摟著小花,一手替兩個孩子壓好被角,「睡覺睡覺。」
作者有話要說:遲了兩天,妹紙們抱歉啊謝謝ye8794a找到的蟲子,捉了哦
35
35、第35章 ...
入冬第一場雪紛紛揚揚撒落大地,第一種邵尾菜趕在下雪前收穫,地裡的活小柱一個做不完,楊燕兒想下地幫忙,被小虎小柱兄弟攔著。小虎每天上課前挑水,打草,下課後,先是砍柴,再到地裡和小柱一起收割。賀小花照舊看管好雞群,想著青芽葉越摘越少,便要小柱幫忙在老屋後面開了一塊地,專門種青芽葉。幸虧這種葉子比紹尾菜更粗生,楊燕兒和賀小花時不時撒點水,除除蟲子,便能長得很好,30多天就長滿地,有了充足的食物,母雞群天天下蛋,最多一天小花摸出三十隻雞蛋。
楊燕兒閒了沒事,就坐在院門處,往外看,也不到村裡和麼麼們說話,只安靜地坐著,大雪後,小虎小柱打掃院子,楊燕兒看著關緊的院門突然說,「再有兩天就是小四的百日。今年你們阿爹不在家,但小四的百日宴不能隨便將就。小柱,去請舅舅過來,小虎,你到村裡人家走一轉,就說小四百日那天,請大家早點到。」
小柱小虎各自應了出門去,賀小花從雞捨裡挑出三隻大公雞,又數數最近摸出的雞蛋,拿出十個。小花記得自己百日宴時,賀老大特意到白沙村網來好幾條魚做葷菜,現在入冬,魚怕是網不來,只能用雞肉,幸好家裡雞不缺。至於雞蛋,白水煮蛋太普通,不如做一個蒸蛋,加一個滑蛋炒雞內臟。花的材料一樣多,但菜餚卻能做出兩個。蓮藕現在是不能去摘的,但那時候採來的蓮子,蓮蓬還在,蓮子掏心,可以做蓮子粥,曬乾的蓮蓬用來熬湯,蓮心泡水喝,就是不能給懷孩子的夫郎吃,上菜的時候得多問一句。時鮮蔬菜,大冷天,除了邵尾菜,哪有什麼新鮮的菜葉。還有酒,請楊麗的阿爹帶二哥跑一次縣城吧,順道買點糯米,大棗。
賀小花一樣樣菜數下來,總共能做六個菜,就是材料單一點。賀小花找楊燕兒問了菜式,楊燕兒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看著門好一段時間,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小虎回來早,知道要替小四做百日宴,拿起砍刀出門,做席面要用的乾柴多,還得開小灶熱著菜。雞群過冬得準備多些乾草,還有雞捨雨棚要多加一層乾草席,冬天下雪,二層的小雞不耐寒,這事小花嘀咕了好多遍,得趕緊替他辦了。
傍晚時分,院門被人敲得砰砰響,小柱在門外大聲嚷嚷,「阿麼,小花,快開門啊,快啊。」
小四嚇了一跳,在楊燕兒懷裡蹬蹬小手小腳,小嘴一抿,哇一聲笑了。
「小花去開門看看,小柱怎地大喊大叫。」楊燕兒撩起衣服,湊近小四,好讓他吸得著。小四嘴裡含著東西,嚶嚶哭了兩聲,便大口大口吸食。
院子傳來凌亂的腳步,小花似乎喊了什麼,又被人制止,腳步越來越近,楊燕兒莫名感到心頭急跳,似乎有什麼超出預料的事即將發生。
腳步聲在身後停下,一股熟悉的氣息繚繞身側,楊燕兒一下一下拍打小四的背,那股氣息太熟悉,熟悉得閉上眼睛都能猜測出來。身體像被定住,明明一轉身就能看見,卻偏偏無法轉過去。
「燕兒。」嘶啞的嗓音,粗糙的大手環起夫郎和小兒子。「你受累了。」
楊燕兒張張嘴巴,想說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口,眼淚一粒粒往下掉,沾濕了衣襟,打濕了小四的臉。小四動動小嘴,鹹鹹的,不好吃,睜開眼睛先看看,卻被水珠濕了眼睛,小四小嘴一扁,哇一聲大哭。
「小四兒莫哭莫哭。」大手熟練地拍打小四後背,嘶啞的聲音說著小曲,「娃兒乖,娃兒乖,娃兒莫哭,莫哭,阿爹在,阿爹帶娃兒看龍船,看龍船呦。」
「你還知道回來嗎?還知道我在等你?你這個該死的?」楊燕兒終於忍不住哇一聲,轉身瞪著這個日夜盼著的人,兩隻手死命往胸膛上捶打。
「燕兒,燕兒。」賀老大一手環住楊燕兒,一手托住小四,挺直胸膛任由楊燕兒捶打自己。
賀小花扯著小柱退到廚房,盛碗熱水遞給小柱,「喝口水。」
「嗯。」小柱接過碗,幾口喝完,「小花,我到白沙村找舅舅,正好碰上有船隊回來,我想阿爹不知在不在,跑過去看看,誰知道正好看見阿爹下船呢。小花,阿爹回來了,太好了。」
是的,太好了。賀老大終於回來了,賀小花背過身,偷偷擦擦眼角,回來了好,回來就好。
賀小虎看見賀老大時,整個人愣住了,手上提的刀,碰地掉在地面依然渾然不覺,就這樣看著自己阿爹,呆呆地看著。直至賀老大摸摸小虎的腦袋,小虎才啊地叫一聲,「阿爹?阿爹!」
賀老大摟住小虎,小孩子長得快,比自己離家時又往上長了差不多一個頭,小小的脊樑挺得直直的,都快成大人了。賀老大心裡感歎,手上替小虎卸下背上木柴。
小花和小柱張羅著開飯,楊燕兒抱著小四坐在最裡面,賀老大兩邊各摟著一個兒子,小花坐到楊燕兒身邊,替他夾菜,盛粥。
一家人流過歡聚的淚水,小虎小柱兄弟開始追問賀老大船上的事和南邊據說很繁華的慶州港。
「船上過得很苦,天天啃烙餅,那些富戶和村長都一樣,水嘛,一天只能喝兩碗,大夥兒都忍著,天天數著日子等靠岸。船一靠岸,大夥兒就拉稻子去賣,賣了這個數。」賀老大伸出5根手指頭。
楊燕兒輕呼一聲,「5兩銀子?」
「對,就是5兩銀子。那些出海的人還搶著要買。村長說慶州港陌生客商太多,好的壞的都有,就算出的價再高,還不如找老熟人來賣,差了一點,但絕對比賣稻子進城要賺得多。大夥兒都拉去誠德米莊賣了,說起來,俺碰見一個老熟人,就是當年賣糧時替俺們求情那中年漢子,沒想到他脫離聚德米莊,自己在慶州港開了米鋪,那店面比縣城裡聚德米莊的鋪子還要大。」
「對,好心人就有好報。」楊燕兒聽得連連點頭。
「俺們把稻子都賣了,得了5兩多,再把僱船的錢交了,每家六百銅。俺想著早點回來,回來好照顧你,想著小四就該出生了。沒想到等船出了港,竟起大風浪,前頭出去的船都掉轉頭回去,還說大風浪因為水龍王發怒,要拉人下水底,大夥兒都怕水龍王發怒,跟著別的船又回去慶州港,等了一個月。俺天天盼著,天天想著,就怕家裡等心急了,又找不到人傳信。俺等得心急,想冒險拼一把,但村長說再等等。燕兒啊,俺不是不想早些回來,俺……」
「你真敢冒險出船,真要出了什麼事?那我們父子,我們父子……你也得給我們想想啊。」楊燕兒說著說著,小小哭起來。
「哎呦,燕兒,俺就說說,就說說。俺要出船,村長還不給呢。」
楊燕兒抹抹眼淚,輕輕嗯了一聲,「知道就好。」
「阿爹,慶州港熱鬧嗎?」
「熱鬧。俺村子裡的人都是黑頭髮的,慶州港裡的人啊,有紅頭髮的,金頭髮的,眼珠子都是藍的。俺看得以為是哪裡來的妖怪,虧得沒喊出來呢。」賀老大漲紅著臉,卻不介意把自己的丟臉的事說給家人聽,「村長說他們是海那邊過來的客商,乘大船過來的,特意來買俺們的稻子。村長還說呢,那些人每次都帶許多這邊沒有的小玩意過來賣。來瞧瞧,這是俺買給你們阿麼的。」
賀老大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打開上面包裹的絨布,把一塊巴掌大的亮銀器遞給楊燕兒,「燕兒瞧瞧,這比俺們這裡的銅鏡清楚多呢。」
楊燕兒接過來一看,刷一下紅了臉,亮銀器上清清楚楚看見自己一張臉,還有旁邊探頭過來看的小花,清晰得就連眼角兩條小細紋都看見。
「得多少銀子啊?」楊燕兒捧在掌心,生怕摔了。
賀小花心想,這不就是鏡子嘛,小小的一片,只能照出人臉。
「貴著呢。不過值得,這可是海那邊過來的好東西,叫鏡子。這東西村長說,他看見好多次,每次都不捨得買。從前時間急,沒空餘想想要不要買給夫郎,這次時間長著呢,幾家人合夥要買,鬧著要那家店掌櫃便宜賣呢。」
「費那個錢做什麼。」嘴上說著,卻把小銀鏡揣懷裡。小四好奇要摸,卻被楊燕兒打了手背一下。
「小虎,把阿爹的包袱拿來。」
小虎應一聲,跑進房間把賀老大的包袱取出去。賀老大打開包袱布,拿出一方小小的墨硯,「小虎,這是南邊讀書人用的墨硯,俺聽人講,用這個的都能考上大官呢。小虎放好,明年開春考童生試,帶這個去。」
小虎應一聲,把墨硯放在掌心翻來覆去看,小小一方墨硯握在掌心不過半個巴掌大,但小虎卻捧在掌心捨不得放心,「阿爹,我一定考上大官,找好多好多人侍候阿爹和阿麼。給小花和小四準備六十四抬的嫁妝。」
賀小花瞪了小虎一眼,小虎卻不介意,昂起小腦袋,「小花兒,哥哥說的出,做得到。」
小柱見弟弟和阿麼都有禮物,自己不敢問,唯有眼巴巴地看著賀老大。賀老大也不為難大兒子,翻出一個紅布包,塞給小柱,「拿著,你跟阿爹下地,阿爹也不知道買啥東西給你好,這是給你以後夫郎的,你要是想討哪個哥兒進門,就把這東西給他,當是信物。」
小柱小臉一紅,手接過紅布包,翻開,一塊晶瑩通透的水滴狀玉石,一根紅繩傳過玉石尖。
小柱紅著臉,把布包放懷裡。楊燕兒打趣大兒子,「小柱有沒喜歡的哥兒,開春後,小柱都該十四了,是時候說哥兒了。」
小柱漲紅著臉,結結巴巴,「沒,沒,沒……俺,俺聽阿爹,阿麼的。」
「小花兒,拿著,這是南邊的哥兒用的香粉,店掌櫃說,哥兒用的特好。」賀老大又從包袱裡掏出一個彩色小盒,遞給賀小花,「店子裡有老多顏色,俺不懂選這些,俺就看那些哥兒買什麼,偷偷拉著店小二跟著買。」說完,見賀小花不接,連忙解釋,「小花兒,這顏色好多哥兒買了,俺注意了老長時間。」
楊燕兒一手搶過來,「小花才多大啊,哪懂這些。」回頭看著自家小花低頭,悶聲不吭喝粥,白白嫩嫩的小臉,若是染上兩片紅暈……楊燕兒心裡一動,「都是我不好,自己不弄這些香粉的,小花自然不會。小花別怕,等開春,阿麼教你塗香粉。」
賀小花心裡哀嚎,可不可以不教啊。
36
36、第 36 章 ...
小四百日那天,斷斷續續下了幾天的雪終於停了。一大早,天空露出原來的淺藍,中午時金黃的太陽更露出半張臉。
小柱小虎兄弟換上新衣,小柱是一身暗紫短裝,小虎是一身淡藍長衫。小虎穿著新衣在院子裡轉了幾圈,四指彎曲,拇指微微豎起,裝模作樣地一扇一扇,「小花,二哥好不好看?」
賀小花上下看看小虎,換上新衣的小虎看上去精神多了,而且小虎膚色偏淺,鼻樑高挺,眉目神采間還真有幾分翩翩公子的氣質。
「小虎穿得真好看。」小柱羨慕地看著弟弟。
小柱下地幹活,膚色自然偏暗,人老實話不多,眼神沉實,小小年紀就像小老頭般活著。小花看得搖頭。
「小花,」楊燕兒隔著簾子喊,「你阿爹出去了嗎?」
「出去了,阿麼你休息一會,客人到了我喊阿麼啊。」
楊燕兒和賀小花一大早起床,把各式菜餚煮熟,蓮子粥熬好,用小火煨著,蓮心泡的茶水都用溫水熱著。就等中午客人來到,開宴席。
最早上門的是沈麼麼。沈麼麼這回不像小花百日時,早早過來幫忙做菜,然後和楊燕兒說一陣話,而是等到宴席快開始時,領著裝扮一新的楊麗上門。
沈麼麼先把做好的一套小棉被,一隻白兔布偶送給楊燕兒。楊燕兒笑著接過,又讓小花把小四抱出來給沈麼麼瞧瞧。沈麼麼笑呵呵說了幾句恭喜話,眼睛四下一轉,看見正忙著搬桌椅的小柱,笑著說,「小柱開春都十四了吧。」
「是啊,是十四了。」楊燕兒看看沈麼麼身邊一身粉紅碎花新衣,紅著小臉低頭的楊麗,心裡有數。
「小柱是賀家的長子呢,打後娶的哥兒就是賀家長夫郎,這哥兒得仔細挑選。別聽那些媒人夫郎說得天花亂墜,這哥兒的性情是最重要的。討個不如意的,害得家裡不清靜。」
「嗯,沈麼麼說得是。」楊燕兒抱起小四,讓沈麼麼和楊麗坐到堂屋去,「屋裡暖和,等人齊了再出去。」
沈麼麼見楊燕兒不接自己話,也不慌,「這床小棉被是我家小麗一針一線幫著做出來的,你瞧瞧,這針腳啊,還真不錯。」
楊燕兒順著話,翻開小棉被,果然發現兩種不同的針腳,一種密,一種略微稀疏。儘管不是沈麼麼說的不錯,但十歲小哥兒能繡出這種水平也算是相當可以。楊燕兒看看自家小花,小花都六歲,過年後,要教他學著做針線活。楊燕兒心裡盤算著,一樣樣數下來,開春後要做的事還真不少。
沈麼麼又說,「我家小麗平日在家也不是嬌慣著養,小哥兒該干的活計,做飯,洗衣,打掃家務,我是一樣樣手把手教著。日後到了別人家,就是別人家的夫郎,總不能嫁人後再學吧。燕兒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楊燕兒抿嘴笑了,「是這個理。」瞄瞄楊麗,樣子不錯,就是屁股扁了些。既是自己熟悉的沈麼麼家的哥兒,又是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性情也是知道的,溫和孝順。說到幹活嘛,楊燕兒不由想起楊家一些小事,沈麼麼是不用下田幹活,想來楊麗也沒學過下田活。
楊燕兒不由皺眉,家裡有三個壯勞力,但下地幹活的就只有兩個,日後真要楊麗入門,萬一地裡活多起來,難道要太麼麼下地幹活,兒夫郎旁邊看著?
沈麼麼見楊燕兒皺眉,心裡一轉便明白,想起來,他便替楊麗覺得委屈,手裡捏緊了帕子,但話已經說到這裡,難不成自己又收回去。
楊燕兒心裡念頭轉得快,楊麗是天賜的,天賜哥兒比賜福的好生養,娶過來面子也好看,而且,小花也是哥兒,但天天和雞群打交道,等楊麗過門,這事就能交給他。還有小四,得有人照看著。這地裡活計,等楊麗過門,還不是隨自己拿捏。
楊燕兒越想越覺得對,連帶看楊麗也是越看越滿意。倘若小柱沒喜歡的哥兒,娶楊麗進門也不是不可以。
「小麗是我看著長大的。性子也好,哪家娶了都是福氣。但這日子相處,不是咱們這些阿麼說了算,都得他們處過,覺得好才是。」
「那是那是。」沈麼麼先吃了一驚,繼而喜上眉梢。
自己生的哥兒,一直偷偷注視賀家小柱。自己做阿麼的哪有不知道。只是楊麗是天賜的,想找一戶身份好,門第高,也很有可能。為什麼非得選同是農戶出身的賀家呢。為了這事,沈麼麼故意拖了好些年,但見哥兒依舊只盯著賀小柱,而賀家的日子也是過得安穩。沈麼麼心裡只能認了,農家也就農家吧,賀老大年齡不大,賀小柱能幹活,賀小虎上學堂唸書,說不準日後是個有出色的,楊燕兒是個好相與的,賀家小花又是個勤快,有主意的。楊麗嫁過去,既不用擔心太麼麼刁難,夫家哥兒難侍候,也不用擔心日子難過。
正因為心裡想得好,所以才故意上門暗示。楊燕兒皺眉頭時,沈麼麼已經覺得事情要黃了,沒想到竟然還能成的。沈麼麼心裡想,難得楊麗喜歡賀小柱這些年,就隨他吧。
沈麼麼回頭看一眼楊麗,「小麗啊,出去看看你小柱哥還有什麼沒準備好的,過去搭把手。」
「哪有什麼要做的。來了就好好坐坐。」楊燕兒裝模作樣要攔,卻只是嘴巴動動,連手都沒伸出來。
楊麗低著頭,應了聲,便跑出堂屋找小柱,幫忙遞板凳,搬碗筷。楊麗一插手,賀小虎便沒事可做,又見堂屋裡麼麼在說話,進去不方便,只得跑去廚房看爐火。
賀小花在一旁聽完對話,心裡驚駭,楊燕兒和沈麼麼三言兩語間就把楊麗和賀小柱定下來。賀小花心裡暗想,十歲的小孩子談親事,是不是太早了。見楊麗只低頭不說話,又想楊麗和賀小柱平日碰見也就點點頭,話都不多說一句。這兩人能配到一起嗎?
賀小花心裡替楊麗焦急,你到是說話啊,不說話就被人糊里糊塗送給人當夫郎。
兩個麼麼東家長,西家短,又因著快要做親家,更加添兩份熱情。賀小花悄悄把白兔布偶塞給小四抱著,自己往屋外跑,拉過楊麗,躲到雞捨那邊,從堂屋往外看,正好看不見。
沈麼麼眼尖,賀小花這邊拉著楊麗跑開,那邊他就說,「小花和小麗的感情好。日後他們相處定然簡單。」
楊燕兒笑笑,一下一下拍著小四後背,只是這笑容怎麼看怎麼像拿捏起架子。
賀小花扯著楊麗到一旁,壓低聲音問,「你到是說話啊。你真不願意直接說出來,別不說話。」
「我,我,小花,我……」我願意的。楊麗咬著唇,就是說不出來。他這副模樣落在小花眼裡就是有事不敢說,委屈藏心裡。
賀小花心想,算了,都是一塊長大的,雖然平時沒多說兩句話,但這種事總不能不說清楚,誤了自己,又誤了自己大哥。「你要真不敢說,我代你向阿麼說就是。不想就不想。有什麼好怕的。」
作者有話要說:週末要搬家,所以更新不定時,盡量更,要是趕不及,大家見諒啊。天雷打了一半,還剩一半憋著,下章繼續下雷。
37
37、第37章 ...
「小花,別……別……」楊麗慌得連忙去拉賀小花,但賀小花跑得急,手指剛碰上衣袖,倏一下跑開。楊麗目瞪口呆,兩手絞著衣角,心裡亂啊。怎麼辦?怎麼辦?眼見賀小花正往堂屋裡跑,楊麗的心沉入谷底,小臉煞白。
「麗….麗哥兒。」身旁傳來一聲不確定的問話。
楊麗嚇了一跳,一轉身,發現賀小柱就站在旁邊,正奇怪地看著自己,「麗哥兒,你,你不舒服?還是冷著?」
「我,我,」楊麗張張嘴,眼角掃見賀小花已經跑進堂屋,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把心一橫,「小柱哥,我,我,我有東西給你。」飛快從懷中掏出小布包,塞到賀小柱手上,「小柱哥,成,還是不成,你,你給我一句話。」鼓起勇氣說完最後一句,楊麗兩頰已經佈滿紅暈,垂著頭,等待心上人的宣判。
賀小柱打開布包,見是一塊手帕,手帕一角,紅紅綠綠的兩隻水鳥,頭靠頭地看著親熱。賀小柱霎時紅了臉,「麗,麗哥兒,你,你……」
賀小柱已經十三,村裡小子這年齡都幫家裡幹活,該懂的都懂,知道以後自己有了夫郎,才能有娃。只是日後的夫郎該是個怎樣的人,小柱沒細想,知道賀老大夫夫自然替他安排好。小一點的時候,小柱也曾像村裡的小子,朦朦朧朧幻想過村裡僅有的十來個天賜哥兒,大了,這心思反而淡了。就賀家這樣的家境,小柱知道自己只能娶賜福的。不是說賜福的不好,但是人都想要更好的。
楊麗垂著頭,聽見賀小柱沒了下文,心裡頓時冷了,該不是嫌棄我?想到這,楊麗不禁紅了眼睛,淚珠在眼眶裡轉啊轉啊,楊麗卻咬緊嘴唇,死死忍住,伸出手,「還我。」
「啊?」賀小柱下意識把手帕捉緊,「這,這可是你送我的。」
「還我!」
不過片刻的沉默,對楊麗而言,好像一整天的漫長,直至手心被塞了一樣東西,神智才慢慢回籠。真被嫌棄了。自己被嫌棄了。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粒一粒往下掉。
「哎呦,阿麗,阿,麗哥兒,你,你別哭啊。俺,不,我,我知道我家,嗯,就一般般。但,我會對你好。真的,會對你好的。就像你阿爹對你阿麼一樣,你,你不用下地幹活,我……」
楊麗猛然抬頭,「你,你說什麼」
結結巴巴說話的賀小柱冷不防楊麗抬頭,臉紅得冒煙,「我說我會對你好。」
「那你……」那你怎麼把帕子還我啊?
「這是阿爹從慶州港帶回來的玉墜子,說以後交給我的夫郎。阿麗,」賀小柱疑惑地看向楊麗忽紅忽白的臉色,小心試探,「阿麗,俺,我替你帶上。」
楊麗連忙低頭一看,小小一片水滴狀的玉石放在掌心,微微的熱量從玉石傳來,又見玉石頂部系一條紅繩,「這,這是你戴著的?」
「嗯,我一直戴著。」
楊麗再一次垂下頭,嘴角微微彎著,小小聲應了。賀小柱豎起耳朵才勉強聽見,連忙取過紅繩,小心替楊麗繫上。
楊麗摸摸掛在胸口的玉石,輕聲說,「小柱哥,客人快來了,我們得趕緊佈置好。」
賀小柱連連點頭,見楊麗要去搬板凳,連忙制止,「搬抬這些重活讓小虎干,阿麗,嗯,阿麗,你,你去看爐火。」
楊麗飛快撇一眼賀小柱,紅著臉應了,轉身去廚房替換賀小虎。賀小虎看爐火看得好好的,卻被人喊出來,心裡納悶,待看見楊麗掛在胸口的玉石,挑起嘴角,小小聲哦了一句。楊麗頓時恨不得地上找個洞藏進去,慌忙背轉身,把玉石藏衣服裡。
這邊賀小花跑進堂屋,幾次想開口說話,都被楊燕兒使眼色制止。賀小花心裡想這事不可能太快定下來,便悶在心裡,想著找機會一定要說服楊燕兒。
正午時分,客人陸陸續續來到,賀老大陪著村長和老人們過來,村裡添了天賜哥兒是大喜事,只要主人家來請,無論什麼身份地位的人都來坐坐,以示恭喜。賀家開了四席,賀老大領賀小柱陪著村長,老人們坐到堂屋,楊燕兒抱著小四和麼麼們坐一席,另外一席的小夫郎們由沈麼麼陪著,還有一席由賀小虎陪著。
賀小花,楊麗把菜餚送往各桌,又替各人盛粥。楊燕兒和沈麼麼得了話,對酒席上的麼麼,夫郎們說,有身子的人吃不得蓮子粥,另外準備了紅豆粥給他們。麼麼,小夫郎們對蓮子這新鮮物好奇得緊,個個搶著喝,喝完意猶未盡,還想再要,反而準備好的小鍋紅豆粥沒人理會。
宴席間,眾人說說笑笑的,男人喝著小酒,聊著閒話,說說慶州港的事;麼麼,夫郎輪流抱過小四,個個讚不絕口。
蔣月逗弄過小四,自己便同潘蓮聊起來,「賀麼麼的命還真好。」
「那是,村子裡誰家能有兩個天賜的。打後,兩個小哥兒嫁出去,這賀家恐怕要得不少好處。」
「你瞧這小四怎樣?」
「你問我啊,自然是長得俏。只但是……」潘蓮壓低聲音,「你瞧這小四,都是百日的小哥兒,這伶俐勁卻不如小花。想當年小花百日時,眼珠滴溜溜地轉地,抱到哪裡,看到哪裡。這小四啊,眼睛都不睜開。看著就覺得軟綿綿的。」
蔣月用帕子半遮嘴巴,「這話你就對我說說,別讓賀麼麼聽去了。」
「這是肯定的,我是那種二愣子嗎!」
蔣月用嘴角往一邊努努,「他怎麼來了?賀家請的?」
「我想是。多少年前的事,賀麼麼要記到現在,那就是心眼小。再說,村裡的大戶都請,單單不請梁家,這不惹人閒話嗎?就連竹山上的蔣夫郎都請了,只是他說身子不適,只讓人送禮物,人就不來了。」潘蓮掃一眼坐在一邊不說話的梁秀,「我只是奇怪他來就來了,看他送的禮可不輕。更奇怪的是,怎麼把小子都帶來了。」
「說不准梁家有意思。」
潘蓮不說話,看一眼忙碌地跑出跑入的賀小花,又看了看院子裡的雞捨,心裡不知想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先看,別心急,雷還沒下完呢。
38
38、第38章 ...
梁起和賀小虎坐一桌,幾個同年齡的小子坐在一塊,說說學堂的事,說說開春後的童生試,倒是聊得不錯。別人說什麼梁起沒認真聽,只是時不時點點頭,嗯一聲,半大小子難得沒麼麼管教,自然聊得歡快,沒人注意到梁起的反常。
梁起喝了兩口粥,看看四下沒人注意自己,悄悄站起來,走到廚房邊。賀小花正把爐裡熱著的蓮子粥盛碗,喜歡吃的人意外的多,賀小花這時正忙得顧上不其他,竟沒發現梁起站在門口,一站就好一會兒。
梁起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小小的廚房,爐灶佔去半邊,乾柴佔去剩下半邊的一半,賀小花的小身體只能站在一小半的位置活動。梁起見過自家的廚房,好大,至少比賀家的大。但梁起記憶中卻沒有自家阿麼下廚房的經歷。
原來哥兒在廚房幹活是這樣的。梁起想著,更加細緻觀察賀小花。賀小花的小身板站直也就和爐灶齊平,為了幹活方便,賀小花直接踩板凳墊高自己,明明就是簡單的場景,瘦小的小花,怎麼看得梁起心裡泛起一股暖流,有種衝動,想衝上去接過小花手中的碗,大口大口喝乾。
梁起看著,竟不知不覺中看呆了,直至耳邊傳來一聲驚呼,「你怎麼不躲啊?」
賀小花瞪著眼睛,雙手捧的托盤隨便擺在爐灶邊,「你這人,看見粥要倒身上,怎不會躲一下。」說著,動手掀過梁起衣服下擺看,「還好只是一點點。我把粥送了,等等幫你擦擦。」
梁起低頭看看衣服下擺,新做好的衣服上有一攤明顯的水跡,還沾上兩粒米。
「讓讓啊,別像根柱子似的杵著。」賀小花用手臂頂頂梁起,擠開一條縫,鑽過去。
賀小花跑出去,一桌一桌送了蓮子粥,又折回來,從水缸裡掏出一碗水,「這衣服現在洗不了,先用水擦擦,這顏色淺,干了就不大看見。」說著半蹲下,拉起下擺,小心翼翼把沾濕的部分和干的分開,一隻手捉住衣擺四周,剩下中間一團沾濕的布頭,沾了清水,小心把上面沾的米粒摘了,另一隻手握成拳,把沾濕的布頭放在中間不斷摩擦。
「幸好只碰濕衣服,要是弄身上,看你怎麼辦。別看這粥沒冒煙,弄身上了,可有得你疼。」
賀小花側著臉,嘴裡不斷述說梁起不是。梁起聽著竟然生不起半分怨氣,反而泛出絲絲甜蜜,原來賀小花關心自己,原來賀小花心疼自己。
垂頭正好看見賀小花側臉,瓜子臉,下巴尖尖的,正是小說話本裡說的美人臉,小嘴紅潤,鼻樑挺直,那雙黑眼睛閃亮而專注,長長的眼睫毛自然向上翹,一掃一掃得,掃得梁起心癢,四肢彷彿有無數蟲子在叮咬,咬得他想伸手摸摸那對睫毛,咬得他想捧起那顆小腦袋讓那雙漂亮的黑眼睛只看見自己。
「喂,我在說你呢,聽見沒?吭一聲啊。」
「吭......」
賀小花看見梁起一臉傻樣,忍不住大笑。落在梁起眼裡,那真是笑顏如花,白嫩的小臉,如珠貝般的牙齒,彎彎的嘴角。梁起發現原來賀小花笑起來是這樣好看,原來賀小花可以對著他笑。
「呵呵......」梁起傻傻地跟著笑出聲。
「傻子!」賀小花斂起笑臉,瞪了梁起一眼。「笑什麼啊。說你呢。」
「嗯,傻子。」
撲哧一聲,賀小花忍不住又笑了,梁起傻愣愣的模樣,少了兩分平日的討厭。「出去出去,別杵在這,礙手礙腳的。」說著,賀小花動手趕人。
梁起任由賀小花推出去,等賀小花轉身繼續幹活時,梁起又悄悄靠過來,賀小花的笑臉不斷在梁起眼前飄過,那鮮紅的額印紅得發亮,紅得吸去梁起所有心思。
美人額上一點紅,嗯,哪本小說話本裡的話,梁起記不清,只隱約知道話本裡那些傾國傾城的大美人都是額上紅印。賀小花也有紅印,賀小花......賀家小花啊。
要是小花穿上紅衣,臉頰染上紅暈......梁起扶著門的手指慢慢收緊,「賀小花,小花......」
宴席間的賀小虎將一切看在眼內,藏在桌下的手握成拳,心裡狠狠地道,梁起!就憑你都敢俏想小花!哼!
另一邊的梁秀也是看見了,心裡歎氣,自己半生人,也就一個小子了。看見楊燕兒懷裡抱一個,席上坐兩個,一個忙出忙入的,梁秀只覺心裡苦澀。
看看一直不多搭理自己的楊燕兒,梁秀拿起茶杯,主動說,「賀麼麼,今天是喜日,我不該說什麼的。但是,我這人啊,就是說話不經腦子,有些事想到什麼說什麼,賀麼麼,你肚量大,別記掛了。這杯茶,當我給賀麼麼賠罪了。」說完,一口喝盡。
楊燕兒一席頓時安靜下來,有些不知道事情的麼麼向旁邊人使眼色,旁邊人悄悄豎起三根手指,動動嘴巴說了「傻子」兩字。麼麼頓時恍然大悟。
楊燕兒先是一驚,繼而笑了,「梁麼麼說得什麼話。都是村子裡的人,有什麼怪不怪罪的。真要記得現在,我不是比小雞的肚子還小。」
梁秀連連打自己嘴巴,「瞧我這張嘴,該打該打。賀麼麼,來喝口茶。」拿起旁邊放著的濃茶壺,親自給楊燕兒倒了一杯。
楊燕兒慢慢拿起茶杯,「梁麼麼真是太客氣了。我們就一小門小戶,怎當得梁麼麼......」
「要的,要的。」梁秀笑著,等楊燕兒放下茶杯,又立即倒滿。
蔣月用手臂碰碰潘蓮,撇撇嘴,暗示,看,被我說准了吧。
潘蓮半側著臉,用只有兩個人聽見的聲音,悄悄說,「梁麼麼也真是的,憑梁家的財力,聘別家的天賜哥兒也行。怎弄得自己......」伏低做小的,真看不過去。
「事出總有因。安心等著吧。」
作者有話要說:有感覺嗎?妹紙們有感覺嗎?我是寫得雞血上身了,頭腦發熱......
嗯,今天只有一更,等等還要收拾房子,一地紙皮箱呢,我會一邊收拾,一邊想著妹紙們的。妹紙們努力留下你們的爪印吧。
第39章
冬日太陽下山快,天色開始轉暗,麼麼大叔們開始告辭離開。沈麼麼陪著楊燕兒送客,等客人走得差不多,才發現本該和蔣月,潘蓮一起離開的梁秀還是端坐席上,半分要走的意思都沒。
想著過門都是客,楊燕兒又和梁秀東拉西扯一通話,直至天邊染上紅暈,梁秀才領著依依不捨的梁起離開。
等楊燕兒送了沈麼麼出門,一家大小方鬆一口氣。賀小花從上午忙到傍晚,肚子老早響個不停,小虎,小柱和賀老大一直陪客,現在反而不餓。賀小花盛了一碗蓮子粥,炒了一隻雞蛋,炒雞蛋時往鍋裡撒了幾粒賀老大用來伴酒喝的花生。
楊燕兒把小四放回房間木床上,小四睡得迷迷糊糊地,但小身體一沾床,馬上瞪大眼睛,黑溜溜的眼珠子亂轉,小手小腳蹬啊蹬啊,小嘴吧不斷說著獨特的嬰兒語。賀老大回來幾天,和小四相處的時間還少,趁著現在沒事,又見小四不願睡覺,便抱起小四,手臂抬高,放下,玩起高高低低的小遊戲。小四對自家阿爹的遊戲半分不感興趣,剛玩了兩下,小四嘴巴一鼓,哇一聲,哭得那是驚天動地的,連在廚房收拾的楊燕兒聽見了,跑進來看看。
「你這粗手粗腳的,去去,幫忙收拾去,小四給小花看著。」楊燕兒沒好氣看著賀老大笨手笨腳輕輕拍打小四後背,哄著勸著,又見小四隻乾嚎,小臉幹幹的,半點水珠沒有,便知道小傢伙又在撒嬌。
賀老大尷尬笑著,連忙把嚎哭的小四塞給喝粥的小花,小花不樂意接過來,不輕不重地在小四屁股上拍一下,「不許哭。」
小四把小臉蛋藏小花懷裡,小鼻子抽抽,像是聞到熟悉的味道,乖乖止了聲,可剛停哭不過片刻,小四開始在小花懷裡扭麻花,小身體左扭右動,非要自己坐起來。賀小花只得托著小四屁股,讓他靠著懷裡坐。
小四滿意了,睜大眼睛,沖哥哥咯咯笑。小嘴巴一張,口水滴滴往下流,點點的水跡開始在哥哥衣服上畫地圖。
賀小花正餓著,可管不了這些,猛喝幾口粥,覺得胃裡舒服一些,又夾塊花生炒蛋,嗯,還是以前的味道。
小四見哥哥吃得開心,嘴巴一張一合的,不由好奇地張張合合小嘴巴,歪著腦袋看著自家哥哥。賀小花見了頓時起了壞心,夾塊炒雞蛋,哄著小四張大嘴巴,送入小四嘴裡,「來,跟著哥哥哦,張,合。」
小四「啊」一下張大嘴巴,「嗯」一聲閉上嘴巴,炒雞蛋牢牢含在小嘴裡,小四委屈地看著哥哥口裡的東西從一塊變成一粒粒,咕嚕一下全沒有,動動小嘴,沒門的小嘴,晶瑩的液體嘩嘩往下流。
賀小花壞心眼地從小四嘴裡夾回那塊炒雞蛋,「看好了,哥哥吃了。」啊嗚一口吞下去。
吃進嘴裡的東西丟了,小四小嘴一偏,眼睛一彎。賀小花比小四反應更快,壓低聲音威脅,「不准哭,再哭不抱你。」
小四委屈地扭著頭,埋進小花懷裡,小嘴嗯嗯啊啊地似在抱怨,小花衣服上的地圖面積一點點擴大。過了一會兒,小四動動身子,找塊乾爽一點的地方,又埋頭蹭啊蹭啊。
收拾好廚房,進堂屋清點禮物的楊燕兒無意瞥見這一幕,笑著搖搖頭,沒出聲。來吃宴村民帶來的禮物,蔬菜水果的,都放在廚房,放堂屋的是一些布料,禮盒。
楊燕兒拿起最頂端一塊粉藍色布料,摸摸,舒適柔軟,顏色花紋看著熟悉。楊燕兒想了想,記起是縣城布鋪裡賣的,這價錢似乎不便宜,蔣麼麼和潘麼麼曾經看了好幾回,才狠下心買了。看看料子長度,足夠一個成年人做衣服了。又翻開料子旁邊的小盒,裡面竟然是一整根山藥。楊燕兒不覺咬咬嘴唇,這梁秀送的禮太重了吧。
「阿麼,誰送來的山藥。」搬好桌椅的賀小虎笑嘻嘻湊過來看禮物,一眼看見山藥。這東西貴著呢。
「梁家送來的。」楊燕兒含糊應著,手下把盒子和布料放在一塊,繼續翻找其他禮物。
賀小虎笑臉一斂,回頭看一眼正逗弄小四的小花,垂下手默默走出堂屋。
蔣月和潘蓮送的都是布料,不是農家常用的棉布,好一點的,但比起梁秀送的又差一個檔次,長度也只夠十歲的小哥兒做一身新衣。剩下的還有一大包大紅棗,和兩塊棉布。
楊燕兒把其他禮物收好,梁秀送的東西單獨放在櫃裡,想起沈麼麼說的話,楊燕兒覺得事不宜遲,早些定下的好。掀起門簾把賀老大喊回房。
楊燕兒把事情一五一十和賀老大說了,賀老大連連點頭,「俺家和楊家關係好著,楊麗是俺看著長大,是個孝順聽話的。難得的天賜哥兒,嫁進俺家,俺可不能讓他委屈了。」
「哼。再怎樣也是我的兒夫郎。」楊燕兒不滿意嚷一句,「楊麗看是不懂地裡的活計,等進門了,讓小柱帶他下田學著。」
賀老大皺緊眉頭,「楊家從不讓哥兒下田的,楊麗一嫁過來.....俺是想著,這樣不大好。」
「難不成要我這個做太麼麼的下田幹活。你要我做,我做就是,我,我就是不舒服,從沒兒夫郎享福,太麼麼受罪的理」
「誰說要讓你下田幹活的,你就待家裡帶好小花和小四就是。田里的話別操那份心。」
「好,好,我不操心。誰替你操心啊,啊?我不是想著你和小柱兩人苦,我,我省得操心嗎!」
楊燕兒一屁股背著賀老大,掏出手帕抹眼淚,「我就不操這份心,不操心!」
「你......」賀老大圓瞪著眼睛,「我,我不過就說了兩句。」
「就你有理,我沒理!」
「我,我不怕村裡說你閒話,說你......」
「說我什麼了?說我拿捏架子,哪個做太麼麼的沒架子!你倒是給我說說啊。別跟我提楊家,提著心煩。」
「這不快做親家嘛。俺,俺錯了。俺讓小虎下田幹活,總成了吧。我說你就不能消消氣,好了好了,別哭了。」
「小虎得去考童生試。」
「好好,不哭不哭,別讓孩子們看著笑話。」
「誰笑話啊,就你!哎呦,你,你摸哪,哎呦,放手!放手啊......」
「不哭不哭,俺們老長時間沒親熱了。」
「你......小四......」
「小花哄著呢。」
吱......吱......搖晃的木床發出的響聲,房內的賀小花隱約聽見了,看看懷裡的小四,好吧,拍拍小四屁股,「今晚和哥哥睡。」
小四眨啊眨啊眼睛,口水流啊流啊,似乎在問:不就是睡覺嗎,和誰睡還不是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昨晚有個幾年沒見的同學過來,吃飯唱歌一直到凌晨,所以就......
這本書是從5月底開始,從最初的個位數收藏直到現在,多謝妹紙們的支持,28號要入V啦(週三停更一天,28號三更),希望妹紙們繼續捧場。
在這裡要特別感謝金色甜橙,ye8794a,菊花香,破曉,木事等等妹紙從一開始就支持我,謝謝你們的留言和花花,因為有你們,我知道有人在看,有人喜歡看,才能堅持下去,謝謝你們。
感謝ye8794a,司空為我捉的蟲子。
還有謝謝realtonyhyuk ,qy188933550的霸王票,坦白講剛被霸王時,我連什麼是霸王都不知道,o(∩_∩)o...,謝謝你們啊接下來,小小劇透一下,文中不會有正式的炮灰,也不會派盒飯,無論哥兒,小子都有屬於自己的歸宿。至於CP,(*^__^*) 嘻嘻……,有這麼一句話。
結婚的人不一定是你此生最愛,但一定是最合適你的。
還有一句:初戀是美好的,沒有初戀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第40章
次日清晨,趁著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飯,楊燕兒和賀老大說了小柱和楊麗的事,又問小柱願不願意。
小柱紅著臉,小小聲嗯了一句。
賀小花豎起耳朵,聽見一聲嗯,頓時挺直小身體,「大哥你想好了,這可是一輩子的事。」
賀小虎插嘴,「小花也懂這些,嗯嗯,我家的花兒長大了。開始想小子了。」
賀小花眼睛一瞪,「在說大哥的事呢,別插嘴。」
「俺想好了,俺就要和楊麗過一輩子。」
「你瞭解他嗎?你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嗎?你知道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你,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說要過一輩子!」賀小花有些恨鐵不成鋼,賀小柱怎可以因為楊燕兒要他娶,他就娶。
「小花。」楊燕兒見小花越說越離譜,板起臉喝了一句,「你一個小哥兒,別多嘴。讓人聽見了,就是你不懂事,不害羞。」
「不懂事就不懂事,再不懂事也不能盲婚啞嫁!」賀小花也拍著桌子和楊燕兒較勁。
「小花兒,大哥把自己的玉墜子都送人了,哪能說不喜歡啊。」賀小虎見楊燕兒陰著臉,連忙拉拉小花,「大哥可是千願萬願。」
楊燕兒和賀老大同時看向賀小柱,賀小柱被小虎戳穿,臉漲得紅紅地,又不敢撒謊,小小聲說了,「阿麗給俺帕子,俺,俺就把玉墜子給他了。」
說了半天,原來兩個還交換了信物!賀小花不由得瞪了小柱兩眼,有心意早說就是,害得自己替他白擔心,那個楊麗也是,昨天怎麼不坦白說啊,非要吞吞吐吐的,害自己誤會。
小柱和楊麗的事就這樣定下了,賀家皆大歡喜,除了賀小花心裡埋怨小柱,楊麗不誠實,又猜測兩人怎樣在眾人眼皮子底下有了交集。
賀老大開心地數著一樣樣事,要進縣城採購說親的物品,要幫小柱建新房子,打傢俱,要採買布料做新衣。林林總總,說到最後,賀老大自己也皺眉頭,事情實在多,一樣樣做好都得等夏天了。
楊燕兒卻是另有想法,「讓小柱先和楊麗訂親,成親的事等小柱十五歲以後再辦。」
賀老大先是不明白,見楊燕兒沖笑嘻嘻的小虎努努嘴,頓時瞭然,家裡好不容易供出一個讀書人,雖然文秀才說小虎考童生試問題不大,但楊燕兒心裡總想著妥當的好,辦婚事要花錢,小虎考試可能也要錢打點,這樣比較下來,小柱的婚事就得往後挪。
當著孩子的面,楊燕兒可不會直白說,只說,「家裡的房間小,原來的院子也不大,不如等開春忙過一陣子,把院子擴大一些,在小虎小柱現在的房間旁邊再多建一間,時間太緊,日後人口多了,又要重新建,不如一次建得好些。」
小柱見阿爹阿麼同意自己和楊麗婚事,心裡甜滋滋的,村裡的小子誰不肖想天賜哥兒,獨獨自己有這份好運氣,等楊麗過門,自己斷然不能委屈他的,房間建大一些也好,有了娃兒,放在房間好方便照顧,院子大一些也好,一家人住就不顯得狹窄。
賀小虎則想著,等自己考中童生,家裡就不是平常的農戶,哥哥娶了楊麗,楊家也是面上有光啊。
賀小花則想著,十四歲的小孩子娶夫結婚生娃,也不知道生出來的寶寶能不能長大。
一家人各懷心思,卻齊齊同意小柱和楊麗先訂親,婚事過一年再辦。
早飯後,楊燕兒開始扳手指計算要採買的物品;賀老大和賀小柱扛著工具出門,趁著天晴,多種一次邵尾菜;賀小虎幫小花摘了新鮮的青芽葉,給屋後的土地松土,把新砍下來的乾草平鋪在院子中央暴曬;賀小花摸雞蛋,放雞群出來散步,活兒做好,又撿根樹枝在地上默寫小虎新教的字。
臘月裡最後一次趕集,賀家一家大小齊齊出動。確定關係的賀小柱和楊麗走到一塊,說說笑笑的,一直憨厚老實的賀小柱竟然特別多話,從離開村子一直說到進城,楊麗彎彎嘴角,聽得入迷。
進城後,賀老大,楊燕兒拉著賀小花直奔酒樓,找到掌櫃,把帶來的四隻公雞和一筐雞蛋賣了,換來一兩銀子。掌櫃叮囑賀老大開年後,年初十之前再送一趟雞,過了初十,商人,學子都出來訪友,宴客,酒樓的用量比往常大。因為過年時間要賀老大送貨,掌櫃又說價錢能往上漲一成。
賀老大連連點頭應下,一家人準備離開時,正好碰見一身白衣的少年進來。掌櫃急忙迎出去,口裡說,「東家來了。」
賀小花抬頭張望,正好碰上白衣掃過來的視線,視線相接,白衣少年微微一點頭,目光往下,掃過小花高挺無暇的鼻樑,嘴角微微一翹。後退避讓的賀老大,楊燕兒看不見,賀小四睜著眼睛看見了,小腦袋左右轉轉,小手繞繞頭頂稀疏的軟發。
「東家,他們是南河村的,今日趁著趕集過來送雞和雞蛋。」
「價錢算好了嗎?」少年聲音中夾雜沙啞。
「算好了,算好了。公雞是200銅一隻,雞蛋是2銅一隻,都是按照市集的價錢。」掌櫃想說,市集的都是單買單賣,酒樓是批量購貨,定時供應,本來還能再便宜點,壓壓價。
「姓楊?」
掌櫃一怔,看一眼賀老大。賀老大張大嘴巴,兩手緊張地捉著褲腳,結結巴巴應著,「姓賀……」
「上次來的不是你們?」
「上次阿爹不在家,阿麼托楊家麼麼幫忙賣雞蛋和公雞。」
楊燕兒一聽賀小花說話,心裡一慌,生怕小花說錯話,想伸手拉拉,卻瞥見小花竟然昂著頭和酒樓東家對望,楊燕兒心裡更慌,這小花膽子太大了。
「以後,每十五天送一次,一次送五隻雞,100隻雞蛋,價錢照舊。」
「好!」半個月得一兩二百銅,一個月就是二兩四百銅。不錯!心裡想著銀錢嘩啦啦掉下來,賀小花完全無視本應由當家的賀老大回答,直接應下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嘴角又往上揚了幾分。
酒樓裡跑出一個穿紫衣的小哥兒,邊跑邊喊,「少爺,少爺回來,藥都熬好了。」紫衣小哥額上的印記偏左,淡淡的紫色。
白衣少年臉無表情掃了紫衣一眼,淡淡地應了,「知道。送書房。」
等白衣少年一行走遠,賀老大擦擦額頭冒出的細汗,「這東家看著年輕啊。」
「我看像是從前穆家的長孫。」楊燕兒扯著小花,和賀老大走遠,才輕聲說著。
「就是那被逐出來的蔣夫郎生的小子?」
「這縣城就兩間酒樓,一間的施老闆可是五十多,就這間原來是穆家的,現在換了東家,剛才見的肯定就是穆小少爺。」
賀小花回頭看一眼酒樓,豐德酒樓四個大字閃閃發亮。原來他姓穆啊。
第41章
賀老大和楊燕兒買了過年要用精麵粉,搾油的白肉,一刀切,燈油,買了六幅年畫,一副對聯,經過賣剪紙的攤位,楊燕兒看見賣的剪紙漂亮好看,買了兩幅要貼窗戶。
賀老大夫夫逛集市,賀小花無聊地四處張望,遠遠看見梁起跑進一間脂粉鋪。小孩子跑脂粉鋪做什麼,賀小花奇怪,墊高腳尖看,卻發現脂粉鋪後巷,有一個眼熟的背影一閃而過。
二哥跑去後巷做什麼?賀小虎原本不該來集市的,他卻鬧著要來,說是要和同學看看房子,開春後,提前住在縣城熟悉環境。進了縣城,賀小虎便和牛田跑得沒影,不知上哪去。賀小花心裡奇怪,有心想到後巷看看,卻被楊燕兒牢牢拽著手。
逛到下午,賀老大帶著家人來到城門口,村人約定集中的地方。賀小柱和楊麗早坐在茶棚裡喝茶,楊麗頭上綁頭髮的舊布條換成五彩繩,鬢邊還插上一隻小小的蝴蝶夾子。
賀小虎來得最遲,南河村的車隊快要出城時,才和牛田匆匆忙忙跑來,兩人臉上都是紅撲撲的,喘著粗氣。楊燕兒上前一手扯過賀小虎,板著臉說了幾句,賀小虎垂著腦袋,悶悶應著。而牛田早混進人堆裡。
村長吩咐各家趕緊收拾好東西,一群人鬧哄哄地出城,沒走多遠,就聽見老人李根生驚呼,「梁家的小子,梁家小子沒出來。」
「梁家怎不派人跟著自家小子啊。」
「人不會是被拍花子擄走了吧?」
村裡的麼麼大叔議論紛紛,村長和李根生一合計,由村長帶走先回村,老人李根生和兒夫郎潘蓮繼續在城裡等。李根生心裡有些埋怨潘蓮多事。梁起要出縣城玩,就該讓梁家派人跟著,怎得潘蓮領了這事回來,現在人都不知道去了哪裡。潘蓮心裡也是忐忑不安,原想著梁起不過好動,想過年前出來玩玩,誰知一下沒看穩,人就跑不見了,自己光顧著辦年貨,竟然把這小祖宗忘記。潘蓮咬著唇,當初真不該答應梁秀。
梁起的話題不過持續了一會兒,麼麼大叔們又轉到年節上,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回村,傍晚時分,家家戶戶正聚在飯桌前,趁著天黑透前那點光吃飯。村頭突然傳來車輪咕嚕聲,馬嘶叫聲,馬蹄聲,夾雜著人聲,哭聲,不多久,聲音越來越大,隱約聽見村長大聲喊話。
楊燕兒安撫著被驚醒的賀小四,「這怎回事啊?怎麼聽見馬蹄聲。」
「俺去瞧瞧。」賀老大披上外衣,急急喝兩口粥,跑出去看。
「該不是梁起出事了?」賀小柱想起回來時少了一個人。
「哼!那小子能有什麼事。」 賀小虎冷冷應了一句,放下碗筷,「阿麼,我回房看書。」
「不多吃點,小虎,別跑急啊。天黑記得點燈,別省那些油。」
不一會兒,賀老大陰著臉回來,一坐下就歎氣。「梁家這回遭殃了。梁家小子不知被什麼人打了,現在人還留縣城醫館裡,說是隨時都可能 ……」
「啊?」楊燕兒驚得半捂著嘴巴,「梁家小子今早看著,不是好端端一個,怎地就被打了。梁家就一個小子,要真沒了,那梁麼麼……」
「你往外別說這話。剛才是留在縣城的人帶著縣衙的衙役過來,找梁家人去縣城看看,說好歹見上一面。梁家那邊都亂套了,聽說,梁麼麼本來就病著,聽到消息立即昏過去。聽說這事玄著,也不知遭劫,還是惹下仇家,好好一個小子被打得進醫館。我剛才去李家看了,李家也亂套,梁起是李家帶去縣城的,梁小子有什麼事,李家和梁家日後怕是難相處。」
楊燕兒心裡亂。梁秀把唯一的兒子當作眼珠子寵,病著的梁麼麼若沒了孩子,雪上加霜,會不會…
梁秀雖然嘴巴不好,說話不中聽,但人啊,誰沒些缺點。想到梁秀可能沒了唯一的孩子,梁秀自己也可能……楊燕兒又覺得他可憐,心裡剩下那些不滿也隨之消散,歎氣之餘,心裡暗暗為梁秀父子祈禱。
梁起被打?梁起不是跑脂粉鋪了嗎?怎的被打?聽見消息,賀小花奇怪,只這事沒小花多嘴的餘地,腦子裡一轉就丟一邊去。
年前的日子最是忙碌,這年村裡又多了話題,每天麼麼大叔們說著不知從哪傳開的消息,大前天說梁家小子沒了,見不上自家阿爹阿麼一面;前天說,梁家小子被人打折了手,怕是去不成童生試;昨天說,梁家小子只受點皮肉傷,過年前就能回來;今天又說,梁家找到打人兇手,準備報官法辦。
消息真真假假,楊燕兒開始還著意聽一些,時間一長,就把事丟一邊,畢竟是別家的事,年前事多又雜,沒那些空閒功夫關心一家不相熟的。臘月二十三,祭祀灶君老爺;二十四,打掃房間院落;二十五,二十六,和了麵粉蒸團圓包;二十七,二十八,殺雞宰魚;二十九,請告祖先,擦拭牌位;三十,貼年畫,春聯,紅剪紙。
一連串事忙下來,到了大年三十晚,一家人齊齊整整圍在飯桌前,賀老大喝了幾口酒,和楊燕兒興致勃勃說房子要怎麼建,院子要擴多大,還有賀小虎提起要買下沼澤地的事。
楊燕兒也喝了一杯,臉蛋紅紅的,聽著賀老大說,不住點頭,聽見賀老大說要買沼澤地種蓮藕,養魚,問了兩句,知道是小虎從書裡看回來的,就不再多說,只叮囑小虎多看應考的書,別的等考完試再看。
賀小四見人人面前都有小酒杯,就自己和小哥哥面前沒,伸著小手要拿。賀小柱用筷子點點水酒,送到小四嘴裡,小四嘟著嘴巴吸,小臉一股,不意外地哇一聲大哭。
楊燕兒沒好氣地瞪了大兒子一眼,「快要成親的人,還逗弄弟弟。」
賀老大哈哈大笑,「明年三十守夜,俺家得多一個人,說不準,過兩年,還得再多一個。」
大概這段時間被鄰里說笑慣了,賀小柱大大方方應下,還說,「阿爹,阿麼,阿麗和我一定好好孝順你們,後年,一定給阿麼抱上孫子。」
「哎呦,一個小四就夠煩心的,再多一個,我怎管得來啊。」楊燕兒說著看管不來,眼睛,嘴巴卻是彎彎地。賀老大說起打傢俱時,不忘加了一句,要不把娃兒的小床順道做了。
第42章
一家人說說笑笑,平日最多話的賀小虎卻埋頭喝酒。賀小花扯扯小虎衣角,「二哥,別多喝。吃點菜。」
賀小虎沉沉「嗯」了一聲,一昂頭,又是一杯酒。
楊燕兒也注意到,張嘴想說兩句,賀老大卻衝他搖搖頭,「小虎,來,陪阿爹乾了這杯。」
父子兩人一碰杯,各自喝乾
「前天,俺在村頭遇見文秀才,他說小虎你學得不錯,這次的童生試一定中。小虎,過年這幾天你別留家裡,出去走走,好好玩兒,別老悶在房裡看書。」
「阿爹,我知道。」小虎垂頭應了。
賀老大朝自己夫郎擠眉弄眼,看,俺兒子的事俺辦好了。楊燕兒抿嘴一笑,順道瞪了賀老大一眼,老大不正經的,沒看見幾個小的也在嗎
賀小花倒不覺得小虎在擔憂考試的事。賀小虎平日學得怎樣,小花最清楚,聽小虎講課,教字,詩詞,典故隨口能說,加上小虎的性格,活潑好動,怎麼看都不像是考試前怯場的那種。難道賀小虎有心事?上上下下打量自家二哥兩眼,難道懷春,想夫郎了?
賀小花被自己的想法雷得不行了,十歲的孩子放到從前也就小學五年級,有交情不錯的小女同學,初戀什麼的,最早都該初中後吧。但想想賀小柱,十三歲說親,十五歲成親,賀小花又覺得不是不可能的,這裡的人早熟得很。
一想到自家二哥可能喜歡上某個小孩子,賀小花就糾結得不行了,那可是從小陪著自己,教自己讀書認字的二哥啊,想到小虎以後可能和另外一個小孩親親我我,賀小花心裡酸酸的,連帶看向賀小虎的眼神都酸酸的。
放在平常,賀小虎一定發現小花眼神裡的不對勁,但這些天,小虎不是看書,就是一副心事沉沉的,眼睛老往地面看,自然忽略了小花。被忽略的小花心裡更加不平衡了,心想一定得偷偷看看二哥看中的小孩到底是個什麼人。
兩個小孩的互動,楊燕兒和賀老大注意到,卻沒放心上。一家人吃過年夜飯,守著小爐,聊聊天,賀小花守到半夜,上下眼皮已粘到一起,哈欠一個接著一個。楊燕兒把小四放回小床,又讓小花靠著自己,給小花搭件長衣,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後背。
賀小花好些年沒享受過這種待遇,伴著輕柔的拍打,迅速進入夢鄉。
天邊透出一絲亮,村裡的鞭炮聲辟里啪啦,始起彼落,夾雜著大嗓門,「鞭炮來羅!」。賀小花揉揉眼睛,惺忪地抬頭,楊燕兒替三兒子,打水洗臉,換上一身粉紫色新衣。賀小花迷迷糊糊間,任由楊燕兒擺佈,穿衣梳頭,等楊燕兒興致勃勃拿來銀鏡給小花瞧瞧自己的新模樣。賀小花嚇得差點掉地上。
鏡中人,一張白嫩的小臉,額上的印記光鮮奪目,兩頰微紅,用手摸摸,還能摸出些許粉末。
「阿麼,我不塗這些。」賀小花死命用手擦臉上的紅粉,雙手不夠用,拿起衣袖擦。
「哎呦,小花,這是你阿爹給你買的。別擦啊,瞧瞧多好看。小花,聽話。你,你這小哥兒,怎得越叫越不聽的。」
賀小花用手擦,用水洗,非得把自己的小臉弄得乾乾淨淨,照照鏡子,紅粉是沒了,但那張白嫩的小臉,還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好端端地,長那麼白做什麼。
楊燕兒被小花的舉動氣得直跺腳,又想想不該責怪小花,小花聽話,懂事,但自己就沒多教導,現在看來是不行的。這抹香粉的,哪個小哥,麼麼不喜歡的,只要家裡有條件,誰不用的。
楊燕兒拉過小花,點點他小腦袋,「大過年的,別胡鬧。」整整衣服,兩條袖子染了紅粉,前澿濕了一大片,「你這孩子,看,好好的衣服……」
賀小花扁扁嘴,垂頭拉起衣角,衣角處連串的迎春花,色彩鮮艷。這衣服是不是太,艷了。賀小花心裡嘀咕著,卻不敢說出來。
「換上換上,本來想著,等初二,回婆麼麼家才讓你穿的。」楊燕兒從衣櫃翻出一件粉色小襖。
給小花換好衣服,楊燕兒把小花仔細檢查了一遍,粉色小襖襯得小花臉容俏麗,楊燕兒那點不滿頓時消散,自家的小花就是俊,即便不上香粉亦不減半分顏色。
楊燕兒滿意地點點頭,拉著小花,抱起小四,出門迎新年。賀小花看看衣角,衣袖,這件還好,沒那些花花草草的,就是顏色……
出了門,賀小虎,賀小柱兄弟,連同賀老大正把一串至少一百掛的鞭炮串竹竿上。賀老大朝楊燕兒擺擺手,「回屋裡去,別嚇著小四。」
賀小四卻是膽大的,自己動手去捉鞭炮,還蹬著腳要去夠火柴。楊燕兒拍拍小四屁股,嘀咕一句,「兩兄弟都是膽子肥的。」
楊燕兒前腳進了堂屋,後面兩兄弟「碰」地踹開院門跑進來,賀老大走最後,院門外紅紙飛舞,陣陣濃煙升騰至半空,慢慢朝四方飄散。小柱,小虎拍著手掌,又叫又跳,多日不見笑臉的小虎也彎起嘴角。
賀小花往外張望,楊燕兒卻一手把小花捂在懷裡,「小花別看,傷眼睛。」
賀小四拍著手掌,咯咯笑,在楊燕兒懷裡東扭西轉的,想探頭出來看看,卻被楊燕兒捂得緊緊的,轉半天,反而把自己轉暈了。
迎了新年,楊燕兒和賀老大端坐堂屋正中,四個兒子由賀小柱帶領,恭恭敬敬,跪下磕頭,賀小四坐在地上,跟著哥哥們磕頭,小腦袋一碰地面,身體往旁邊歪,居然側著身體躺地上。楊燕兒笑得合不攏嘴,連忙抱起小四。賀老大給每個孩子一個紅紙包,摸摸腦袋,「長高,長壯,平平安安。」
給家里長輩拜過年,由賀小柱領著弟弟們出門,向左鄰右里拜年,說些恭喜話,鄰里早備好點心,糖果,一捉一大把,塞得小孩手裡滿滿地。
小孩子滿村亂跑,小孩的歡聲笑語,麼麼,大叔們彼此的恭賀聲,濃濃的歡欣喜悅沿著南河,沿著小道往外發散。一輛馬車在小道上奔馳,窗簾被掀起,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不過片刻,窗簾又被放下。
「你身體剛好,別吹了風。透透氣就算了。」
第43章
大年初二,賀老大一家到白沙村給楊燕兒的阿麼拜年。年禮就是一幅衣料、梁秀送來的,楊燕兒不要,轉送出去,一隻公雞和一隻母雞。看著東西少,但就一幅衣料的價錢抵得上別的。
楊大石一家把弟弟迎了進去。楊燕兒故意把衣料拿出來,趁著院門未關,順風揚揚,「這是縣城裡的好料子,嫂麼麼用來做衣服正好。」
賈杏兒彎彎眼睛,「來了就是,送這麼貴重的做什麼。」接過料子摸摸,眼角掃掃院門探頭探腦的村民,料子往手臂一搭,一手拉住賀小花,「小花來,嫂麼麼做了甜饃饃,過來嘗嘗。」
賀小柱領著弟弟們給婆麼麼磕頭,婆麼麼看著六十開外,精神好得很,眼睛裡透著一股子精明勁。
賈杏兒看著一身粉紅小襖的賀小花,人靠衣裝,賀小花原本就長得俏,換上新衣更是惹人多看兩眼。賈杏兒的心思更加活躍,那念頭老早和楊大石說了,楊大石也答應找機會和楊燕兒說說,本來百日宴那天是個好機會,但偏偏大河病了,自己脫不開身,白白錯過,現在想想,不如趁過年這天,好好探探楊燕兒兩夫夫意思。
賈杏兒朝楊大石使個眼色,楊大石會意,湊到賀老大身邊聊天,說說地裡活計,去年收成。賀老大樂得有人陪自己說話,當下兩人越聊越興奮,賀老大把自己準備包下沼澤地種蓮藕的事業說了。賈杏兒吃過幾回蓮藕,回家曾經向大石提過,楊大石好奇,這沼澤地不吃人,竟然還能種出人吃的東西。
「小虎從書上看到的,」賀老大得瑟地把二兒子亮出來,「小虎說這蓮藕粗活,容易保存,全身上下都是能吃的。春夏播種,秋冬收穫。小虎說,這蓮藕除了俺家吃的,有多的統統賣酒樓去。而且這養蓮藕的池塘還能養魚。想想看,這大冬天的,誰家有鮮活魚吃,咱家打後不單有得吃,還賣到酒樓裡去。」
「等等,這蓮藕是新鮮物,城裡的酒樓肯要嗎?」
「咋不要呢。我告訴你,俺家哥兒小花可是做了好幾道蓮藕菜。小四百日那天,你們沒來,錯過了,那菜式滋味啊,村裡人吃過都說好。有些麼麼大叔想找燕兒打聽哪來找來的。呵呵,俺們都沒說。等蓮藕熟了,俺們帶上蓮藕,蓮藕做的菜到縣城酒樓找掌櫃的,保準他吃過,得找俺們買。」
楊大石聽得心動,把賈杏兒的心思丟到一邊,往賀老大那邊湊得更近,「這蓮藕出的錢比地裡刨的銀錢多嗎?」
說到這點,楊大石可不敢誇口,「俺家小虎說了,地裡的活計照做,蓮藕的事當作副業。有正有副,兩不相誤。」
楊大石一拍大腿,這讀書好的就不一樣,不像這家小子。天天在學堂裡混,也不知道學了多少。
「俺說,你家裡就你和小柱下地,這又是蓮藕,又是種地的,人手怕是不夠吧。」
「小虎說了,這蓮藕只要在春天把藕芽斜插泥地裡,不用多管,自己就能活,換水施肥的,統統不用做。活兒少著呢。」
「話可不能這樣說,要是有人眼紅要偷,怎麼辦啊。怎麼著也得找個人看看才行。」
「那,那你的意思?」賀老大有點搞不懂楊大石。
「俺說,咱們也是一家人。這池塘活,你一家人包下來,也就一點地,兩家一起合夥干,那就是大一倍。你看看,這沼澤地得找人挖吧,挖成池塘耗得功夫不少,咱兩邊一起幹,保準夏天前就能幹好。而且這看池塘的人,俺也給你找著。就村裡白家的老二。前幾年到府城當護院,學了兩手,現在年紀大了,想回來過過安定的生活,無牽無掛的就一個人,白家老大兒夫郎不待見他,覺得他吃閒飯。這人我看過,覺得人不錯,老實,話不多,是個信得過的。給他些錢,在池塘邊搭個小屋給他,讓他看著。你看看,這行不行?」
楊大石一串話說下來,沒半點喘氣的,聽得賀老大瞪大眼睛,「你,你說得當真?」
「當真,咋不當真。俺說,你這事問過稅銀怎算?」
賀老大一拍大腿,「既然當真,俺們就得大幹起來。這稅銀,俺村長跟俺說,就當生地算,三年免稅,三年半稅。」賀老大心裡樂開花,一家獨干頂多就是一苗地,兩家一起四個勞力,小虎和大河只能算半個,又能找人天天盯著,起碼能包下四苗左右,再不濟,也有三苗啊。更何況這池塘不但養藕,還有魚呢。
至於蓮藕能帶來多少錢,賀老大沒放心裡去,自家小虎可是拍胸口保證的,而且賀老大還有一個小心思,去了一趟慶州港,見識過繁華,見過種種新奇古怪的物事,隱約覺得把蓮藕賣到慶州港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賀老大和楊大石說得興奮,那邊賈杏兒氣得甩帕子。這男人做事就是靠不住。
賈杏兒拉著小花,「小花學了繡活嗎?」
楊燕兒笑容一斂,「還沒學,想著等夏天再開始學。小花還小呢,遲些日子學不礙事的。」
「哥兒有門好手藝可是得益無窮呢。我想著,要不小花就在家裡住下吧。我這門手藝也得找個傳人。」
楊燕兒斜眼看看楊大河,記起當年事,臉色有些微妙,「家裡事多,我看著小四脫不開身,這裡裡外外的都得靠小花幫忙看著。陪著婆麼麼也是應該的,但日子長了,就怕……」
賈杏兒眉毛一挑。楊燕兒這幾年說話已經沒了原本委曲求全,賀家看著孩子多,也沒出現揭不開鍋的事,現在回頭想想,都是賀小花出生後的事。臉上笑容依舊,心裡卻認定小花是個福氣的,拉著小花的手又多用了兩分力。
賀小花掙扎著要脫身,苦著臉,「舅麼麼,手疼。」
賈杏兒神色一僵,尷尬鬆手,「小花,想不想跟舅麼麼學繡活?小花來瞧瞧,這是舅麼麼做給小花的衣服,看看這花色,小花喜歡嗎?」
拿出一套桃紅色長衣長褲,點著衣袖,褲腳朵朵相連的桃花,「小花看看,喜歡嗎?」
單從藝術的角度看,這桃花確實繡得不錯,色澤鮮艷,針線緊密,但放在需要穿上身的角度來看,小花就覺得不好。
捏著衣服,扁著嘴,悄悄看一眼楊燕兒,賀小花垂頭不說話。
賈杏兒連著兩次碰釘子,臉上笑容掛不住了。就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太麼麼突然睜開眼睛,「拿來我瞧瞧。」
楊燕兒接過衣服,手指點點小花腦袋,「快去謝謝嫂麼麼。你嫂麼麼的手藝可是縣城一帶數一數二的,他給你做的衣服,你這小孩子還敢挑剔。」
話說得沒錯,但賈杏兒聽見,聽著就覺得刺耳。
賀小花把衣服遞給婆麼麼,楊燕兒阿麼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嗯,是不錯。飯好了嗎?燕兒一家來的路遠,吃過午飯,早些回去。」
楊燕兒連忙說不急不急,要多陪陪阿麼。
話題輕輕揭過。賈杏兒肚裡有氣,楊燕兒老是阻攔,賈杏兒心裡越是想。趁著午飯,把小子楊大河拉到一邊,叮囑他下午和小花表弟多玩一會。楊大河滿口答應。
吃過午飯,楊燕兒抱了小四,到房間歇一會兒,賈杏兒侍候太麼麼午睡,楊大石拉了賀老大出門見見那白家老二。楊大河負起陪伴小花,小虎表弟玩兒的責任,至於小柱,自覺是快要訂親的人,不願意和小孩子一起玩,跑到白沙村裡,到處逛逛。
楊大河是賈杏兒唯一的小子,也有上學堂唸書,正好是開春後,和小虎一起參加童生考試。兩小子湊到一塊本來該多話題聊的。但小虎一個人捧著書,躲在屋簷下默默看著,剩下小花和楊大河大眼瞪大眼。
「大河表哥,你在學堂學了什麼字啊?」本著不冷場原則,賀小花沒話找話說。
「小花,學堂裡能有什麼學,不就是那些。我給你說說白沙村的事,咱村可多趣事呢……」
「大河表哥,學堂裡學了什麼典故啊,說來聽聽。」
「小花,咱村的故事長著呢,說是有好幾百年歷史……」
「大河表哥……」
「小花,我給你說說夏天下河捉魚的事,很好玩的……」
「大河表哥,我……」
「小花,我給你說說冬天打雪仗的事,可好玩……」
「大河表哥,我想……」
「小花,要不咱們去玩雪?」
「大河表哥,我想喝口熱水!」賀小花忍無可忍,一嗓門喊出來。
楊大河縮縮肩膀,揉揉耳朵,「小花,小哥兒別大聲嚷嚷地,怪嚇人。」
賀小花一扭頭,跑到賀小虎身邊去,懶得理楊大河。同樣在學堂唸書上學,怎地楊大河和賀小虎差別那麼大。楊大河人看著精明,說話避重就輕,做一個商人無疑是合格的,但作為親戚朋友,卻給不了別人信任。
楊大河也不介意小花不理自己,自顧自得地跑到院外,呼朋喚友堆雪玩。
黃昏時分,賀老大帶了一家大小,步行回家。賈杏兒對沒能留下小花多住幾天有些不開心,晚飯也沒心思料理,隨便熱熱午飯的剩菜,將就就吃了。
留在堂屋閉目養神的太麼麼睜開眼睛,一手拍開楊大河的手,「一邊去,沒看見你阿麼不高興嗎?」
楊大河討好地湊上前,動手替太麼麼捏肩膀,「阿麼不高興,我湊上去做啥,討打嗎?」
太麼麼瞧瞧楊大河竭力壓制著上揚的嘴角,合上眼睛,「終究是一家人,別疏了情分。」
楊大河拚命點頭,啾啾太麼麼合著眼,似睡非睡,繃緊的嘴角終於看準機會彎彎上揚。
第44章
自家兒夫郎打的主意,太麼麼心裡明鏡似的。換了別的時候,不用賈杏兒左暗示,右使眼色,太麼麼為了唯一的小孫孫肯定第一個出來說道說道。但現在情況不一樣啊。
兩個兒子,楊大石,楊燕兒,老實有餘,精明不足,太麼麼摸摸胸口,自己的精明偏偏落在楊大河身上。小小年紀,能說會道,揣摩別人心思更是准。要是賀小花是個老實的,這親事自然好。可惜,賀小花一看就是個聰明,有主意。兩聰明人走一塊,相親相愛自然好,若是兩方均不滿意,成親後便是家無寧日。
楊大河明顯不喜歡賀小花。而賀小花怕也看不上大河。罷了,太麼麼心念轉動間,一手捉過楊大河賣力捏肩膀的手,「你實話對太麼麼說,是不是有心儀的哥兒?」
楊大河眼珠滴溜溜轉兩圈,「太麼麼,這事早著了。我不是想先打下一份事業,再討哥兒。」現在的哥兒,哪怕是天賜的,都是鄉下裡出來的,楊大河心裡大著呢。
太麼麼撇一眼小孫孫,「人小心大。」
楊大河不敢糊弄家裡老祖宗,老人家精著呢。馬上討好地笑著,手下多加了兩成力,「太麼麼,還有哪裡不舒服?」
另一邊,賀老大領了一家大小回到南河村。大過年的,家裡事情多著。年初三,一家人留家裡休息一天。年初四,迎灶君。傍晚時分,楊燕兒在院子裡擺了一張長桌,桌上一碟竹山上摘來的水果,一碟全雞,一碟甜饃饃,三杯水酒,擺好香案,一家人下跪磕頭。
楊燕兒嘴裡唸唸有詞:「神君保佑,家宅平安,人人福壽。請神君點查人數,一家六口,祭拜神君。」說完,磕了三下頭。
賀小柱兄弟跪在後面,見楊燕兒磕頭,也跟著磕頭。等儀式完成了,把水酒灑地上,燒了金衣送灶君老爺,賀老大和賀小柱放了一串大鞭炮,以示恭迎神君。
初四的晚飯不做炒新鮮菜式,把前幾天剩下的飯菜放一起,隔水煮了。賀小花見楊燕兒把各種菜混在一鍋,紅的,綠的,都看不出原來的樣子,連忙上去把活兒搶過來。一樣樣分開,冬天的蔬菜,賀家只有鮮邵尾菜一種,這個好辦,拿個大木盆,菜葉子放在最下層,滿滿鋪了兩層,然後是雞內臟,零碎散在葉子上面,再往上是雞肉,圍在菜葉子中間,團成小小一個圓圈。賀家的年飯菜式簡單,家裡最多的就是雞肉,雞蛋和邵尾菜,因此賀小花也沒花多大功夫,只把東西擺好看就行了。
隔水煮熱,又用小爐熱了甜饃饃。這種甜饃饃是用粗糧磨成粉,混水和成麵團,放上一天,再捏出一塊,用手指往中間挖一個洞,裡面添加做好的甜餡料。甜饃饃是在大年前做好的,吃下去的感覺就像從前的蒸包。餡料選擇有好多,在沈麼麼家吃的甜饃饃,餡料是淡黃色的,在賈杏兒家吃的,餡料是暗黑的,楊燕兒自己調製的餡料則是淡粉色的,無論怎樣的餡料,吃出的感覺都一樣,甜,非常甜。
楊燕兒領兩大兒子,把家裡裡外外收拾一遍,給祖先上香祭告一番。
年初五,破五,一家人守在家裡包餃子吃。破五一天,諸事不宜,家裡人都不能出外,更不要說串門。但這一天,院門必須打開著,從凌晨開始一直到年初六凌晨都不能關門。說是天上神君看看自己管轄下的子民,哪家關了門,神君以為沒人,那一年就不再看護這家。
包餃子這活無論哪裡都一樣的,賀小花做起來順手得很,楊燕兒和麵團,捏成一小塊,壓成圓形,放在一邊,餡料是碎肉伴韭黃葉。韭黃葉是初二那天賈杏兒回的禮,除了韭黃葉,還有兩條自家醃製的干鹹魚。
賀小花拿起一塊麵餅,一手勺子挖拇指大小的餡料,一塞,一捏,外加捏四道皺褶邊邊,乾淨利落。賀小虎也包餃子,手拿麵餅,一手勺子挖滿滿一勺,塞進去,麵餅包不住,左邊包進去,右邊突出來,右邊壓下去,左邊又落出個小尾巴。賀小虎一氣之下,又拿塊麵餅往上一蓋,成了,包全了,可那不是餃子,看著就是肚子渾圓的包子,突兀地站在一大群穿著漂亮皺褶裙的餃子當中,怎看怎顯眼。
楊燕兒看著哭笑不得,讓小虎別糟蹋他辛苦和出來的麵團。賀小虎卻和麵餅對上了,死活要做出一個像小花包的那種漂亮餃子,否則不撤手。
賀老大和自認為已經是大人的賀小柱撿根樹枝在地上畫畫點點,商量著房子要怎麼建造,房間要準備多少,要買什麼材料,請村裡哪些人幫忙,要蓋多少天等等。
賀小四乖乖坐在桌上,眨著眼睛看哥哥們包餃子,小嘴巴一張一張的,口水嘩啦啦地往下淌。
賀小花揪空看看賀老大和賀小柱畫的圖,好傢伙,足足比原來的大一倍。老屋不拆,留著,往後留十米,再建一排三間房子,用圍牆把前後兩排房子連在一起,小柱和小虎原來住的房間改成廚房。幸虧賀家房子建在山腳,住附近的人家少,屋前院後都是留空大塊地方。賀家這次擴建才不需擔心和別家院牆相連之類問題。
賀小花連忙伸手,「廚房我要了。」
楊燕兒笑著說,「廚房的活計少不了你。」
「我要那舊廚房,現在的雞捨太少了,得大一點。」
提起養雞,賀老大想起初十送雞給酒樓的事,「小花,15天送一次雞,俺們家的雞夠嗎?小雞子長大,能吃能宰,起碼要四個月。俺家就那六十來隻雞……」其實,賀家養的雞已經在南河村是最多,母雞,公雞連同小雞子共六十來只,兩層高的雞捨常常引來村民故意在院門前張望。但按照賀小花答應穆少東的要求來說,這六十隻雞又是遠遠不夠的。
賀小花一時間愣住了,當時只想著嘩啦啦的銀錢,卻沒想到自家雞場有沒這個能力。賀小花咬著唇,想了又想,「要不,初十那天,我們再找穆少東說說。」
楊燕兒不滿意,「哥兒待家裡做事就行,談生意,見掌櫃這些是男人做的,你去做什麼。」
賀小花在桌下踢了小虎一腳,小虎身體一晃,「阿麼,家裡的雞都是小花在照顧,他清楚咱家每月能拿出多少雞換錢。阿麼,就讓小花去吧。」
「他清楚知道就不會隨便答應別家少東。」楊燕兒對賀小花竟然自作主張的事依然不高興,卻沒再說不讓小花去。
見家人沒別的意見,賀老大拍板,把舊廚房的使用權給了賀小花,讓他自己慢慢斟酌怎麼改建。
一家人歡喜吃過初五的餃子,轉眼間來到初六。
初六,商人啟市,官員半天辦公,學子,平民紛紛走出家門,四處訪友。楊燕兒抱起小四,拉著小花,喜氣洋洋到別家串門,說些恭喜話。下午時間,太陽照在身上,暖暖得,村裡的大人,小孩紛紛聚到大樹下,聊聊天。過年時節,說的都是喜慶話,這聊著聊著,不知怎地聊到梁家小子身上。
有麼麼說,梁家小子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回來了。和梁麼麼一起回來的。
有大叔說,這大過年的,除了迎神君那天,梁家大門就沒打開過,這不是有什麼事吧。
一個和潘蓮有點親戚關係的麼麼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這梁家小子今年犯沖,梁家為他愁得不得了,天天關在家裡,不讓出去,就怕一出去,小命丟了。
有人好奇問,這梁家小子到底傷哪裡了?
能傷哪裡,不就磕破幾塊皮,流了幾滴血。有人說得挺不屑。
馬上又有麼麼反駁,哪裡是幾滴血,整件衣服都染紅了。
一群麼麼,大叔你一句,我一言,紛紛說著自認為正確的小道消息。楊燕兒聽得心肝忽上忽下的,時不時捂著嘴巴,瞪大眼睛問,真的?
賀小花躲在楊燕兒屁股後面,聽得直打瞌睡。想著回家好好睡一覺,又怕楊燕兒拉著,跑不動,只能斜靠在楊燕兒後背,小腦袋一點一點地。
有村裡的小哥兒找小花玩丟手帕,挑花繩,賀小花撐著眼皮,應付了兩回,就被小孩子的遊戲悶得快要睡著。見楊燕兒絲毫沒回家的意思,賀小花乾脆教小孩子玩紅綠燈,不許動。
小哥兒問為什麼紅燈要站直,不許動,綠燈要跑,為什麼不能反過來?
賀小花抽抽嘴角,憋了一句,「哪有那麼多為什麼,你玩不玩?不玩拉倒。」
一群小孩子難得有個新鮮遊戲,小子們見是天賜小哥兒要玩,練練跑過來,又蹦又跳,鬧著玩。
賀小花做了兩次喊命令的人,「一二三,紅綠燈,紅燈亮,不許動。」猛一轉身。娃娃們擺出各種誇張造型停在原地,單腳站著,兩腿大張的,轉身要跑的。賀小花一個個檢查過去,誰偷偷扭一下腰,轉一下頭,立即被捉出來,用草葉子碾出的汁水塗臉上。不過片刻功夫,五六個小哥兒被捉出來,小臉蛋被塗得綠綠的。小哥兒們不樂意了,吵著要換人,賀小花立即被喊命令的位置拱手讓出來,自己樂得留在一旁當監督。
一大幫小孩子,嘩啦跑過來,又嘩啦跑過去。賀小花突然發現那個跟在梁起身後的小子悄悄躲在一邊,羨慕地看著玩耍的小孩。
賀小花慢慢走過去,猛地一拍小子的肩膀,「你是和梁起在一起的小子?」
小六突然被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見是賀家小哥兒,吱吱唔唔應著,「嗯,我是我小六。」
「小六,梁起是不是回村子了?」賀小花湊到小六身邊,這小子說話太小聲,不湊近點真聽不清楚。
「啊?」小六往後縮縮,「少爺,少爺回來了。夫郎說,少爺吹不得風,不讓少爺出門。」
「那你還在這裡做什麼?不陪著你家少爺?」
「少爺說,要我來看看你。啊……」小六捂著嘴巴,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但已經遲了,賀小花奇怪看著他。
「來看我做什麼?我好好地,讓他自己小心身體才是。」
小六立即拚命點頭,「我,我這就回少爺去。」轉身就跑。
賀小花想,小六沒半分憂慮,看來梁起的傷應該不礙事。但奇怪,無緣無故地,怎麼讓小六跑來看看自己。賀小花看看自己的胳膊腿,好好地。轉身就把事情丟腦後了。
賀老大和賀小柱也趁著天氣好,串門去了。正月不能動土,但不妨礙他們找相熟的村民約定時間過來幫忙蓋房子。村裡誰家蓋房子,找幾個熟人,包一天兩頓飯,大半個月時間就能蓋好。沈麼麼聽說賀家要蓋房子,過來探聽消息,知道是要給小柱成親挪地方,馬上笑瞇瞇回去了。不一會兒,楊麗的阿爹,楊家老大跑過來,幫忙出謀劃策。
初六至年十五之前,日子最是悠閒,不用下田幹活,醒來走走親戚,一天日子慢悠悠過去了。到了年初十,賀老大謹記和酒樓的約定,找李根生家借來驢車,把紮好的公雞,一葵筐雞蛋放車上,又把小花抱上車,自己坐在前頭趕驢子。
大過年的,沒人願意這時往縣城跑,通往縣城的小道上就賀老大一人駕著驢車。賀小花抱著葵筐,跟著驢車一晃一晃的,瞌睡蟲紛紛跑出來,瞇著眼睛歇了一會,突然前頭的賀老大說話。
「哎呦,這,這不是穆東家嗎?」
賀小花倏地睜開眼睛,只見驢車前,迎面跑來兩匹俊馬,其中一匹馬上,一身白衣的,不是別人正是酒樓東家穆小少爺。
賀老大跳下驢車,拉扯著往一邊趕,想給穆東家讓路。
穆晟一眼看見車板上的賀小花,當下抬抬手,示意賀老大不用讓路,自己掉轉馬頭,等賀老大驢車通過,策馬走到旁邊。
「少爺,夫郎等著你回去。」
「你先回去,告訴阿麼,晚飯前我一定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4000+,明天請假一天啊。
第45章
賀小花靠上車板兩側護欄,仰起腦袋,「你要和我們一起到縣城?」
清晨的冷風微微吹拂,小花臉頰兩側絲絲黑髮被吹起,拂過眼簾,小花伸手把頭髮撥到一邊,眼睛癢癢地,不自覺眨眨眼,大大的黑眼睛水汪汪地,看向穆晟。
穆晟只覺得心頭跳慢了一刻,「嗯,酒樓有事。」
「那個,穆少爺?」見穆晟側頭看向自己,賀小花組織一下語言,「咱們打個商量,過年前,不是說好,每十五天送一批雞過去。嗯,我想啊,可不可以改為每三十天送一次。」
見穆晟沉吟不語,賀小花怕他乾脆取消交易,連忙加了句,「要不二十天也可以啊。」
穆晟嘴角一彎,「二十天啊,你家的小雞來得及長大嗎?酒樓的規矩,最少也要四個月大的。」
「那,那就三十天收一次。」賀小花眨著眼睛,身體傾出驢車,仔細觀察穆晟的表情。
「客人要吃,我沒雞肉供應,這酒樓怎麼開得下去啊。」穆晟不但嘴角彎彎,就連眼睛也是彎彎的。
「啊?」賀小花嘴一扁,「你總不只有一家供應商。」
T X T 臺 灣 論 壇
t x t t w . c o m
「確實不止。」供應商?賣雞的農戶嗎?
「那就是,那就是。」賀小花一下蹬直小身體,大半身子趴出車外,「那咱們說好,三十天送一次。」
「不行!」
「什麼?你這人說話不算話,你不是剛說還有其他供應商嗎?」
「我和你本訂好協議,現在是你無法完成,按理我該上報官府......」
「不就芝麻一點小事嘛。」賀小花急了,都該自己當時沒仔細想清楚。
「要改也不是不可以。但行商人不總言而無信,你出爾反爾,總要有懲罰。」穆晟見賀小花一喜一愁,眼眸靈動,俏嫩的小臉更顯得嬌麗,不禁生了作弄之心。
賀小花一聽,反而心頭一鬆,「那我送兩個菜式給你。」
「酒樓和雞肉,雞蛋有關的菜式不下一十五種。也罷,只要你每樣多想出一種,必須酒樓大廚和我沒見過,沒聽過,沒嘗過的菜式,這改期之事就隨你而定。」
狡猾!賀小花心裡恨恨地想,別的菜式還好辦,非得固定是雞肉和雞蛋,不是存心刁難自己嗎?
「成。不過我要先看看你酒樓的菜牌。只要酒樓菜牌沒有的,我想出來都算一種。」
穆晟微微一笑,想偷偷轉移要求嗎?看看賀小花,不過六七歲大的小哥兒,想來知道的菜式就是家裡阿麼做飯的那幾種,怎麼都不可能比酒樓大廚知道得多,當下,穆晟點點頭,算答應賀小花。
「一言為定。」賀小花興奮往上一蹦,不料身體早已傾出驢車,這一蹦,身體頓失重心,頭下腳上,往地上載。賀小花驚叫一聲,眼見小臉和碎石地面越來越近,嚇得閉上眼睛不敢看。
與地面相碰的疼痛遲遲沒有傳來,反而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賀小花睜大眼睛,正好看見一雙黑如深潭般的眼睛,那雙眼睛似乎有股魔力,令人不由自主看愣了。
「小花。」賀小花一聲驚叫,嚇壞了賀老大,急忙跳下車,看看賀小花摔哪裡了,誰知發現自家的小哥兒被穆晟抱著。
賀老大沒多想,上前謝過穆晟救下小花,連連喊了兩聲,穆晟才似聽見般,彎腰把懷裡的賀小花交給賀老大。
「小花,小花,說句話,別嚇阿爹。」賀老大見賀小花睜大眼睛,以為他嚇傻了,又是按人中,又是拍打小臉。
「阿爹,疼!」賀小花掙扎著從賀老大懷裡出來。賀老大不放心,把小花的手腳檢查一遍,確認沒傷到,才把小花放回車板。
一馬一車行至縣城,已經接近中午,穆晟吩咐掌櫃收下雞和雞蛋,又讓小二領小花和賀老大坐在酒樓臨窗的角落,讓小二上熱茶,小心侍候。
賀老大聽了兒子和穆東家的話,心裡沒底,小花在家也能做幾個菜,但雞肉能做的菜來來回回就幾個,還能想出什麼。但聽見穆東家說要報官,賀老大怕了,自己被捉進去不要緊,要是小花被捉了,可怎辦。捏著手裡剛收到的銀子,賀老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找東家求求情,要不這生意乾脆不做了,或者賠幾隻雞了事,但這穆東家和掌櫃說了兩句,就走得不見人影,找也不知上哪找。賀老大只能瞪著眼睛乾著急。
賀小花先讓小二先給一份酒樓的菜牌,認真看了一遍,這時的菜牌簡單明白,白水雞,醬油雞,讓人一看就知道材料,做法,沒了華麗胡俏的名字,賀小花一個個辨認下來,字是認得大半,連猜帶蒙,做法也猜得差不多。
放下菜牌,賀小花仔細觀察酒樓客人點菜。上酒樓吃飯的不是商家,就是呼朋喚友的學子。囊中富裕的,宴客人數多的,一般點一種雞肉菜式,人少的,多是喊上一壺水酒,兩個下酒的小菜,邊喝邊聊天。
酒樓裡關於雞肉的做法除了常見的隔水蒸雞,醬油雞,還有一種香木燒雞。這是最多客人點的,賀小花默默數過,酒樓裡六個包廂,每個包廂都點了一盆。趁著夥計上菜的功夫,賀小花用鼻子嗅了嗅,雞肉中帶上淡淡的木香。這不就是從前常吃的荔枝木燒雞一種做法嘛。用荔枝木烘烤雞肉,讓雞肉內嫩外脆,還帶上荔枝木香。這款菜是賀小花當年的大愛。
賀小花邊觀察,邊對比後世的食譜,雞肉的做法,煎,炒,燜,焗,該有的都有了。本來還有一款人參雞湯,好味又補身,但現在不像從前,人參可以人工種植,一兩年生的人參入湯,簡單得很,現在的人參,野生的,找得入藥已是難得,誰捨得用來熬湯。
否決了一個想法,賀小花咬著手指,苦苦思索。雞蛋好辦,現在的雞蛋都是做正菜,但雞蛋也可以做小吃啊。從前的茶葉蛋不就是一款不錯的小吃。
哎呦,疼。牙齒一下沒控制力道,手指尖立即凹下去一塊,賀小花對準手指尖吹氣,對光看看,幸好沒流血。
看見夥計一盆盆雞端上來,賀小花捧著腦袋苦苦思索,還有什麼,還有什麼了?整隻雞?對了,這裡就只有整隻雞的做法。
賀小花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響亮得嚇了賀老大一跳,「小花,要不俺去求求東家?」賀老大以為小花想不出菜式,拍桌子發脾氣。
「小二哥,把你們東家請來,告訴他,我想好了。」賀小花一昂頭,信心十足。
穆晟此時坐在包廂裡,這裡的位置剛好看見窗邊賀家哥兒的一舉一動。掌櫃站在旁邊,翻開賬本,一條條數目念出來,而穆晟的心思卻飛向窗邊的小哥兒身上。
如果他想不出來,該怎麼辦?難不成報官?不可以!但自己豈不是出爾反爾?不行不行,換一個,換什麼好呢?
掌櫃見穆晟皺眉頭,以為東家對自己不滿意,連忙陪著小心說,「酒樓初六啟市,本月比往月少做了幾天,收到的銀錢難免少些,東家放寬心,等下月,一定比現在好。」
「嗯。」穆晟從鼻子哼出一個字。窗邊的小哥兒在自言自語說什麼。穆晟跟師傅學過唇語,通過嘴唇活動,判定對方說的話。
不就是荔枝木燒雞?
這個不行
想一個新的,煎的有,燜的有......怎麼有那麼多啊?有人吃嗎?
穆晟忍不住心裡悶笑,小哥兒竟然盯著客人點菜,小二上菜,一個個盤算。咦,他在看菜牌,原來這個哥兒識字。
穆晟沒想到自己會注意一個小哥兒的一舉一動,但這賀家小哥兒確實不一樣,單看眉眼表情,從沼澤地裡一刻開始,就沒相同的,現在更是。喜,愁,怒,種種都從小臉上看得清楚。看著種種生動的表情,壓得沉重的心竟然有了一絲輕鬆。
正看得開心,只見賀小花把手指放進嘴裡。咬手指嗎?他就不怕咬傷了會疼,正想著,只見小花把手指放眼前仔細看,還不斷吹氣,穆晟忍不住想:果然如此。看著精明,其實笨笨的。
掌櫃見穆晟不說話,又連忙把最近的進貨記錄念了一遍,然後問穆晟,「東家,除了活雞的價錢比從前高了20銅,其他一切如常。」
「嗯,好。」
掌櫃臉上一僵,啾啾穆晟臉色,卻看不出什麼。包廂房門被敲響,掌櫃出去一趟,回來時,手上端的托盤,一隻青磁碗上黑幽的液體。
「東家,夫郎派人送藥過來。」掌櫃小心翼翼放在穆晟面前。
穆晟的心神終於被面前的藥味拉回來,黑得幽深的眼珠只盯著藥,手像在台下生根似的,一動不動。
「東家,夫郎派人吩咐,藥要趁熱喝。」
穆晟猛地一抬手,端起碗幾口喝盡。掌櫃悄悄鬆一口氣,把碗送出包廂。轉過身,正想說說東家好好保重身體,未等掌櫃開口,只見穆晟站起來,往外走,掌櫃連忙跟上去,「東家要去哪裡,要不讓人套輛天?」
「你來了,」坐在窗邊的賀小花一眼看見穆晟,拉上賀老大輕快跑到穆晟面前,「我都想好了,找你們的廚房來,我告訴他們做法。」
「過來包廂,直接告訴我就可以。」穆晟腳下沒停,一拐,又進了包廂。掌櫃後面跟得急,卻沒料穆晟又進去了,腳下不小心打滑,差點摔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大會小會開不停,大家先看看,有蟲子,明天再捉。
第46章
「第一個是茶葉蛋,」賀小花揮揮白嫩手指頭,「八角,甘草,桂枝各少量,茶葉1錢。茶葉用香濃而不苦澀的。茶葉加水四碗燒開,燒開後改用小火燙著,小半個時候後,把茶葉撈起,用紗布包裹八角,甘草,桂枝,浸泡入茶湯。最後加入醬油和雞蛋,一鍋茶葉熬的雞蛋最少不多於八個。估算著時間,雞蛋裡的蛋清蛋白熟了,把蛋殼敲出裂縫,再放回茶湯裡浸泡。再多等小半個時辰,就可以熄滅爐火,蛋留在茶湯裡直至茶湯完全冷卻。」
「記下了?」
「東家,記下了。」掌櫃小心吹乾沾滿墨跡的紙張,放到穆晟前面,「東家,這茶葉煮雞蛋,聞所未聞,也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聞所未聞,才要嘗試做。人人皆知,我們必須懂,別人不知,我們也要懂!下一個呢?」
賀小花喝口熱茶,「下一個做鹽焗手撕雞。」賀小花眼裡滿滿的自信,一時令穆晟失了神。
「方法很簡單,用鹽把雞外表和內裡抹勻,塞兩塊薑片到雞內籠,醃製一個時辰。往鍋裡撒油,放兩條蔥段隔開,蔥段上放雞肉,加上油,鹽,糖,酒一起煮熟,放涼,以手撕成片狀,骨肉分離,再端上桌。」
「這不就是鹽水雞的做法。」
「鹽水雞可是趁熱吃,手撕雞必須等涼透才能撕下雞肉,端上菜盆的雞肉也是清涼爽口。和鹽水雞可是兩種不同口感。」
掌櫃捏捏下巴兩縷鬍子,口感什麼的,他不懂,他只覺得這個小哥兒取巧得很,嘴皮動動,說了一通,既不知到能不能做出來,更不知道做出來是不是能賣的美味。
「都記下了?」
「回東家,都記下了。」
「你看看有沒缺漏?」穆晟把紙張推到小花面前,賀小花接過,認真看了一遍,覺得差不多,又還給穆晟。
「你識字?家裡有讀書的哥哥嗎?」
賀小花一驚,下意識回頭看看賀老大,只見賀老大一臉愕然,卻沒露出責怪的神色。小花暗暗怪自己不小心,瞞得辛苦的秘密就這樣暴露出去了。「嗯,就認識幾個字。」邊說邊回頭啾啾賀老大面色。
「知會廚房,明天把菜做出來,我要試菜。」穆晟把紙張遞給掌櫃,沒再追問。
「是,東家。」掌櫃的眉頭皺得更厲害,成了深深兩道溝。
賀小花詫異穆晟的好說話,原想著還要磨嘴皮,例如做出的新菜不好吃什麼的,但穆晟竟然一分沒提及,完全採用賀小花的做法,頓時,小花對穆晟的感覺即是疑惑,也是鬆一口氣。賀小花從前用現代化櫥具做自然沒問題,換成現在,就連小花自己心裡也沒底,憑著一口鍋,一個燒柴的爐膛,能不能做出類似從前的口感,滋味。
穆晟見小哥兒又是開心笑,又是皺眉頭,不急不忙加了句,「新菜做出來,我先試吃,差了,不能拿到酒樓賣,不算一種。」
「啊?」賀小花鼓起臉,這人,一環套一環的,死死套住自己。不是不提及,原來後面還有一個套。
「你剛剛只說要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就可以了,現在不能隨意加條件。」
「我這是開酒樓,菜式不單要新穎,自然更要吃下去口感好。若是新穎卻不能吃的,再花俏又有何用。」穆晟見小花鼓著臉,小臉上鼓起的兩陀讓人恨不得下手捏兩下。
「好吧好吧。你是老闆你說了算。你嘗過,覺得不好,我再改。」賀小花跳下板凳,拉著賀老大,「我就住在南河村,近山腳那邊,你來找我就是。」
「好。」看著小哥兒和賀老大離開酒樓,穆晟不知怎的,心裡空落了一塊。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對這小哥兒多看兩眼,為什麼要想著方法設伏套他。
「東家!東家!」掌櫃吊高嗓子連喊了好幾句,終於換來穆晟一瞥眼,「東家,夫郎派來的車子就在樓下。趁著天色早,東家不如先回去,省得夫郎掛念。」
穆晟眼睛一亮,對,現在回去就可以再和小哥兒走一路。很好,順道問問他,學了什麼字,讀了哪些書。
賀小花和賀老大離開酒樓,先到府衙問了童生試考試地點,又到那裡走了一趟,一堵高高的院牆,只從門縫處看見裡面是青瓦青磚房。賀老大轉了好幾圈,沒找到看門人,只得和賀小花回去。這麼一耽擱,兩人和穆晟錯開了出城時間。穆晟坐的馬車腳力好,跑得快,一下衝到前面去。賀老大借來的驢車慢悠悠地走在小道上,直至黃昏才回到南河村。
驢車即便再慢,賀老大還是很想要一輛,一路上說著,「小花,等俺家有了錢,俺也去買隻驢子,自家也有驢車用。驢子拉東西,比俺兩條腿好使。」
「阿爹,嗯......我找二哥學了些字。」賀小花惦記這事,楊燕兒是不讓賀小花上學識字的。賀小花想學也是偷偷地學,小花正擔心這事,賀老大回去和楊燕兒一說,楊燕兒鐵定以後不給他學。
「小花,你想學字,阿爹供你上學堂,好不好?」
「學堂貴,我跟二哥學就好。」雖然跟二哥學,也是要錢的。
賀老大沉默了一會,賀小花曾經提過要上學識字,當時楊燕兒極力反對,什麼原因沒明說,就是不讓小花上學。賀小花為了那次還鬧了好長時間彆扭,後來不知怎地又沒事,現在想來,是小虎偷偷教弟弟識字。
「也好,小虎做哥哥的,教弟弟應該的。小花你認真學,你阿麼要打你,你給我說,我替你挨罵。」回手摸摸小花腦袋,想起小花在酒樓裡的談吐,膽識,那不是一個村裡長大的哥兒該有的膽量,心裡認定是小花識字帶來的好處,同時也擔心,這樣的小花,在村裡找什麼的小子配他好呢?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一周,出差,開會成為主旋律,我會努力更新的。今天剩下的1000+,明天補上啊。
妹紙們,摸摸。
第47章
賀小花偷偷讀書識字的事就這樣輕巧揭過。從大年十一開始,賀家上下開始為小柱的定親做準備。年十五送禮到楊家,在村老人的見證下正式定下婚事。雖然還有好幾天,但該做的事情一樣都不少。
說媒,互換時辰八字等等都在楊燕兒和沈麼麼的安排下,快快走了過場。兩家人看對了眼,媒人事情好辦得很,前面流程簡單走一趟,趕在年十五定婚。
定婚禮物首先活雞,活鵝,活鴨必須各一對;水果八種,每種兩隻。大冬天的要找新鮮的水果不容易,竹山上也有些,但要湊齊八種,還是花了楊燕兒不少心思,找東家,問西家,硬被楊燕兒湊齊了。一對葫蘆,賀老大從老人李根生那要來的;兩盒芝麻;一盒雙喜禮盒,裡面有核桃,百合,紅棗,有殼花生,紅豆,綠豆,等十一種吉祥果子。
準備定親的禮物堆在堂屋裡,楊燕兒仔仔細細點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落了其中一樣,又時不時翻開籃子,每一隻水果檢查,就怕水果被蟲子咬了,不吉利。發現小四動手去捉果子玩,狠狠地拍了小四手背一下,小四委屈地扁嘴,找三哥撒嬌。
最重要的禮金封,楊燕兒還沒想好,想有個好意頭,包雙數吧,四是不能用的,往下六,八,十,十二,楊燕兒又覺得心痛,定親後,家裡還要蓋房子,花錢的地方多的是,這錢撒出去,嘩啦兩下就沒了。思來想去,沒個決定。
沈麼麼大年十四上門來,兩個麼麼關上門,說了半天話,中午時,沈麼麼笑著離開,臨走時,想捏捏小四的小臉蛋,小四不給面子一扭頭,用後腦勺對著沈麼麼,沈麼麼笑著打趣,「小四長開了,越看越像小花,等過幾年,也不知道這性情是不是隨了小花。」
「隨小花有什麼好的。悶葫蘆似的,半天不說一句話。」楊燕兒滿臉春風從房間走出來,「哪家的小哥兒不是纏著阿麼要好吃的,好穿的。他倒好,做好新衣服給他穿,他就是不穿。」
「小花那麼懂事你就該知足吧。」
送走沈麼麼,楊燕兒掏出禮金封,摸了二兩銀子封進去,又點了一次東西,確認沒缺落,才笑著回房間,翻衣箱,找一身光鮮衣服。
大年十五,賀老大領著一身靛藍新衣的賀小柱出門。剛踏出院門,劈里啪啦一串炮竹聲響,小孩子,麼麼,大叔們紛紛捂著耳朵,避得遠遠,邊看邊笑。小孩子蹦蹦跳跳地嚷嚷,「定親羅,定親羅。」
好些和小柱同年的小子,紛紛過來,或是輕輕拍一下肩膀,或是錘一下背,說一句恭喜話。小柱為人老實,同村人說不上很熟絡,但沒落下不能化解的矛盾,同村人都樂意說兩句賀喜話。小子們更是羨慕小柱能和天賜哥兒定親。當初一群屁大小孩,誰沒肖想過天賜哥兒,但沒那麼些家底,誰敢提親。這下,見小柱和楊家哥兒情投意合定親,個個活絡起心思,大年過了沒多久,有天賜哥兒的人家,院子四周總有一兩個愣小子,紅著臉給哥兒送禮物,盼著自己也能來一段情投意合。當然這是後話。
賀老大和賀小柱先請了村長和老人來到楊家,恭敬送上禮金禮物。楊家老大一一查看過,又在村長詢問下,當眾同意了賀小柱和楊家麗哥兒親事。沈麼麼把楊麗繡好的荷包,新褲子親手送給賀小柱,作為信物。
儀式完成後,楊麗和沈麼麼捧著一葵籃的嫁郎酥餅,請村人吃,到場賀喜觀禮的村人都得吃一塊,以表示對定親的小夫夫祝願。南河村的風俗,嫁郎酥餅,別人吃得越多,小哥兒嫁人後,夫夫越和睦。因此楊家準備了好幾大葵筐的酥餅,見人就發,吃過了還有,吃飽了就拿起衣兜往裡塞幾個,拿回家吃。主人家開心,慶賀的人也開心。
楊麗定了親,名義上就是賀家的人,被一群新嫁的麼麼圍著說笑,羞得臉都紅透了,跺腳想躲房間裡,但禮俗上,還得楊麗這個定親的人和自己麼麼派酥餅,只能垂下頭,任由麼麼們說笑打趣。
麼麼們見楊麗不敢反抗,更加是無忌憚。新嫁麼麼還顧忌著人多,臉皮薄,葷笑話不敢話,上了年紀的,養了小子的,可沒顧忌,吵著鬧著要教楊麗看管家裡男人。楊麗不敢不聽,但那些話聽著就讓人害臊,只支支唔唔應了,腦袋裡一片混沌。
賀小柱比楊麗的情況好多了,但等到拜堂那天,村裡人鬧的就是小柱。
賀小柱在賀老大帶領著,向村長,和老人們行禮。定親,有了夫郎,那就是成年人,等挑起責任。日後村裡開會,賀小柱說話就是有底子的,別人說不得他是童言童語。
趁著大伙鬧騰的時候,賀老大又把包下沼澤地的事拉著村長說了一通。村長是想不明白為什麼賀家要包下有泥怪子的地,但這不礙著他什麼,當下答應,等大年十六,縣城衙門開始辦公,自己就和賀老大走一趟,把地記在賀老大名下。賀老大連連道謝。
楊家這邊鬧得慌。楊燕兒留在家裡也不得空。賀老大和賀小柱出門定親,楊燕兒要留家裡招呼上門道喜的村人,賀小虎本來應該跟著小柱出門到楊家,可不知道為什麼,平常最愛熱鬧的小虎就在人前轉了個圈,露一下臉,就躲房間裡去了。來賀家的麼麼大叔們紛紛問,小虎怎麼了?不是病了吧。
楊燕兒僵著笑臉,解釋一通,「大過年的,哪來什麼病。大年十八,我家小虎要考童生試。那可是要到縣城裡考,要見縣官大老爺的。小虎這些天都惦記著書呢。」
麼麼,大叔們紛紛說是,又說了一通楊燕兒好福氣,有一個天賜的兒夫郎,二兒子考上童生,就是正牌讀書人了,以後中了秀才,中了舉人,那楊燕兒就是官家麼麼了。一通恭賀話說得楊燕兒眉飛色舞,剛剛那點小小的不痛快,馬上拋到腦後。
梁秀派來身邊一直跟著的老么麼過來道賀,送來一匹花色鮮艷的料子。老么麼客客氣氣地說,梁夫郎和少爺最近身體不爽快,所以沒能親自上門恭喜。
楊燕兒正開心,自然不介意這些小事,開開心心和老么麼說了幾句,自己又到一邊招待村人。
老么麼在賀家轉了一圈,只見賀家三間老房子,一間新建的房子也不過灰瓦土牆,心裡有些看不起,不過想想自己出門前夫郎交待的話,連忙收斂好臉上神色。四處張望一番,找到在廚房燒開水的賀家小哥兒,老么麼躡手躡腳走過去,細細打量。
老么麼跟在梁秀身邊好多年,看哥兒只有自己一套,挑剔地掃視了賀小花一番,老么麼心裡下了結論,能幹勤快,就是身子太瘦弱,幸好,屁股夠翹,日後生養不艱難。以賀家的狀態,又以少爺現在的心思,這賀家小哥兒將來肯定得嫁進來。老么麼心裡轉著各種念頭,悄悄地趁人不注意的時候,離開賀家,跑回梁家給夫郎報信。
賀小花自然不知道自己被人評頭品足一番,家裡來的人太多,一個人在廚房裡燒開水,洗碗筷,給客人送熱水,忙得團團轉。
小四今天難得聽話,楊燕兒抱著懷裡,被人又摸有捏,不哭不鬧地,閉著眼睛睡覺。賀小花覺得小四實在厲害,想當年,自己百日那會,可是和麼麼,大叔有過一番目光鬥爭,但小四居然在騷擾下睡得死死地,小花不由給他豎起拇指。厲害。
等到村裡人漸漸散去,已經是傍晚時分,鬧了一天,楊家和賀家的人都累得不行了。各自說了兩句,各自回家收拾。賀小柱和楊麗依依不捨回家。沈麼麼一關上院門,就點點楊麗腦袋,「不過一晚上,有那麼難捨難分的。」
「阿麼,你就笑話我。」楊麗今天被人笑得夠多了,乾脆一跺腳,跑回房間去,不理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定親過程,妹紙們別深究啊。架空,一切皆是架空。
更新的時間有點晚,份量也不太足夠。我知道我已經吃言了好多次,但妹紙們啊,我盡力啦。這周真的是,有點瘋了。
第48章
穆晟策馬飛奔回村已經是傍晚,跳下馬,小心護著懷裡的食盒,慢慢沿著鄉間小路,找尋賀家小哥兒的家。路上遍地紅紙,空氣中炮竹硝煙的味道繚繞不散,歸家的村人紛紛說笑今天訂親的玩笑話,有說賀家小子真有福氣,又說楊家哥兒死心眼,不嫁到城裡去,反而嫁個莊稼漢。
穆晟自小練功,耳目靈通,悄悄用心一聽,便知道大概,摸摸懷裡,除了銀子就是隨身玉珮。穆晟猶豫了好一會,才牽馬繼續前行。阿麼只和村裡幾個大戶有來往,賀家訂親可能沒送禮,但不要緊,賀家總還要到酒樓送雞,到時候讓掌櫃以酒樓的名義送。
沿路問了好幾個村人,找到賀家的小院子。穆晟輕輕推一下院門,院門沒鎖,一推便打開。賀小花從堂屋奔出來,「來了來了,誰啊?咦,怎麼是你?」
穆晟揚揚手中食盒,「過來送新菜。」
「做出來了?」賀小花撲到食盒邊嗅嗅,空氣中的硝煙味道遮蓋了食物的香氣,賀小花連忙把食盒拿過來,小心打開,食盒內一碟嫩黃的雞肉,兩粒蛋殼呈棕色的雞蛋。
「嘗一口。」穆晟拿起筷子,夾一塊雞肉送到小花嘴邊,「看看是不是這種味道。」
賀小花張大嘴巴,一口含住,嫩嫩的雞肉,淡淡的芝麻香,爽滑美味,「對對,就是這個。」賀小花大力點頭,漂亮的大眼睛寫滿喜悅,吞下雞肉,就要伸手去拿。
「用這個。」穆晟手快,擋在前面,夾起一塊雞皮,「嘗嘗這個,我嘗過,感覺不錯。」
「那肯定,可比涼拌豬皮好吃多了。」賀小花張大嘴巴,巴巴等著穆晟往嘴裡送東西。
穆晟只覺得心神蕩漾,紅紅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在誘惑著他上去咬一口,喉嚨不自覺嚥下一口吐沫,好想好想。
賀小花等得不耐煩,「你快啊。」
穆晟只覺心臟一縮,手下意識往前一送,眼睛不敢往賀家哥兒看。
「你手往哪裡啊?幸好我動作快,要不浪費了。」賀小花小聲抱怨,一手搭上穆晟拿筷子的手,身體靠過來,一口含上筷子。
穆晟的手直直僵住了,手背傳來微微的熱量,不燙手,卻把人心燙得火熱。鼻子聞到的是小哥兒身上若有若無的氣息,不是脂粉香,不是薰香,是什麼?穆晟說不出來,似乎從沒聞過,在阿麼身上沒,在貼身侍候小哥兒紫雲身上也沒,說不出的氣息令穆晟忍不住想多聞幾口,再湊近一點。
「你也嘗嘗啊。」手臂被推開,穆晟頓覺心頭一陣失落。
「嗯,我嘗過,覺得不錯。」迎上賀小花期待的目光,穆晟繼續說,「我來是想和你確認一次。如果真的是你要求的味道,明天午市,酒樓正式開始售賣。」
「那好吧。我們之間的賬一筆勾清。」賀小花眉開眼笑。
一筆勾清啊?看向被放開的手臂,穆晟突然發覺,如果說自己嘗過認為味道不好,或者是個好主意。
「小花,誰來了?怎麼不請進堂屋裡坐。」楊燕兒掀起堂屋垂簾,探出身往外看,「哎呦,這,這不是……」
「在下穆晟。」穆晟朝楊燕兒拱手行禮,楊燕兒慌忙側身避開,沖堂屋裡說了幾句。賀老大和賀小柱掀起門簾,快步跑出來。
「穆東家。」
跑在最後的楊燕兒一手拽過賀小花,讓他站在自己身後。賀小花不滿意地扁扁嘴。
院子裡突然多了好幾個人,看著熱鬧,但是穆晟寧願像剛才只有自己和賀家哥兒兩個。把手上食盒往木桌上一放,「嘗嘗新菜。」
「這,讓我們過去就好,穆東家怎麼親自送過來。」賀老大搓著手掌,把食盒裡的菜拿出來,又要到廚房拿碗筷。
穆晟抬手制止賀老大動作,「我和阿麼住竹山上,從這裡經過回家也是順道。」轉身向賀小柱一拱手,「方纔入村知道你們在辦喜事。我先恭賀一句,禮物隨後讓掌櫃送來。」
「不用不用。」賀老大擺手搖頭,「東家這怎麼好意思。」
「村子裡的喜事,我穆家既然在這裡定居,自然也要參與其中。」
客套說話說過,院子裡的人面面相覷,賀老大想請穆晟進堂屋坐,又見天色不早,一坐可得坐到晚飯時間,但自家裡的飯菜,不知道穆東家吃不吃得慣。
穆晟視線往賀老大臉上一掃,心中瞭然,自覺拱手稱天色不早,得趕回家。不等賀老大挽留,穆晟自行出了院門,策馬離開。
送走穆晟,他送來的雞蛋和菜自然成了晚飯的加菜。楊燕兒對茶葉蛋和手撕雞讚不絕口,又疑問小花怎想得出這些菜式。
賀小花眨眨眼睛,「二哥看過書,說有這幾道菜,嚷嚷要吃。我把方子記下來,原想哪裡自己試做,剛好穆東家要新菜式,我就把菜給他了。」邊說著,邊踢了賀小虎一腳。
「你踢我做什麼?」賀小虎奇怪看向小花,揉揉小腿。
賀小花一瞪眼睛,這二哥整天躲房間不見人,吃飯時心思都不知跑哪裡去。
楊燕兒捂嘴一笑,沒拆穿自家小哥,心裡樂滋滋的,小花小小年紀懂得藏銳,手上筷子一動,把賀老大看中的一塊雞肉夾進小花碗裡,「多吃點,小花你就是太瘦了。大過年,天天吃肉也不見你胖起來,回頭找人問問,給你好好補補。」
賀老大呵呵笑著,好不介意自己的雞肉落到小花碗裡。
年十八清晨,南河村參加童生考試的六名小子早早集中在村長家的院子裡。家里長輩牽著手,細細叮囑。村子和老人們商量車子安排。童生考試兩門集中在一天完成,當天完成,當天放榜。上午考文章,下午考術數。考官有足夠的時間閱讀文章的卷子,而術數是固定答案,對錯一眼清楚
梁家,木家各出一輛馬車,村長家沒小子參加考試,但也出一輛車,村長自己駕車,送文秀才和六名小子出縣城。
賀小虎被楊燕兒摟在懷裡,叮囑了又叮囑,說到最後,楊燕兒抹著眼淚說,「考不中就不中,家裡養得起你。」
賀小花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還沒考就預先說了不中,「阿麼,這考試簡單,文先生不是說了,二哥一定中,就是看排在哪一榜。」
賀小虎抱著阿爹送的墨硯,一手拿小包袱,裡面是楊燕兒為他準備的烙餅,和一件長衣,垂著頭不搭話。
賀老大拉開楊燕兒,「虎子該上車了。」又對小虎說,「去吧,記得考完試,給文秀才道一聲謝。」
賀小虎悶悶應過了,扭頭就走。賀小花快走兩步追上去,「二哥,別擔心。你一定行。你看,考試就像平常做課後作業,二哥你平常怎麼做,現在就怎麼做。簡單得很呢。」
「小花,我有分數。」賀小虎止住腳步,看向小花,那雙和小花相似的大眼睛裡有著什麼說不清的意味,多了些什麼,又少了些什麼。
二哥真的不同了,賀小花有點落寂,跟著小虎走到最邊上的車,拿過包袱和墨硯,等小虎爬上車後,才遞上去,「二哥,家裡還有我們呢。考完試早些回家。」
賀小虎掀起簾子,看著弟弟,突然笑了,如同昔日頑皮的小虎,露出多日未見的大白牙齒,「小花別害怕,二哥一定中試。小花,二哥保護你。」手臂張開,把弟弟抱了滿懷。
害怕什麼啊?小虎唸書念傻了。
隨著村長大聲吆喝,賀小花隨同送行的人統統退到邊上,馬車咕嚕咕嚕往村外走。村民沒散開,反而跟著車子一步一步往外送。
賀老大扶著楊燕兒落在最後,賀小花仗著人小身矮,在人群裡穿來插去,跑到最前面。
最前頭梁家的車子突然跳下來一個人,雙腳一著地就往車後跑,飛快跳上最後一輛馬車。賀小花眼尖,一眼認出跳下來的人是梁起。
最後一輛車車廂傳出一聲怒喝。緊跟著,木家小子摔下車,車子走得不快,摔下來也不過衣服髒了些,手掌蹭破了一層皮,沒流血。木小子伶俐爬起來,沒說什麼,直接跑前頭梁家馬車上去。
村裡人一陣驚呼,互相追問著,怎麼了?怎麼了?
村長被後面的舉動嚇著了,停下車追問,木小子擺擺手,「沒事,沒事。趕緊往縣城去,別耽誤時間。」說完,躲回車廂了。
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後,三輛馬車照原定方向繼續往縣城出發。
等人群漸漸散去,露出走在最後的梁秀。老么麼苦苦支撐著梁秀的身體,「夫郎,你看少爺不是好好的,夫郎你別擔心。」
梁秀慘白著臉,「我寧願他沒出息,天天待家裡養著,也不願他受一點苦。」
「考試當官怎算受苦。夫郎說什麼玩笑話。」
梁秀搖搖頭,無神的兩眼看向漸漸走遠的馬車。
「哼。哈哈。」車廂內,賀小虎冷冰冰地盯著不請自來的梁起,冷哼一聲後反而笑了,終於都來了。
第49章
「為什麼?」梁起握緊拳頭,眼睛死死盯住賀小虎。
「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你害得小花一次又一次受傷,你問我為什麼?」
梁起一愣,手慢慢鬆開,繃緊的肩膀也塌下來,「我,我不是有意的。」
「對,你不是有意,但你看看小花的鼻子,足足腫了好幾天。幸好沒留下疤痕,要真有,我決不會放過你。」賀小虎猛一撲過來,雙手揪住梁起衣領。
「鼻子?小花的鼻子不是我砸的!」梁起怒喝一句,反手要掙脫出來。賀小虎豈能輕易放過他。動手要把梁起壓在車板上。梁起動手踢腳死命掙扎。兩人你一拳我一腳,車廂碰碰直響。
「小虎,你們怎麼了?」
兩人同時一靜,「沒事,我剛掉東西了。」小虎含糊應了一句,梁起趁著小虎鬆懈霎那,猛一翻身,把賀小虎壓在身下。
「我沒。我沒砸小花鼻子。」通紅了兩眼,梁起像受傷的小獸低聲咆哮。
「不是你,還會是誰!」賀小虎也不掙扎,只冷冷盯著梁起,「不是你,你為啥跑來對我說,硬塞給我對砸傷有好處的藥。我當時不知道,回家看見小花的鼻子就明白了。小花是哥兒,哥兒。要是他的鼻子歪了,缺了,你要他以後怎麼嫁人!」
「我沒!我沒!我沒!我,我就是用小石頭砸一下他的後腦袋。」梁起手上的力度不自覺加大,被揪緊領口的小虎頓覺呼吸一滯,小虎不願意向梁起示弱,憋紫了臉仍然狠狠盯緊梁起。
「我真的沒,真的,真的沒。」
「哼!你先害小花摔跤,哭了半天,然後用石頭砸他,你自己說,我打你,你冤不冤?」
「小花,小花,小花如果鼻子歪了,缺了,我娶他,我娶他還不行!」梁起答非所問。
「我家的小花輪不到你娶。」
梁起慢慢鬆開手,軟軟靠著車廂壁癱坐,「你管我?你管我!我阿麼都管不來我,你少管我。」
賀小虎扯扯領口,好讓自己大口大口呼吸,胸中的悶氣沒消散,反而越積越多,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木盒,猛扔給梁起,「別以為你偷偷給藥小花,治好了鼻子,就可以當沒事發生過。我賀小虎記得死死的。」
梁起接過木盒,一打開,淡淡的清香撲鼻而來,拿著木盒的手卻收緊,緊得似乎要把木盒捏碎,「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的。」我是讓阿爹托人從府城帶回來,但是......摸摸胸口藏得好好的藥包,但是一直留在這裡,一直留著。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的。
賀小虎一扭頭,不願再看梁起一眼,「你給我聽著,有我賀小虎一天,你別想接近小花。」
梁起抬起頭,死死看著賀小虎,「憑你?」語氣中說不出的詭異,眼中的受傷漸漸退散,換來一種堅定。
「哼!就是憑我!」賀小虎硬氣,直接應下來。語調一變,帶上不屑,「就你這幅身板,我一個人就應付得來。」
梁起不說話,盯緊賀小虎的視線慢慢落在小虎的胳膊和大腿上。打不過?打不過!拳頭握緊,強忍住想撲過去,揮出拳頭的慾望。賀小虎,我不怕你。總有一日,我要把你打趴在地上求饒。拳頭鬆開,又握緊,一次又一次,直至馬車停下來,外面傳來村長招呼大家下車的聲音時,梁起的眼神已經變了,驕傲任性的小子學會了忍耐。
南河村裡,送走考試的小子,各家大人回家下田的,做飯的,各有各忙。賀小柱和賀老大扛著工具料理自家的幾塊地。賀小柱幹勁十足,說午飯也不回家吃,直接在地上吃了,趕緊下地幹活。賀老大敲了小柱一手指頭,「就想著蓋房子討夫郎。」小柱紅著臉,支支唔唔地想說不是,但他那副表情完全出賣了他。
賀小花還在糾結梁起跑上自家二哥的車,看見滿院子亂跑的大小母雞時,馬上把事情拋到一邊去,要干的活不少呢。再說兩小子在車上又能做出什麼來。
楊燕兒哄著小四睡下,把家裡的髒衣服收拾出來,趁著天色好,趕緊洗了衣服,晾乾收衣櫃裡。
經過一個冬天,賀小花細細數數雞捨裡的小雞子,今年冬天不算冷,雪就稀稀落落下了幾場,年十五一過,溫度已經開始回升。下雪前把覆蓋雞捨的草桿增了一層,冬天過去,剛出殼的小雞子們看著精神不大好,但竟然一隻隻存活下來了。賀小花數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確認自己沒數錯,開心地拍著手掌,繞著院子跑了兩圈。喂小雞子的時候,特意多下了兩把嫩嫩的菜葉,惹得楊燕兒連連看了小花兩眼,那是留在家裡人吃的,平常喂小雞仔都用長老了的邵尾菜。
考試的小子們是在黃昏時分回到村子,毫不意外,六個小子全部考上童生。文秀才臉上光彩了一把。梁起,賀小虎,木家小子考中一等。其餘三個小子中了未等。一等意味著兩科皆滿分,有資格申請進入縣學,等到滿十四歲方能參加秀才考試。
是夜,村裡爆竹聲始起彼伏,直至半夜才消停。賀老大拿起過年時剩下的水酒,給自己和兩個小子倒滿一杯。
「小虎,好樣的!俺賀家算是真正出了一個讀書人。小虎,好好唸書,阿爹送你到縣學裡,三年後,考一個秀才回來。」
「說的什麼糊塗話啊。」楊燕兒撞了撞賀老大,兒子考中童生,做阿麼的自然高興,但送兒子去縣學,那得多少錢啊。就憑現在這份家底,賀家給得起錢嗎?
賀小虎一洗多日來的陰沉,笑嘻嘻地舉起酒杯,裝模作樣一飲而盡,嗆人的酒辣得小虎拚命吐舌頭。小柱打趣弟弟像小狗似的,就差沒兩手兩腳落在地上爬。
賀小虎不忿被哥哥取笑,拿起小柱的酒杯要往小柱嘴裡灌,嘴裡嚷嚷,看看你一口喝盡,是不是也像一隻小狗。
一家人笑笑鬧鬧吃過晚飯,又應付過上門道賀的人。賀老大坐在堂屋唯二兩張木椅子上,和賀小虎認真說話。楊燕兒抱著小四坐在另一邊聽著。
「小虎,你仔細和阿爹說,你說了,阿爹就算拼了老命,也給你掙回來。」
「阿爹,我想到縣學裡讀書,但不是現在就去。過兩年,等我十三了再去。」說到正事,賀小虎坐在板凳上,腰背挺得直直的,眼神清明。「先生教得很好,我還想在先生那裡多學幾年。而且現在家裡事情不少,小四還小,阿麼分不開身照顧其他事。我留在家裡也能幫一把手。如果現在就去了縣學,我問過先生,縣學是要留宿的,每十五天回家一次。阿爹,我念著你和阿麼,想多留在家裡幾年。」目光轉過靠牆邊坐,托著小下巴看向自己的小花,默默念著,還想多看護著小花幾年。
賀老大欣慰地笑了,楊燕兒抹抹眼角,兒子大了,有自己主意。
「好,這事就這樣定了。明早,俺就找文秀才說道說道。小虎你好好上學,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第二天午飯後,賀老大找到了文秀才,文秀才一番推托後,還是收下小虎,繼續教導。文秀才這次一下教出六名童生,雖然算不得什麼,但他們當中哪一個日後有了作為,說出來,自己就是他的啟蒙之師。這面子啊.......文秀才摸摸自己無須的臉頰,想想就覺得樂呵呵。
春天大好時光,南河村的村民按照祖輩流傳下來的習慣,早起耕種,期待一年有好收成。春天裡,發生了幾件不大不小的事,麼麼,大叔們飯後的談資有了新樂趣。
先是梁起棄文從武,九歲大的孩子立誓要參軍,非要做出一番事業。梁秀苦苦勸過,哭過,鬧過,打過,梁起就是一門腦子要從武,梁家實在鬧得沒辦法,只得托人請關係,在府城武學裡替梁起買了一個位置。但府城武學又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尋常人家輕易進不得去,在裡面讀書的都是武將後人,要不就是勳貴子弟,學文無望才轉學武的。梁家是花了不少錢,求了不少關係,最後托了梁秀一個在將軍府當侍夫的遠房親戚,才給梁起謀了位置。梁起進去讀書也不是正經學生,而是將軍府庶子的伴讀。梁起沒把自己貼身小子小六帶走,由自己阿爹帶著上路。把梁起送走那天,梁秀哭昏在路上。回家後請人搭了佛堂,天天誦經禮佛。
麼麼,大叔們說起梁家的事,每人都有幾分唏噓。想想梁秀人不壞,就是嘴巴不好。大概犯了嘴孽,才有此報。
再是賀家包下出泥怪子的地。麼麼,大叔偷偷捂著嘴巴笑賀家人笨,什麼地不好,非要那塊爛地,也不知道能不能種出莊稼。賀家人不單自己種地,還找來楊燕兒夫家哥哥一起種,沼澤地旁邊還搭了個棚子,請人看著。有村裡人偷偷看過,那塊沼澤地被挖寬,挖深了許多,引來白沙河水,一邊種了荷花,一邊看不清是什麼,瞧著像是養了幾尾魚。麼麼,大叔紛紛奇怪,想吃魚,直接到白沙河裡網就是,怎麼費時費力自己養啊。
再然後就是竹山上的蔣夫郎終於下山了,在村子裡走了一圈,認識了許多人。這蔣夫郎自從搬來南河村,就沒見他下過竹山,現在下山來了,麼麼,大叔們紛紛說,是他想清楚了,以後要靠小子養著。這蔣夫郎啊,見過的人都說他長得漂亮,生過孩子的人,但這身段就像從未生養過似的。大叔們說想不通為什麼穆家要和他和離。麼麼們酸溜溜說,還不是怪他那瘦身板,看著不舒服。蔣夫郎的小子穆少爺也常常到村子裡來,不單自己來,還帶了鋪裡的夥計來,說以後的作物都賣給他,價錢好商量著。有哥兒的人家心思活絡了,想著法子打探穆少爺的年齡,脾性,打探蔣夫郎的為人。
麼麼,大叔們用他們特有的法子打發走春天,迎來了夏天。賀家的新院子終於蓋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妹紙們看得好認真啊,發現了好多BUG,這些都是硬傷,寫的時候沒細心注意到啊。我會把前面的章節再看一次,說不通的部分會改過來的。
謝謝妹紙們啊。
第50章
老屋的三間房間沒拆,楊燕兒夫夫的房間改為小柱以後的婚房,小花的閨房留給小虎和小虎以後的夫郎,新蓋的三間房就在老房子後面,前後相隔不過十米。最左邊的房子是給楊燕兒夫夫的,中間留小半間做楊燕兒招待閨蜜的地方,靠右邊相通的兩間房是個小花和小四的。小四才幾個月大,依然和賀老大夫夫睡一個房,等過幾年再搬出來。
前後兩排房子四周用土壘起一睹半人高的牆,繞一圈,剛好繞出一個寬敞的院子,又用房間分成前後兩院,土牆上端挖出一個20厘米長深的凹槽,賀小花把原來種在屋後的青芽葉移植到凹槽處,又從竹山上找到一種如米粒大小的野花,發出淡淡的香氣能驅散蚊蟲。青芽葉和野花相間種植。不過一天功夫,整個賀家小院都瀰散著若有如無的香氣。
後院留空作為一家人晾曬衣物的地方,小四將來雜耍的地方。當然還是小柱和楊麗的娃兒學步的地方。
前院的舊廚房改造成雞捨,中央用葵葉編成隔欄,專門生雞蛋的母雞和母雞公雞混養的分開兩側。原來的雞捨就改做母雞孵蛋和初生小雞仔照料的地方。這樣一改造,原來擁擠不堪的雞捨馬上變得寬闊,賀小花預測再多養一倍的雞也足夠地方。買給酒樓的公雞沒單獨放養,而是直接和母雞混一塊了,賀小花想著,多幾隻公雞不知道造小雞仔的速度是不是能加快幾倍呢。
前院成了雞群散步的樂園,清早,公雞昂著腦袋,邁著老爺步慢悠悠走出來,巡視院子一圈。母雞們呼啦啦一窩蜂或走或飛撲出來,爭先恐後撲向楊燕兒,咯咯咯咯直叫喚。這些傢伙鬼精著。楊燕兒覺得雞捨大了,小花一個人忙不過來,自己在家也是看著小四,就幫著小花喂雞,清理雞捨,接下一半的活。大小母雞見換了人,態度馬上變了,從往日繞著小花炫耀,變成繞著楊燕兒跑。
小雞仔和孵蛋的小母雞還是小花在照料,這精細活暫時還不能交給楊燕兒。
原來小柱和小虎的房間改成廚房。又在院子角落找了塊地,搭成小花要求的簡易洗手間。圍兩塊木板,頂上隔開一個巴掌大小空隙,蓋上草棚。裡面是一條傾斜的坑道,通向屋外。院牆外,距離院牆一步開外,早早挖好一個一米長寬深的大坑,坑道的盡頭就在大坑中央,上面用木板和茅草覆蓋。
建洗手間時,賀小花全程監工,指揮賀老大和小柱這裡深一些,那裡淺一些地挖,又指揮小虎跑上竹山挖來大把野花,把洗手間相連的兩側院牆凹槽都種滿了。楊燕兒覺得小花多此一舉,誰家拉東西的地方不就是一個洞;更簡單的,跑到野地拉,拉完找兩把草蓋上就是。自家拉東西的地方,又是花,又是院外挖洞的,多麻煩啊。
賀小花不和楊燕兒解釋,只抓著賀老大和賀小柱,他們可是幹活的人。「你看,咱家下肥料的時候,要跑進院子裡挖,既不方便,又弄得臭氣熏天。放到院牆外就不同,要挖就直接在外面掏,裡面的地方乾淨,味道又好。」
賀小柱是覺得沒所謂,哥兒的心思向來難懂,但想到小花喜歡的,楊麗可能也喜歡,小柱立即渾身都是幹勁。恨不得馬上做好,然後找楊麗過來試試新......洗手間。
賀老大是覺得自家小哥有主見,聽著有點異想天開,不切實際,但自家哥兒嘛,想怎樣就怎樣,挖個大坑能費多少功夫。
因此就在賀小花自以為說服賀老大和賀小柱,讓兩人麻利幹活時,父子兩人各懷心思。
等一切湊備好,賀家祭告了祖先,通告了自家有了新房子,請祖先多多保佑子孫,又祭拜了各地神靈和灶君,選了吉日,賀家請了村人在前院熱熱鬧鬧吃了一頓飯,算是完成了搬家的儀式。
穆晟帶上賀禮過來吃飯,被賀老大迎上主席,找來賀小虎做陪。一身白衣的穆晟,俊美無雙,舉止儀態更是無可挑剔,當場年紀稍大的小哥兒,一個個悄悄看得眼直了,小子們一個個恨得牙癢癢的。
賀小花想過來和穆晟打招呼,卻被楊燕兒一把拉住了,推著到廚房和楊麗一起幹活。賀小花不覺得怎樣,只覺得認識的人不過去打聲招呼似乎很不禮貌,但穆晟見小花被拉走,吃宴時總是不經意地往廚房方向看,間或往抱著小四,滿面春風的楊燕兒多看了兩眼。
炎熱卻生機勃勃的夏天快步往前跑。所有人都有事情在忙。楊燕兒很忙,忙著調教賀小花。賀小花也很忙,忙得連識字的時間都要一擠再擠,才從手指縫中擠出一點點時間。
「小花,昨天讓你繡的帕子,給我看看。」
小四滿床打滾,時不時探頭沖小花流口水咯咯笑,兩根白嫩的手指頭刮刮臉,嘴裡啾啾的喊。
賀小花別過頭,不理他,磨磨蹭蹭從懷裡拉出一塊白布,遞給楊燕兒。
楊燕兒一看,真想掰開小花的腦袋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小花的手指纖細漂亮,人又聰明,學繡活看著是上乘的資質,但學出來的結果就讓人生氣。
讓他繡最簡單的迎春花,不要求繡出枝葉相連相纏的效果,就一朵小花,六塊花瓣,中間一點花蕊,不難吧。花朵半圓形,小哥兒繡得不好,繡出橢圓的,也沒問題,只要看著像花就可以了。但小花真有本事,能把圓的弄成三角的,中間一點花蕊愣是比花瓣還大。
好吧,楊燕兒覺得自家小哥剛學,手生,多練練就好,但看看小花都練第幾次了,就一朵迎春花的圖案,現在不繡三角的,直接變成大長條,中間套一個紅三角。
楊燕兒看著賀小花的帕子發呆,記起自己剛學繡活的日子,阿麼教自己描圖,下針,自己跟著學,學得疙疙瘩瘩的,但總歸學會了,繡出來的圖案不出色,但至少看得懂是什麼。
小花這樣的,楊燕兒真的發愁,打後小花嫁了人,自己用的帕子,內衣都得小花自己繡出來,難道還要自己這個阿麼跟著過去幫他繡。就算自己真的願意幫小花繡出來,那小花自己男人的呢,總不成又叫做阿麼的自己做吧?
楊燕兒想了又想,終究狠了狠心,要喊小花來,誰知一回頭,就見小花和小四兩個鬧開了。小花捉住小四兩隻小手,小四掙扎不出來,躺在床上,豎起大腳丫,腳指頭刮刮臉,啾啾直喊。賀小花憋紅了臉,湊到小四耳邊威脅,「有本事你做做看,你要做出比我好看的,我自己刮臉喊羞。」
賀小四張大嘴巴直笑,好不容易掙脫出來的小手繼續刮刮小臉蛋,「啾...啾...」
楊燕兒一手扯過賀小花,不輕不重往小花手背打了一下,「多大的人了,和弟弟計較什麼。」
賀小花瞪著小四,小傢伙看著小小一團,就愛和自己鬧,虧得自己經常被他鬧破功了。小花垂著腦袋反省自己越活越回去。
「小花你給我聽好,從今天開始,你身上穿的內衣,外衣,都得自己做。衣服爛了,穿洞了,要自己補。小花,你聽清楚沒?」
「那鞋子,褲子呢?」賀小花不糾結自己年齡問題,開始糾結以後沒衣服穿的問題。
楊燕兒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能逼得太狠,「鞋子,褲子,阿麼給你準備,但內衣,外衣一定得自己做,要布料就來找阿麼。」
「阿麼,我不會裁布,不會做衣服。」衣服穿洞了,補兩針沒問題,從前不也經常自己釘紐扣嗎。但做衣服,賀小花想想心裡就怕,從前還有縫紉機,有製衣機器,現在靠的是什麼,兩隻手,一根針。賀小花只覺得眼前發黑。
「不會裁布,阿麼替你裁好,你只要一塊一塊布縫上去就是。」楊燕兒立定心意不改口,任得小哥兒裝可憐,扭眉毛。
賀小花張張嘴巴,見楊燕兒冷著臉,唯有苦著臉點點頭,張嘴要說話。床上的小四突然發出一陣咯咯大笑,不但笑,小手小腿兩兩相碰,似在鼓掌歡呼。賀小花一句話頓時憋下去,鼓起臉狠狠地盯著小四。
小四晃晃手腳,兩三下爬到楊燕兒背後,躺好,繼續咯咯笑。
賀小花頭一垂,賀小四天生就是來收拾自己的。
炎熱的夏天,賀家人穿得乾淨整齊,雖然都是舊衣服,但衣服上沒看見補丁,只有些顯眼位置繡上一兩朵小花,小草,吉祥果之類的。賀家的寶貝哥兒大半個夏天沒出來露面。不是賀小花不想出去,他還想找機會和穆晟談談蓮藕買賣的事。但看看自己這一身,暗藍色的長衣,左胸一個淡藍色補丁,右邊屁股一個針線疙瘩,突出一小團,像狗啃過似的。賀小花看看自己這一身就不想出去。
楊燕兒狠心把小花的新衣都藏起來,逼著小花去翻舊衣服穿,但舊衣服哪裡沒幾個破洞。賀小花和針線,布條,搏鬥了大半個夏天,搞出幾件過得去的穿上身。至於那些衣袖短了,褲腳短了,賀小花就當自己穿七分褲,中袖衣,涼爽著。
從楊燕兒手裡接過幾塊做內衣的布,別彆扭扭地用針一塊一塊串起來,往身上一蓋。內衣小背心,不就前後兩塊布連一起嘛。賀小花滿意地轉轉,雖然邊縫位置左邊往裡歪,右邊往外斜,但終究也是件衣服不是。賀小花對自己的功夫非常滿意。楊燕兒看見,不滿意,卻無話可說。
作者有話要說:肚子疼,下午請假回家想睡一覺,熬一熬就好了,想想一覺不知道睡到什麼時候,還是先更了吧。省得妹紙們等太晚了。不知不覺都寫到第50章了。
第51章
立秋那天,穆晟獨自策馬來到賀家小院,推開虛掩的院門,院子內,公雞領著大小母雞繞圈子巡視領地,看見陌生人示威性咯咯兩聲,拍拍翅膀,昂首闊步走開。
前院不大,院牆上種有花草,看著簡單,卻為小院子添上不少生氣,三間大屋旁邊,一個小小的圓拱門,通向後院。賀家小哥正坐在堂屋門口處,一手穿針引線,一手拿件衣服。
和煦的陽光灑在小哥側臉,長長的睫毛落下淡淡的陰影。只見小哥皺起眉頭,拿起衣服左右端詳一番,咬咬牙,拿起剪刀,一剪子下去,把針線疙瘩丟一邊,從腳邊籃子裡翻出幾條布塊,一一比對顏色,選了一塊相似的,把布塊放在衣服內裡,重新穿針引線,細細縫補。
依靠門邊,穆晟看著賀家小哥把一個原來手指頭大小的小洞,又是縫,又是補,又是剪,又是拆,生生把一個小洞挖成兩指大小的大洞。
彎起的嘴角,連穆晟自己都沒發現彎起的弧度是那樣溫柔,漆黑的眼裡除了賀家小哥,再沒其他。
「這裡要這樣才行。」彎腰俯身,單手搭上賀小哥手背,一手引導賀小哥引線穿過衣服。
賀小花咬著唇,順著穆晟引導,一針一線,不過片刻,薄布片便縫上破洞,時緊時疏的針腳,看著覺得不舒心。賀小花不滿意看著明顯不一樣的兩截顏色,「這和我自己做的有什麼不一樣啊?」
「好看。」穆晟收回右手,藏在背後,拇指和食指互相摩擦,剛才被細針刺了幾下,隱隱作疼。
「我以為你至少能繡朵花,或者一顆小草啊。」賀小花回頭瞪了穆晟一眼,「怎麼還是兩塊布合在一塊。」
穆晟語塞,自己剛才怎麼搭手上去的,可能不想看見賀小哥皺眉頭,可能一時被那雙白嫩纖細的手指吸引住,情迷意亂下,自己竟然......
低聲咳嗽一聲,衣袖半捂著臉,避開賀小哥的目光,「我,我又不是哥兒,怎會做這些繡活。」
「你不會就別多手啊。」賀小花捧著衣服,糾結到底是要剪了再弄一次,還是乾脆就這樣算了,反正不出門,身上穿什麼沒要緊。
「你沒別的衣服?怎麼都穿上這些......舊衣服。」穆晟目光往下一掃,掃過挺翹的部分,目光一滯,迅速投往別的地方,鼻子卻癢癢的。
賀小花咬著唇,「你怎麼來了。」總不能說自家阿麼把新衣服都藏起來吧,更不能說自己縫出來的外衣都是一塊顏色連著另一塊顏色。「阿爹和大哥下田了,二哥在文先生那,阿麼在池塘那裡。」
「嗯。」穆晟無可無不可,眼睛直直看著牆角,彷彿能看出朵花來。「賀家小哥,」你好些時候沒跟你阿爹過來送雞,這話說不得,穆晟心思一轉,「你家池塘種出來的是什麼?」
「我叫賀小花。」報出名字時,賀小花心裡有些奇怪,似乎是一種認同,又似乎是一種妥協。「池塘裡啊......」提起這個,賀小花來精神了,指指牆邊的小板凳示意穆晟搬過來坐下。
穆晟看看牆邊那張一塊木板,兩條腿的板凳,猶豫了一會,又看看地面,雖然掃得很乾淨,但是......
「坐啊。」
穆晟無奈,慢吞吞拿起板凳,坐下。小板凳以賀小花的身高,坐下剛好,但穆晟就得曲起長腿,叉開不雅觀,彎曲側向一邊不舒服,穆晟擺弄自己兩條腿,總不滿意,白衣下擺來回摩擦地面,染上一層淡灰。想站著說話,但自己站著,賀小花就得昂起頭說話。穆晟乾脆撩起衣擺,直接坐在地上,正好和賀小花平視。
「那個池塘養魚,種蓮藕。」賀小花故意頓了頓,看看穆晟,見他臉色不變,心裡有些失望,「蓮藕是一種根莖植物......」巴拉巴拉一長串介紹。
「聽著不錯,但蓮藕沒人吃過,酒樓要推出新菜,風險不少。」
「怎麼沒人吃過呢。小四百日那天,村裡人都吃過的,蓮心茶,蓮子粥......」數著數著,賀小花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麼,對啊。小四。
楊燕兒出門前先把小四哄睡了,小傢伙睡了不短時間,怎麼沒聽見他起床的聲音。賀小花連忙跑出堂屋。
楊燕兒房裡,賀小四睜著圓溜溜的大眼,舞手動腳,把自己翻了過來,又翻回來,像只小烏龜似地一拱一拱往床邊挪。
「睡醒怎麼不喊一聲啊。」賀小花心虛地拍拍小四屁股,摸摸包屁股的布片,干的。替小四穿上外衣,長褲,抱出來堂屋。在堂屋地面鋪上一條舊蓆子,把小四放上去。
小四咿呀咿呀地喊著,口水粘到小花衣服上,兩手兩腳纏上小花,就是不肯趴蓆子上,腦袋埋在小花懷裡,偷偷看穆晟一眼,馬上躲回去,趁著小花擺弄自己手腳時候,又探頭啾一眼,見穆晟看向自己,又立即縮回小花懷裡。
「小花,我來抱抱小四。」伸手從小花懷裡抱過小四,小四縮著腦袋,咿呀咿呀扯著小花衣服不放手。賀小花哄了兩句,拍拍小屁股,把小四的手腳塞到穆晟懷裡。
抱著小四,聽著哄小四聽話的小花,穆晟覺得如果這樣的一家三口,似乎很不錯。只是,穆晟看向站起來只有自己腰側高的小花,眸色變得深沉。小哥十歲許嫁,十四歲圓房。自己還要等上不少年。
「小花,你今年是七歲?」
「對啊。」賀小花疑惑穆晟突然問及自己年齡。
還有三年,最少三年。穆晟抱著小四重新坐在地上。小子和小哥那點事,穆晟在穆家見多了。大戶家少爺身邊貼身侍候的小哥兒,往往就是日後的房裡人。長輩默許,少年貪玩。從前身為穆家長孫的穆晟身邊這樣的小哥多的是,即便現在,身邊的紫雲是阿麼特意找給他的。
只是,無論大戶侍候的小哥,還是那些大家族出來的哥兒少爺,穆晟總覺得和他們相處,就像隔了層紗,朦朦朧朧看不清真面目,真性情。別人喜歡煙霧瀰漫的碧湖,他穆晟獨愛清澈見底的小溪,哪怕長於鄉間。
「喂,我在說話呢。」五根白嫩的手指在眼前揮揮,穆晟伸手要抓,手指倏一下縮回去,穆晟暗呼可惜。
賀小花鼓著小臉,「成不成,你給個准話啊。蓮藕的收穫期在秋末冬初。要是你覺得不放心,那我們自己找別的買家。」
「可以。」
賀小花準備了滿肚子的話,一下淹沒了。不相信地揉揉耳朵,「你都答應了。」
穆晟想想自己答應了什麼,可惜剛才神飛天外,賀小花說了什麼,真沒聽清楚。「嗯,答應了。賀家先無償提供一批蓮藕蓮子以及菜式。酒樓舉辦三天試吃。因應效果,蓮藕收購價錢再行商議。」穆晟面不改色,一串要求順口而出。
賀小花聽得暗罵一句奸商,但只得點頭答應。「蓮藕收穫了,我先讓阿爹送十根到酒樓,至於菜式......」
「我派馬車過來接你。」穆晟一見賀小花低頭看衣服,立即把話接過去。果然賀小花馬上點頭。
事情說完,穆晟還不想走,「你上過學堂?」
賀小花拍拍小四屁股,示意他別多手,小四待在穆晟懷裡正無聊,開始用小手掰穆晟衣服上的繡線。賀小花聽見穆晟問話,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二哥教我的。」
穆晟用手指在地上寫了一個生僻字,抬頭看向賀小花。
「誕」
「嗯。」不錯,誕是《蒙童幼學》最後一個生字。
穆晟挑了《夫學》裡一句話,提問賀小花意思。賀小花想了想,搖搖頭。
穆晟改選《知道》裡一句話,這次賀小花知道,把賀小虎教過的意思背了一遍。
《夫學》是大家族裡教導未嫁小哥的書本,而《知道》則是小子考童生試的基礎。三個問題,穆晟便對賀小花的知識結構有了大概的瞭解。
穆晟又問了些作詩,對聯之類的,賀小花一律搖頭。
穆晟又在地上寫了幾個生字,讓賀小花一個個認出來,講解意思。一個問,一個答,兩人說著說著,竟然到了太陽西斜,還覺意猶未盡。
穆晟見天色已晚,把懷裡打小哈欠的小四交給小花,「下次我帶些識字話本給你。當初我上學時,先生囑咐我看的,裡面有些小故事,好笑好玩,還能記住生僻字。」
賀小花連連點頭應下。穆東家比二哥好,教認字連講解意思,清晰明白,比二哥那半吊子好多了。
告別賀小花,穆晟策馬順山道跑至竹山山頂,不遠處就是自家竹林,從竹山山頂往下看,南河村一片灰瓦房中,穆晟一眼認出賀家小院。
心之所繫,家之所在。
「少爺,少爺。這裡風大,少爺,紫雲給你搭件披風。」
穆晟拉拉馬繩,調轉馬頭,看向跑過來的紫雲。紫雲氣喘吁吁跑上前,手臂搭件長披風,張嘴欲說。
「紫雲,你年紀不小,侍候我也好些年,你自己可有喜歡的小子。如果沒有,我就去和阿麼說,請阿麼替你找戶好人家,嫁了吧。」
紫雲張大嘴巴,一臉不相信,見穆晟打馬要走,慌得撲上前,扯住馬韁繩,「少爺,少爺,紫雲不嫁,紫雲就陪著少爺。」
穆晟掰開紫雲手指,「既然沒,我這就去請阿麼替你找一門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寫得很卡,很卡。
求花,求包養。
第52章
那一個和煦的秋日後,賀家小院多了一個常客。
先是領著米鋪掌櫃在南河,白沙等村子走了一圈,說是提早把米賣到米鋪,價錢可以多一成,不願意冒風險出海的農家人心動了。
再是領了掌櫃到賀家坐了一回,說商量雞隻,和雞蛋價錢數量。商量了半天,茶水喝了一壺又一壺,結果還是原來那個。
再然後是單獨來到賀家,找賀老大和賀小柱商量賣蓮藕的事。似乎在無意間看見賀家的傢俬還是舊的,穆晟不經意的說了一句,「縣城的德成工匠和我有些交情,如果需要打傢俱,我可以代為拜託。」
縣城的德成工匠可是出了名的好,府城裡的人家也找他們打工具,生意是一單接一單,價錢不高,可人家就是沒時間接那麼多單子,除了有頭有臉,有關係的,大家只能流口水羨慕。
楊燕兒一聽就心動,但他不敢張口請,只有看著自己男人。
賀老大搓著手,「這是不是太麻煩了?」
「不麻煩。我家找了德成工匠打傢俱,正好把你們需要的搭上。」
楊燕兒大喜過望,連忙拉著賀小虎去列單子,生怕穆晟一轉身不同意。
短短一張單子上列有雙人大床一張,梳妝台兩個,四腿圓木凳兩張,衣箱一個。賀老大不識字,讓賀小虎念給他聽,聽見衣箱一個,連忙說,再加一個,給小花也添一個。
賀小花甩手搖頭,「阿爹,我房裡有衣箱了。要不,我房裡添張桌子吧。」
「小哥兒房裡放桌子做什麼,阿麼替你做主,訂了梳妝台。衣箱等過幾年再添。」楊燕兒心裡還有一句話未說,等小花出嫁,也不知道相中的是哪一戶人家,如果是大戶,這份嫁妝還得給小花提前備著。
好吧,梳妝台就梳妝台,有個地方寫寫字就好,比天天在衣箱上寫字強。
穆晟收下單子,又問賀家需要什麼樣式的,五福臨門的,還是吉祥果圖案的。
好的工匠打出來的款式不單多,而且新穎,價錢也跟著往上漲,楊燕兒掂掂自家的錢袋子,其實只要圖個德成工匠的名字就好了,款式什麼的,過得去就算了。就算只是簡單一塊木板,上面雕一個福字,蓋上德成工匠的印記就不一樣了。
「簡簡單單的就可以了。」
「傢俱是打來給小柱哥新房用的吧。」
賀小柱漲紅了臉,穆東家居然稱呼自己為小柱哥,賀小柱看著自己阿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喊他柱子就是,穆東家,俺這家,你看,俺......」
穆晟會意點點頭,「這事我來處理。」
賀家大小歡天喜地送走穆晟,楊燕兒連說今年祖先庇佑,出門有貴人。賀小虎搖頭不同意,「無事獻慇勤......」
「怎麼可以說是無事,你阿爹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蓮藕可都賣給他們的酒樓,獨一家。」楊燕兒扯著嗓子。
賀小虎不答話,只看了同樣高高興興的賀小花一眼。蓮藕獨賣給穆家酒樓,看似穆家佔便宜,但誰不知道蓮藕是新鮮物,穆家酒樓要推銷出去,要花多大氣力,更何況,單憑兩家不過買賣雞隻的關係,怎得穆少爺如此信任。賀小虎想得眉頭打結。
賀老大笑呵呵說著,今年的銀絲稻也要賣到慶州港去,多賺些銀子給小柱成親用。楊燕兒怎肯同意啊,上次就說遇上風浪,延遲回來,這次也不知將會碰上什麼,大風大浪的,一家人都指看著賀老大,怎可以有事。當下楊燕兒紅了眼眶,抱著小四坐一邊滴滴答答流眼淚。
「要不,我代替阿爹出海走一次。」
「不成不成,海上風浪大,你經不住,況且你還得留家裡,準備明年成親的事。」賀老大想扶楊燕兒回房間,兩夫夫慢慢說。楊燕兒屁股一轉,用後背對準他,就坐在凳上不挪動。
一家人剛才那點喜悅被衝散了,晚上睡覺,楊燕兒抱著小四,拉著小花到自己床上睡,賀老大被擠去和小虎睡一床。賀家小院一連安靜了好幾天。直至穆晟再次找上門說,要提早送蓮藕過去,趕在中秋前辦三天試吃,好讓蓮藕在中秋那正式上市出售。
賀老大連忙答應,拉著賀小柱到池塘摘藕。穆晟坐在堂屋唯二兩張椅子上,問,「賀麼麼,我想請小哥兒進城裡一趟,新的菜式還需要他指點廚房。」
楊燕兒心裡愁著,沒多想,點頭答應,要小花回房間換件衣服,跟自己阿爹一起到縣城去,早去早回。
等賀小花選了一件補丁不太顯眼的衣服出來時,只見楊燕兒一邊抹眼淚,一邊訴說,「我不過讓他把稻子賣到城裡去就好,一家人,窮有窮過,富有富過,我嫁過來本來就不圖他什麼,怎可能指望他跑南邊,拼了性命賺那點銀錢。」
楊燕兒看見兒子跑進來,急忙背轉身,擦眼淚。穆晟整整衣服,站起來,朝楊燕兒彎彎腰,「賀麼麼,我帶小花到池塘等一會兒。」
楊燕兒點點頭,任得賀小花跟著穆晟走出去。
穆晟放下踏腳板凳,掀起車簾,伸手要扶賀小花。賀小花甩甩手,小手搭上車把,手臂一用力,扒拉著半邊身子攀上車板,小腿猛一蹬地,藉著衝力攀上車板。坐穩轉過身,沖穆晟揚揚小眉毛,看,我自己能上來。
穆晟溫柔地笑著,眼睛裡是他不知道的寵溺,伸手挑起小花纏上額頭的碎發,「到裡面坐,我來駕車。」
「嗯嗯。」
揚起馬鞭,空中虛劃一下,馬匹踏踏,晃悠悠往前走,經過池塘,把賀老大和十根蓮藕,蓮蓬帶上。賀小柱就被打發回家。
第二天,酒樓的試吃攤子一擺開,引來好事者圍觀。酒樓夥計用牙籤叉上切小的蓮藕,又泡好蓮心茶,茶杯盛滿,一字排開。膽子大的,拿起一塊嘗嘗,覺得不錯,又喝一口蓮心茶。有人出頭,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人人爭先上前嘗嘗酒樓新推出的菜式。
二樓憑欄,掌櫃抹一把額上冷汗,「東家,萬一有人故意鬧事?」
「回春堂的大夫請來了嗎?」
「請了。就在二樓包廂裡候著。」
「如果有人報稱吃壞了肚子,請大夫出來看病開方。」
「萬一真是......」萬一真是這蓮藕害的......酒樓的名聲還丟了,掌櫃心裡說,嘴上支支吾吾。
「這蓮藕你昨晚也是吃過,今早可有不妥?」
「這,這倒是沒。」
「既然你,我都吃過,酒樓的夥計都吃過,人人沒事,下面試吃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事。有事的只會是存心鬧事的人。回春堂莫大夫素有清名,醫術不凡,有他坐鎮,還有什麼好擔心。」
掌櫃聽了,連連點頭,暗歎,東家雖然年十四,處事已顯老練。
轉眼到了中秋,賀小花清早推開院門,看見小六在牆角探頭探腦。小六一見賀小花出來,快步跑上前,手裡拿著的東西往小花手裡塞,「賀家小哥,這是少爺給你的。」
「什麼東西啊?」賀小花捏捏強被塞手裡的東西,硬硬的,似乎是個盒子。
「少爺說了,今年中秋不回來,讓你別擔心,少爺在學堂好著呢。將軍府的少爺對少爺很好,學堂的先生常稱讚少爺,說少爺勤奮好學。少爺說了,等他從學堂裡學成,就去投軍,當上大將軍再風風光光回村子。」小六說了一串話,又盯著賀小花問,「你就沒話要對少爺說的?」
呃......說什麼?自己和梁起似乎不太熟絡。賀小花想想,客套地應一句,「讀書練武都要循序漸進,不能操之過急。」
小六點頭應下,又巴巴等了一會,不見賀小花說話,「就一句?」
還想多少句?賀小花眨眨眼睛,「就一句。」
小六臉上有些失望,「好吧。少爺讓你別擔心他哦。他能照顧好自己的。」
我沒擔心他啊。賀小花聽得莫名其妙。
小六啾啾院子,隱約看見賀小虎走動,嚇得連忙跑開。剩下賀小花一個在院子外,打開手裡的布包,一個木盒,打開淡淡的脂粉香飄出來。賀小花揉揉鼻子,哈秋,打了個噴嚏,什麼味道啊,太嗆人了。
另外一個是一根銀簪,桃花款式,賀小花看著覺得漂亮,但用來扎頭髮不如布條方便。掂掂重量,挺沉的,留著以後賣錢也好。
小六跑回梁家,先給老么麼報了話。老么麼聽完,扭著粗腰給梁秀報信。送東西這樁活本來由老么麼做的,但他嫌巴巴過去送東西傳話,太掉價,塞給小六跑腿。
梁秀聽過老么麼的話,念了一會佛經,方由老么麼攙扶著站起來。
「夫郎啊,少爺送的那簪子,沉著呢,我看價錢不低。」
「他身上能有什麼錢。」梁秀斜靠在躺椅上,「他這趟出門不是當少爺,而是給別人家的少爺當伴讀。身上帶的錢原想給他打點關係的。看來他是省著,不捨得用。」
梁秀揉揉胸口,一陣陣發悶,好不容易養出來的兒子啊,「賀家那邊都說了什麼。」
「說了說了,說要循序漸進,不能操之過急。」
梁秀點點頭,「這也是我要說的,把這話寫信裡去。」梁秀臉上泛起一絲苦笑,自己肚子裡出的孩子,自己的話未必聽,但賀小哥兒的話怕要記在心裡。「賀家那邊,你多跑些。我身子不好嗎不出門,你代我去看看,多聯絡了,日後......好說話。」
「是,夫郎,我曉得。」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際離送的霸王票。
繼續求花花,求收養(按一下作者專欄,點一下收藏作者)。
第53章
老么麼應下來,心裡卻不以為是。賀家小門小戶的,哥兒配小子,哪家不找門當戶對的,就算賀家小哥兒是天賜的,不過就給他一塊敲門磚罷了,梁家真要去提親,賀家能不答應嗎?能不搶著應下來嗎?
老么麼心裡想的,做事自然沒遵從梁秀囑咐的辦,每天該做什麼做什麼,賀家晾在一邊,頂多在麼麼,大叔們說說東西家長短時,探聽一二,然後回去稟告梁秀。
一家團圓的中秋節過了三天,穆晟帶了酒樓掌櫃來到賀家小院,直接把池塘剩下的蓮藕拉走一半。又說入冬前想到慶州港走一圈,看看有沒新鮮的蔬菜食物,好帶些回來。穆家找了船隊,問問賀老大是否願意同船出發。
賀老大喜得直點頭,又問借船的費用。
穆晟卻笑笑說,「我這次也是借別家的東風。我有一個朋友,經常往來南北兩地,他名下有一支船隊,順風船隊。掌舵的都是出海十年以上的老人,到慶州港的海路熟悉得很。說到空餘的艙位,別的我不敢多說,十來擔稻子的位置還是有的,況且,剩下的蓮藕我不準備在縣城裡賣,我想這次到慶州港也把蓮藕帶上,看看賣給出海的商人。你家的稻子正好也捎帶上。」
「恐怕不太好。」一直默不作聲的賀小虎突然說話,「穆東家的朋友考慮的是朋友的交情,我們這樣夾帶貨物,怕是令東家難做。村裡老人一直有僱傭船隊,來往慶州港也好些年,水路也熟悉。我看這事就不麻煩穆東家了。」
穆晟側目,微微一笑,「不麻煩。只是上次聽賀麼麼提及水路艱難。我回去也問了些行家。說小船走水路,容易被風浪波及。但大船厚重,除非走遠洋海路,碰上滔天大浪,否則,以岷江的水勢,風浪,大船不但不懼,還要比小船行得更穩妥,需時更少。」
楊燕兒看看兒子,又看看自己男人,私心自然希望賀老大能搭上穆家的大船,但兒子話裡透著意思,楊燕兒也明白,賀家和穆家無親無故的。打一次傢俱,又不花錢乘船。好事一下多起來,楊燕兒心裡不由得慌了。想想自家,也沒什麼好圖的,幾塊地,值錢一點的就是那池塘,除了這些,還有什麼穆少爺能看上眼的。
想東想西的楊燕兒,抱著小四的手臂漸漸使了大力,賀小四被抱得不舒服,咿咿呀呀直叫喚。
「既然如此,我家就折價,把錢算給東家。請穆東家出個價。」賀小虎立定主意,無論穆晟報出什麼價,自己都說家境貧寒,承擔不起。
「其實說來我也有私心。」穆晟說話聲剛落,賀家大小紛紛盯著他看。穆晟心裡暗歎,果然太心急了,視線掃過坐在牆邊的賀小花,緩緩說,「賀老爹說過蓮藕容易保存,但從白沙河進入慶州港,水路少說也要走十來天。這段時間,蓮藕的保存,我想拜託給賀老爹,另外,我會找夥計跟在旁邊學著。」
賀老爹連連點頭,嘴裡說沒問題,眼睛卻往二兒子身上溜。楊燕兒鬆一口氣,手臂一放鬆,賀小四舒服了,安靜了。
賀小虎皺緊眉頭,不說話。穆晟說的,聽著不錯,但賀小虎心裡總有一種感覺,穆晟別有所圖。
賀小花倒沒像家裡人想得那麼多,在商言商,別人幫你,也不是白幫的,幫了自然得有回報。蓮藕的新菜式,自己才報了那麼幾個,穆東家肯定希望多要幾個,然後壟斷市場。賀小花對穆晟的幫助是接受得心安理得,只盤算著再好好多想幾個菜式。
到慶州港借船賣糧的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賀老大找賀小虎問蓮藕存儲的方法,賀小虎借口要翻書,趁著家人不注意,溜進賀小花房間。
賀小花不賣關子,交待賀小虎。先編織葵筐,不是平常用的圓柱形,上端開口小,中間長的,而是低部拉長,能夠放下整根蓮藕,在底部先墊上一層竹子或者木板,放一層蓮藕,蓮藕不用洗淨,連同塘泥吹乾後,放下,上面覆蓋一層沙土。如此一層蓮藕,一層沙土,一個葵筐能堆上六層,頂部用沙土密封,厚度約一根手指長。
賀小虎如此這般,把方法交待賀老大。賀老大馬上領人編織葵筐,準備沙土。
選了一個好日子,南河村僱傭的船隊從白沙河揚帆起航。穆晟和賀老大搭乘順風船隊派來的小船,到了岷江口才換乘大船。楊燕兒這次說什麼也不願意留在家裡等,一路跟著送到碼頭,抹著眼淚送走了賀老大。
賈杏兒和楊大河也來碼頭看船隊起航。賈杏兒從人群中找到楊燕兒,兩人拉著手說了一回事。楊大河也參加了開春的童生試,可惜只得末等。賈杏兒想兒子讀書一般,下田幹活總該不錯吧。誰知道一提到要楊大河下田,這小子居然跑得無影無蹤,後來又纏著太麼麼許了他繼續唸書。說到這些,賈杏兒又是歎氣,又是稱讚賀家小柱聽話懂事,懂得幫家裡分擔些。
楊燕兒抿抿嘴,笑了應下,客套一句,大河看著機靈,日後定是不錯的。
提到兒子,賈杏兒的眉頭擰得緊緊的。回身想找兒子,沒料到他居然跑到最前頭,追著船隊跑,大呼小叫的。賈杏兒扭緊帕子,心裡暗罵小子不省心。
賈杏兒的煩心事沖淡了楊燕兒的傷感。雖然還在為賀老大擔心,但夫郎的心思很容易別的事帶走幾分,別家的操心事,自家小子的婚事,小哥兒的教養等等。賀老大走了幾天,楊燕兒就回復平常。
賀小花纏著賀小虎趁天剛亮或是傍晚時分帶他到池塘走走。秋收過後,蓮藕要留種,藕種進入休眠期。藕種的選擇賀小花一早告訴賀老大和賀小虎,但小花仍然不放心,非得親自看看。
藕種選擇藕頭有嫩芽的,藕種斜插在池塘裡,池塘水白天保持成人膝蓋高度,晚上塘水維持腰側深度,為藕種保溫。
賀家的池塘塘底傾斜,一側深,一側淺,深的一側靠近白沙河,養魚;淺的一側靠近南河,種藕。白沙河、南河河水通過排水洞流入池塘,洞口用魚網覆蓋,池塘養的魚不能通過洞口進入白沙河。當白沙河處於枯水期時,就用石頭擋住洞口,保持池塘水深。
賀小花仔細交待看守池塘的白老二,注意調節塘水深度維持池塘溫度。白老二奇怪看著賀小花,暗想這家小哥兒懂得真多。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求包養作者
第54章
這一年賀家的日子過得順風順水,先是賀小柱定了親,又是蓋了新房子,接著蓮藕在縣城大賣。冬天來臨前,賀老大帶了銀絲稻和蓮藕到慶州港賣,恰好碰上從大海南邊來的客商,客商一眼認出蓮藕,當即要把賀老大帶來的蓮藕統統買下來,留在船上吃。
趕在賀老大答應前,穆晟提前承諾只給南邊客商一半的份量。剩下的一半,穆晟建議賀老大賣到慶州港內的酒樓,做成熟菜,專門賣給南邊過來的客商。
穆晟介紹的酒樓掌櫃竟然又是當年出面幫助南河村村民的漢子。漢子二話不說,直接把蓮藕和銀絲稻統統包下來。
賀老大揣著沉甸甸的八兩銀子,笑開花了。那是從前賀家好幾年也積累不下來的銀錢啊。
回來的路上,也真應了穆晟的一句話,大船更經得起風浪。一路無波無折回到南河村,而且比村人租借的小船更快回來了。
楊燕兒驚喜地看著門外背著大包小包,從馬車上跳下來的賀老大,連跌跌撞撞向自己走過來的小四都顧不上,衝上前,繞著賀老大前前後後看了幾遍,才紅著臉跑回房間。
穆晟自然被賀老大留下來,吃了一頓晚飯。晚飯由賀小花操刀,做了好幾個蓮藕菜式。涼拌藕片,炸藕盒,花肉炒藕片,蓮藕骨頭湯,林林總總,擺了滿滿一桌。
楊燕兒看著白了臉,賀老大尷尬看向穆晟。穆晟臉不改色拿起筷子每一樣菜嘗一口,然後在賀小花期盼的目光中,點點頭,說一句,不錯,很好吃。
賀小花得了鼓勵,越發起勁搗騰蓮藕做的菜,從熟食,到涼拌,到湯水,到泡茶,一連十天,天天換著花樣做菜。賀家大小開始吃得有滋有味的,但再好吃的菜也經不住這樣折騰下去。到了第十一天,楊燕兒說什麼也不給賀小花進廚房,把小四往小花懷裡一塞,自己挽起衣袖下廚房。
楊燕兒做了十多年的菜,雖然不如賀小花懂得變花樣,調味道,但在一家吃蓮藕吃得臉色都白的人看來,即便是最簡單的邵尾菜,也是比什麼都好吃的菜。
入冬後,賀家池塘的魚終於派上用場。因為冬天天冷,白沙河河魚都到南邊避冬,剩下沒走的,都不過是巴掌大的小魚。農家人少養豬,養的雞也要留下生蛋,富裕一些的,過年時還能宰雞做葷菜,家境一般,或者貧窮的,只能靠過年前在縣城集日買一刀切回來做臘肉,過年時切碎炒菜,算沾葷腥。
賀家池塘的魚養了大半年,現在尾尾都有小孩手臂長。撈起幾尾魚,賀老大分別送兩條到村長,老人李根生家和親家楊家,又趁著穆晟回家經過賀家小院時,送了兩條。
自己家裡留了兩條,留著年夜和祭拜祖先時用,應了年年有餘一句吉利話。其餘的,就依了賀小花的提議,送一部分到酒樓寄賣。
家境越是好的人家,越注重意頭。往年縣城的大戶都愛搶購南邊運來的大魚。現在穆家酒樓有鮮魚出售,比起南邊運來的半死不活的大魚好了不知多少。賀家鮮魚早上剛送到酒樓的,下午就賣完。
及後幾天,聽到風聲,特意從其他縣城跑來買魚的人更多了。酒樓掌櫃笑得合不攏嘴,搭著賀老大肩膀連稱賀老兄有見識。
賀家池塘的魚不過十天工夫就賣出了四分之三,剩下的那些,賀小花堅持留下來當明年的「種子」。算算總收入,居然有五兩多銀子,因為臨近年關,鮮魚的價錢竟然漲到比活雞還貴,居然要300銅一條。楊燕兒捧著銀子,半天合不攏嘴。蓮藕和養魚的收入,扣除請白老二看護的費用,賀楊兩家各分得四兩銀子。
賀家這一年,賣糧,賣藕,賣雞肉雞蛋,賣魚,加起來總共十二兩,扣除蓋房子的,禮金的,打傢俱的花銷,還剩下五六兩銀子。這情形比起楊燕兒當初預計蓋好房子,全家人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情形不知好多少了。
嘗到甜頭的賀老大和楊大石,決定把剩下的沼澤地都包下來,明年就把池塘擴大一倍。誰知道他們各自跑到村長裡一說,發現剩下的沼澤地居然都被人包下來了。南河村木家佔了四畝,白沙村族姓大戶沙家佔了足足十二畝。
賀老大垂頭喪氣回家把事情一說,楊燕兒只覺得可惜。但賀小花和賀小虎卻另有看法。木家是南河村富戶,為人做事尚算公道,但沙家是百年大戶,和縣城衙門的關係好著了,據說府城裡也認識人。現在蓮藕和養魚的生意做得這麼好,銷路又完全打通,難免沙家不想一家獨大的。
果然,不出兩日,沙家當家大夫郎派了管家過來,客客氣氣放下銀錢和契約,「我家大夫郎說了,做生意求的都是一個財字,和氣生財的財。既然賀家世代以種田為生計,日後不妨也繼續下去。」邊說邊放下一張地契,「我家大夫郎知道,這樣未免委屈了幾位,這塊地雖然不大,卻是多年的熟地,而且就在南河邊上。你家得了正好合用。沙家就當是補償給賀家的。」
賀老大氣得瞪直眼睛。賀小花手快,一手搶過地契,拉著賀小虎湊近看。
「熟地兩畝?哼!沙管家,我賀楊兩家的魚塘少說也有六畝地。你們這算什麼?」賀小虎把地契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沙管家皮笑肉不笑,「這可不是買地錢,這是沙家看你們辛苦了一年,補償給你們的。」把手邊的銀錢推推,「這才是買地錢。可都是按上好熟地出的價。你找遍縣城,都找不出比沙家出的價錢更高的。」
「買賣講的是你情我願。現在賀楊兩家不打算賣地。不論沙家出什麼價錢,我們都不賣。」
沙管家回頭盯著賀老大看,「賀家當家的,你也是這種說法嗎?」
賀老大點點頭,「請管家回大夫郎,這地,俺不賣。」
沙管家不多話,手一捲,包起銀錢和契約就走。
當天傍晚,吃過飯,賀小花抱著賀小四到院子裡學走路,小四搖搖晃晃胖胖的小身子,同手同腳往前走。賀小花揪住小四,抬起右腿,揮揮左手,抬起左腿,揮揮右手。敲敲小四腦袋,「明白了嗎?」
小四眨著眼睛,咯咯笑,邊笑邊吐口水。等賀小花放開手,讓自己走路時,又是同手同腳走。
「你這小傢伙……..」嘩啦一聲響,賀小花只覺頭上一涼,冰冷的液體順著臉頰滑過額頭,滑過鼻樑,滑入衣服內。
哇,賀小四突然放聲大哭,賀小花定眼一看,只見小四頭上,衣服上,臉上,通紅的一片,陣陣腥味飄出。賀小花連忙用衣袖替小四擦去臉上的液體。賀小四拚命哭,直哭得嗆氣。賀小花用衣袖替小四擦臉,可是怎麼擦小四的臉都是通紅通紅的一片。眼睛好疼,好疼,疼得小花覺得有液體順著眼睛往下流。小花怕了,失聲驚叫,「阿麼,阿爹……」
楊燕兒應聲跑出來,看見眼前兩個孩子一身血,嚇得手腳冰冷,「這怎麼回事?這怎麼回事?」
賀小虎反應快,一手拉開賀小花,捲起衣袖給小花擦臉,「小花別怕,二哥在這裡,小花別怕。」
賀小柱和賀老大撿起鋤頭,衝出門口,「誰?哪個不要臉做的?滾出來!」
傍晚時分,家家戶戶吃過晚飯或在家裡納涼聊天,或是到大樹下說說話。賀家一番舉動自然引起別人注意。
沈麼麼最快跑過來,一看院子裡的情景,兩個孩子像血人似的,賀小虎衣服上也有血,嚇得失聲尖叫。跌跌撞撞跑回去,扯了自家男人過來幫忙。
楊燕兒終於回過神,撲上前抱住兩個孩子嚎啕大哭,「我可憐的兒,誰害的?誰害的!」
「燕兒,你別哭啊,先看看兩個孩子傷到哪裡了?」沈麼麼急忙拉住楊燕兒,「傷重了,還得送縣城找大夫。」
「小花,告訴二哥,哪裡疼了?告訴二哥。」
賀小花搖搖頭,哪裡都不疼,就是眼睛疼得厲害。
賀小虎急了,小花不說話,小四隻會哭。賀小虎一彎腰,就要背起小花,「小花,二哥帶你找大夫。小花別怕啊。」
「對,對,找大夫,找大夫。」沈麼麼也給哭得沒主意,手忙腳亂抱起小四,要跟著賀小虎往外跑。
「賀麼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潘蓮領著幾家麼麼跑過來看,一見院子裡的情景也嚇了一跳。「找大夫?可是孩子傷著了?傷哪裡了?我家裡有傷藥備著呢。」潘蓮一邊指揮人回家取藥,一邊接過賀小花,手腳身體摸了一遍,又摸了一次腦袋,「沒摸到傷口。」
「啊?」賀小虎愣住了,楊燕兒也驚得止住哭聲。沒傷口,那小花小四身上怎麼一身血。
潘蓮把小花拉到房間,楊燕兒抱起小四跟著進去。沈麼麼想了想,也緊跟著進去。
潘蓮拔了小花的外衣長褲,仔細檢查了一遍。楊燕兒也跟著拔了小四的外衣長褲,檢查了一次。兩小孩子身上都沒傷,就是衣服上染了腥臭的血。
「沒可能。家裡沒宰雞宰魚,小花小四怎可能染了血。」楊燕兒不相信,抱著小四又檢查了一次,連小腦袋也拉開一根跟短髮仔細檢查了一遍,依舊找不到傷口。
「既然不是家裡宰活物留下血,也不是受傷,那就是有人故意潑了兩孩子一身血。」潘蓮拿起小四的衣服,放到鼻子邊嗅嗅,臉色陰沉。
「哪個黑心腸的居然做出這種事。」
第55章
賀小四趴在楊燕兒懷裡抽泣,沈麼麼用大被單包著小花,小花頭髮濕漉漉地,又粘又難聞,垂著腦袋,任由沈麼麼折騰。
潘蓮收拾起小四的衣服,又對楊燕兒說,「賀麼麼,你別傷心了,兩哥兒受了驚,趕緊換上乾淨的衣服。現在不比夏天,著了冷可不是說笑的。」
楊燕兒聽了,連連點頭,抱著小四,翻出乾淨的內衣長褲給兩兒子穿上。至於頭髮,小四頭上胎發還好料理一下,只小花一頭長髮,非得燒開水才能洗乾淨。
沈麼麼挽起衣袖,自告奮勇幫忙燒開水。潘蓮拿了小四衣服,掀起門簾往外走,臨出門前還說了一句,「賀麼麼,你別擔心,這事村長和老人們會給你們一個公道的。」
賀家前院,村長和老人李根生都趕過來,被賀老大請到堂屋裡坐,左鄰右里都派了自家男人過來。後院過來的潘蓮把事情簡單說了,又把小四的衣服拿出來。李根生和村長一合計,決定派院子裡壯年的男人到村裡看看有沒陌生人,同時叮囑各家各戶看好門戶,有事就大聲呼喊。
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報說,沒發現陌生人。把人都打發回去。村長和老人李根生對視一眼,覺得這事不同尋常。無緣無故血水潑進屋,又找不到人,難道是村裡的人做的。但不可能啊,賀老大一家平常沒開罪人,賀老大和賀小柱老實,楊燕兒也不是個嘴上沒縫的,賀小虎又是童生。兩人合作多年,心思一致。
「我看這事會不會……」同樣留在堂屋的木富,手指比劃了一下。
「白?」賀小虎首先看出來,「白沙村沙家?」
賀小柱和賀老大一聽,身體一震,對啊,沙家不是要買池塘嗎?自家剛拒絕了他,結果晚上就發生了這麼一遭事。
「說話不能亂說。」村長經的事多,賀小虎一說,自己就覺得該是這樣了,但嘴上卻喝止了木富。「無憑無據,這事要拿到縣城衙門裡報官,說不好,沙家還能反咬一口。」
無憑無據!四個字如同一盆冷水,把賀家父子三人潑得心冷。
「難道,難道這事就這樣算了。」賀小柱急得跺腳,自己平日讀書不成,耕田幹活憑的是一身力氣,遇到這種事情,不由得看向父親和弟弟。一個是賀家的指望,一個是讀書聰明,賀家的未來。
「只怕你想就這樣算了,也不容易。」木富皺眉頭,「我也說句老實話,沙家也派人過來買地。我也是一口拒絕了。我家比起沙家固然不如,但是沙家大夫郎真要強買,也是得花不少力氣。倒是你們……」
倒是你們,一無權,二無財,唯一有出息的兒子也不過是個童生。木富這句沒說,但在堂屋裡的人都能想出來。
「我就不信他能隻手遮天!」賀小虎咬牙切齒。
李根生和村長對視一眼,年輕小子有血性,但太稚嫩了。村長乾咳一聲,「我來說說。這事說是沙家做的,不過是我們的猜測。沙家又沒站出來,認了這事。我看不如這樣吧。現在也不早了,大家各自回去想想。明天,我和李爺子,還有木富一起走一趟縣城。我家夫郎的阿爹從前是衙門的小吏,我看看能不能拜託他問問消息。如果這事真的是沙家做的,縣衙老爺那裡,他們肯定通過氣。我想著要問,花些錢財也能問出來。」
堂屋內眾人無話,唯有同意。賀老大想到後院問楊燕兒取些錢給村長,木富卻制止他,「這事也是與我有關,到縣衙打點花不了多少錢。我來就好了。」
賀老大紅了臉,「這,這怎麼可以。」
「都是一村裡的人,你幫我,我幫你也是應該的。說不准以後,我也有事求上門。」
快要走出堂屋的李根生回頭看一眼木富,不說話,繼續往外走。
送走了村長等人,賀老大父子三人坐在堂屋裡不說話。沈麼麼燒開了熱水,用大盆子盛好,賀小虎看見,快跑幾步,捧起水盆,「要送到後院裡嗎?我來送。」不等沈麼麼答話,賀小虎已經捧起水盆往後院跑。
把水盆放在楊燕兒房門口,賀小虎猶豫了一下,沒敢進去,而是在門外喊,「阿麼,熱水送來了。小花……小四,他們還好嗎?」
楊燕兒應聲掀起門簾出來,捧起水盆子,「沒事,你回去和你阿爹商量著怎辦,這裡有我。」
沈麼麼從後面追上來,「小虎,你這孩子怎跑那麼快啊。」見賀小虎像柱子似地站在門口,「去去,到前院裡去,別在這裡礙事。」
「沈麼麼,小花他們?」
「沒事,身上都檢查過了,一個小傷口都沒有。」
賀小虎鬆了一口氣,慢慢轉身往前院走。走到前院,月光下,地上鮮紅的血跡看得刺眼,賀小虎拿起水桶,嘩啦一桶水倒過去,拿起掃把,死命刷地。堂屋裡的賀小柱聽見響聲,也跟著跑出來,和弟弟一起刷地。
次日清晨,村長一行早早出發,午飯時就回到村子。賀小虎開門迎了他們進來,見木富皺緊眉頭,便心知不妙。
「那個……那個,我知道你們一家也不容易。池塘蓮藕,養魚,好不容易出了一個賺錢的活計……」
「村長的意思是讓我賀家賣了池塘。」賀小虎握緊小拳頭,看著村長。
村長臉上一紅,竟然說不出話。李根生連忙接上話,「小虎,你先聽我們說說。這趟到縣城,我們才剛找到人,就被衙門的師爺請了過去。師爺和沙家的管家在一起的。什麼都不說,直接把買地的銀錢又往上加了一成,還說只要願意賣,可以再多加一畝地當補償。他們說了,都是在河邊的熟地。」
賀小虎轉過頭,「木爺子答應了?」
木富歎口氣,「硬碰,木家不如沙家。我原來趕著買地,不過想多條路賺錢,如果沙家給的條件不錯,也不是不能考慮。」
李根生掀掀眼皮,看了木富一眼,卻不作聲。
賀小虎握著拳頭,鬆開又握緊。憋屈,憤怒,像兩把火在心裡紅紅燃燒。憑什麼沙家可以把賺錢的生意都攏到自己手下,憑什麼賀家就得背朝天,臉朝黃土,耕田過一輩子。賀小虎不忿。
梁起欺負小花,他可以背地裡痛揍他一頓,但沙家派人往小花頭上澆血,他賀小虎卻什麼都做不了,甚至眼白白看著賀小花用了不少心血,辛苦搭起的池塘都要被人買走,自己卻無能為力。
賀小虎又恨又怨。
「形勢別家強,我們還能做什麼,只能忍下去。」木富看看賀小虎,心道這小子通紅了眼睛,挺嚇人的。
「這事,俺在想想。」
「也好,你們一家人好好想想。沒幾天就過年了,過了年,你家小柱就要娶夫郎了。別讓這些事擾了喜慶。」
老人李根生走在最後,等村長和木富都出了院子,才慢騰騰走到賀小虎身邊,拍拍小虎肩膀,「如果你家有個秀才,一個能在縣老爺面前不用下跪,可以據理力爭的秀才,或許有轉機。小虎,你家裡人口多,得替他們好好想想,別魯莽了。」說著,就往賀小虎手裡塞了一樣東西。
等李根生出了院門,賀小虎慢慢攤開手掌,一小塊布料。賀小虎只覺得天旋地轉,這布料形狀,顏色,不就是那年阿麼為自己新造衣服上的缺角。那年,李根生留在縣城找梁起,那年,李根生……
賀小虎閉上眼,手指收攏,指甲插進肉裡,好疼,但賀小虎卻不感到一絲的痛楚。秀才,只要有秀才的身份,就可以替一家人出面。呵呵,如果自己不單是秀才,還是舉人,是進士,是可以外派的官員。沙家!哼!
賀小花鬆開攀在堂屋窗邊的小手,兩腳一碰地面,軟軟地用不上力,小花身體一歪,腦袋碰一下撞上地面。
在地上躺了半響,賀小花才存夠力氣,慢慢爬起來,摸摸額頭,燙得嚇人,摸摸腦袋,一個小包。
手軟腳軟地站起來,往房間走,走了兩步,賀小花又轉過身,往前院走。既然要賣出去,那就趁著賣之前多看兩眼,當是留念。
悄悄穿過前院,出了院子。賀小花往池塘那邊走。
那些書上露面的穿越大神啊,為什麼他們又是玻璃,又是石油,就沒人找他們麻煩呢。自己不過搞個小池塘,就惹來這麼一樁事。
昨晚賀小花嚇昏了,沒多想,今早起來前後仔細一串聯,事情就想明白了。有錢賺的生意,自然有人眼紅。眼紅的人想把東西壟斷起來,就只能把擋路的人掃走。沙家擺明了一下大棒,一下糖,不怕賀家不賣。
池塘搞起來的時候,賀小花不是沒想過有人眼紅,小花想過眼紅的人會跟風,卻沒想到壟斷。跟風不可怕,反正出路又不是一條,但壟斷就是斷人財路。
一路唉聲歎息,賀小花走到賀家池塘邊。入冬,池塘上的荷花已經凋謝,塘裡的魚也大部分賣了,霎眼一看,賀家池塘真一副頹敗的情景。
吹著冷風,賀小花想著自己辛苦一年的生意就這樣白白替他人做了嫁衣,心裡冷冷地,腦袋更加渾濁不清了。沒了池塘,憑著小花從前的記憶,賀家還是能搞別的生意。但誰又能保證下一樁生意是不是像池塘蓮藕養魚一樣。如果真那樣,自己辛辛苦苦又是為了什麼?為了剛開始的幾兩銀子嗎?
耳邊呼呼的風聲,小花只覺得眼前景色慢慢迷糊起來,那池塘,那慘敗的荷葉似乎被捲上了天,好高好高……
作者有話要說:昨晚去看哈利波特7,有點失望,有點糾結。原以為宏大場面的學院守衛戰只有幾個人揮揮魔法棒,沒有魔法對撼,特效也一般。
十年的經典啊,就這樣結束了。
第56章
賀小花睡得迷迷糊糊地,只感到身下軟軟的,身上像壓了千斤重的石頭,壓得喘不過氣。迷迷糊糊地哼了兩聲,眼睛半睜開,只見一道紫色的影子向自己撲過來,接著就是一片漆黑。
意識再次回籠,賀小花動動小身體,有點力氣,只是身上睡得地方好像,似乎太舒服了。軟軟的,像貼在身體一般,還有,小花動動鼻子,好香啊。
家裡的被子也有香味,是楊燕兒經常把被子放在太陽下暴曬帶來的太陽香味,而現在的那些,不是家裡的那種,像是用熏爐熏出來的,好香,香得嗆鼻。
哈秋,賀小花打了個噴嚏,慢慢睜開眼睛,粉色的布幔,繚繞的香爐,桌邊趴著的小哥,這裡是哪裡啊?
「你醒了?」紫色衣服的小哥快跑兩步,撲到床前,「你睡了一天了。少爺救了你回來,又替你請了大夫。喂,你家在哪裡啊?要不要通知你的家人?」
「睡了一天?這裡是哪裡?」
「哎呦,你這人怎麼不答話呢。問你呢。」
「紫雲,那小哥兒醒了嗎?」
「夫郎,醒了醒了,就是人懵懵懂懂的,不大清醒。」
「我看看。」一個身純素色長袍,頭挽碧玉簪,臉上抹了脂粉的夫郎在麼麼的攙扶下,慢慢走過來,伸手搭在賀小花臉側,「不燙手了,看來燒是退了。余麼麼,你去告訴少爺一聲。」
「是,夫郎。」余麼麼扶著夫郎在床邊坐下,轉身離開房間。
「小哥兒,告訴麼麼,你叫什麼名字。」
賀小花見過中年抹粉的男人也就梁秀一個,南河村即便大戶平常出門甚少抹粉,現在看見一個抹了脂粉,兩頰紅紅的男人陰聲細氣對自己說話,賀小花的雞皮疙瘩統統跑出來,小身體抖啊抖啊。
夫郎見賀小花抖得厲害,以為他害怕,又放軟了兩分聲音,「小哥兒末怕。我姓蔣,我家就在南河村的竹山上。小哥兒是被我家小子在河邊發現送回來的。我家小子發現你的時候,你躺在河邊昏迷不醒。小哥兒,你記得自己家在哪裡嗎?」
竹山?難道是穆家的夫郎,穆晟的阿麼?
「賀小花。」
蔣夫郎聽見小花酥軟的童音,漆黑的眼睛多了兩分神采,又見小花額上的福印紅得耀眼,臉上笑容更加溫柔,往床上湊近一些,「小花,你家在哪裡?」
賀小花生生打了個寒蟬,想往後退,後面已經是牆壁,看著那張抹了脂粉,描了眉的臉越來越近,賀小花一聲不吭直接鑽被子裡去了。
「哎呀,這什麼人啊?夫郎問你話呢。」
「紫雲。」
「小花,別怕,我們是好人家。你先休息一下。大夫說你著冷了,得服藥調理才能好完全。等藥熬好了,就讓紫雲端過來給你。」
被子被人輕輕拍了兩下,然後聽見推門聲,關門聲。等了一會,賀小花才從被子裡探出頭,那張臉啊,真是嚇死人了。雖然不是如花那樣的效果,但想想還真沒法接受。從前的男明星都說化的是影視透明妝,至少看著不嚇人,還顯帥氣。現在看看,只能歎一句,化妝技術真要好好變通一下。
賀小花從床上爬起來,見身上傳了一套稠面內衣,原來那件打補丁的棉內衣估計是被人拿去洗了,床邊的橫架搭了一套粉色衣褲。賀小花跳下床,光腳跑到橫架邊,拉下衣服,兩三下穿上身。又在房間裡找了一圈,從床邊的踏板找到一雙布鞋,套在腳上。
「小花。」
賀小花轉過身,只見穆晟拿著托盤,盤上一碗冒著熱氣的黑漆漆液體。
「穆東家,」賀小花撥拉自己的長髮,統統攏在腦後,「嗯,謝謝你在河邊救了我,嗯,我想回去,阿麼和阿爹找不到我,會擔心的。」
「不急,我已經派人通知了賀家。現在已經天黑,你一個人下山,我不放心,不如等明早,你阿爹上山接你再走吧。」
「啊?」賀小花推開窗戶看看外邊,月亮已經掛在半空,小臉立即陰了起來。「要等到明天啊。」
「小花,過來把藥喝了。」穆晟拿了碗,送到賀小花面前。
賀小花啾啾藥,又啾啾穆晟,「你先放下,等冷了我再喝。」
「藥冷了就沒效用。」說著把碗塞到小花手裡,自己打開房見的衣櫃,拿出一件大披風,把賀小花從頭到腳包起來,一手挽起小花雙腿,一手托著小花,賀小花驚呼一聲就被穆晟整個抱起。
「你放我下來啊,快放我下來啊。」
穆晟坐到床邊,把賀小花放到大腿上,「乖,把藥喝了。」拉起小花的小手,把碗往嘴邊送。
賀小花扭扭身體,避開,「我,我等等再喝。」
穆晟臉色一變,一雙幽黑的眼珠沉了兩分,似染上別的色彩,「小花乖,先喝了藥。喝過藥,有糖果吃。」
賀小花咬著唇,瞪著穆晟,只見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居然是各式涼果。
「小花乖,喝了藥才能吃果果。」
什麼什麼嘛,把自己當小孩哄了,雖然自己不喜歡吃中藥,但把自己當小孩看是不是太小看自己了。賀小花眉頭一挑,舉起碗,一口......喝不盡。一連好幾口,氣也不喘一個。把碗一放,一瞪眼睛,看,我喝完了。
未等小花得意完,淡淡的苦澀從喉嚨散發出來,漫過口腔,向鼻子發散,賀小花只覺得自己呼吸一口空氣都是苦的。小眉毛打了結,小嘴巴抿得緊緊的,
穆晟低低笑一聲,把手上的涼果往小花嘴裡塞。賀小花敵不過穆晟手勁,硬被塞了一粒果子,想丟一個白眼球給穆晟,可是果子一進口,絲絲的甜膩化開,竟然慢慢沖淡喉嚨裡的苦澀。
「這果子我從小愛吃,每次喝過藥,都要吃上兩顆。吃過了,感覺就舒服好多。」
賀小花彆扭地轉過頭,小小聲嗯一聲。又覺得坐在穆晟大腿上不舒服,小屁股左扭右轉的。
穆晟眸色更深了,摟住小花腰側的手不自覺收緊。大病初癒的賀小花臉頰染紅,一頭烏黑的秀髮散發在身後,隨著小花左搖右擺,輕輕撩過穆晟胸前,臉側。穆晟只覺得小腹下一股邪火慢慢燃起,直往胸腔裡串。
「小花,別動。」沙啞了聲音,穆晟兩手用力牢牢按住賀小花。
咦?怎麼呢?難道自己傳染了穆晟?賀小花疑惑地轉過頭,把手搭在穆晟額上,好燙。
作者有話要說:夜宵來了,妹紙們,給點花花,給點分分,方便的話,給點霸王票。
來,大家來吃夜宵。
第57章
「你生病了?」賀小花側身,鼻尖側過穆晟鼻樑,穆晟只覺得哄一聲,火氣直衝頭頂。
「穆東家,看來你真病了,臉都紅了,要不我出去喊人找大夫給你看看?」賀小花說著就要往地上跳。
穆晟深吸一口氣,兩手猛一用力,往床上一放。賀小花哎呦一聲被搬到床上,歪著身體,臉埋在枕頭下。
賀小花動手動腳,把自己扒拉出來,心裡不忿地想,自己好心提醒他,這穆東家居然把自己丟上床,太過分了,不知道自己是病人嘛!病人就要輕抬輕放。
只見穆晟背轉身,雙手握緊拳頭放在身後,聽聽似乎呼吸變得挺粗的,賀小花又覺得良心不安,怎麼說穆晟總歸救了自己,又請大夫,又熬藥的,自己也不能太沒良心了。
「穆東家,你還好吧?要不你上床歇一歇,我出去替你找人。」賀小花很好心的下了床,拉拉穆晟衣袖,把他往床上拉。
穆晟一手甩開賀小花,「你早些休息,明早你阿麼阿爹到了,我讓人通知你。」不等賀小花回答,飛奔出房間。
賀小花張大嘴巴,這算什麼事啊?自己很恐怖嗎?甩開自己就跑,怕傳染嗎?都已經生病了,要傳染早傳染了,還跑什麼啊?
賀小花不滿意地扁扁嘴,慢慢挪回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包成蠶蟲。
竹山上的穆家,房間很大很漂亮,床上很軟,被子摸上去滑滑的,貼在皮膚上舒服極了,但是,賀小花失眠了。
在床上翻過來,倒過去,姿勢換了一個又一個,可兩眼皮就是合不攏,眼睜睜地盯著吉祥果繡花的布幔,賀小花想家了。
想楊燕兒的嘮嘮叨叨,想小四的調皮,粘人,想賀小虎,想賀老大,想賀小柱,想家裡那張不夠軟,不夠滑溜的床和被子,想家裡那乾乾淨淨沒花飾的布幔,想家裡房間清爽的太陽香味。賀小花把腦袋埋在被子裡,好想好想啊。
直至天邊露出一絲白,賀小花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就在賀小花覺得兩眼皮乖乖閉上沒多久,碰一聲撞擊聲,賀小花一個機靈瞪大眼睛。
「都什麼時候了!太陽曬床上了,還睡覺。看你模樣不錯,沒想到是個懶散的。」昨晚那紫色衣服的小哥兒黑著一張小臉,撩起床邊的布幔。
賀小花瞇瞇眼睛,原來外邊已經大亮,估算一下時間,往常在家,賀老大和賀小柱都該出去下田了。賀小花平常不賴床,偶爾耍賴一次,楊燕兒也不管他,任由小花睡得什麼時辰都可以。現在猛地被人捉著指責,賀小花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想想這是別人的家,賀小花聽話爬起床,自己穿好衣服,穿上鞋,走上水盆旁邊,低聲說,「謝謝紫雲小哥幫我倒水。」
紫雲吃了一驚,沒料到一拳過去碰上軟棉花,見賀小花自己拿布條洗臉漱口,完全不用自己插手侍候,鼻子輕哼一聲,眼裡多了幾分輕視,扭著小腰出去。不多久,捧了一碗白粥,兩碟小菜進來。
「大夫說了要吃清淡的。把這粥喝了。」
「謝謝紫雲小哥,」賀小花坐在桌邊,抿一小口白粥,清淡卻不味寡。
「那個,我問你。」紫雲拉把凳子,自己也坐下,「你和少爺,你們昨夜,嗯,那個......」
賀小花看向紫雲,這小哥兒自己說著說著,臉都紅了,扭扭捏捏不說話,眼睛卻不斷飄向自己。賀小花心想他不是怪自己傳染了穆晟吧。
「穆少爺生病了吧?昨晚我有讓他看大夫的。」
「什麼?」紫雲一下捏緊帕子,「病了?」
「是啊。病了。」
「你,你胡說,我昨晚明明,明明看見你都坐在少爺大腿上了。」
坐大腿和生病有什麼關係?賀小花不明白。
「你給我說老實說話。哼!我告訴你,別以為自己是天賜的,就一定可以做正夫郎,我可是夫郎安排給少爺的,少說將來也是個側夫郎。哼。大戶人家的規矩多著呢,不是你這些小門小戶出身的人能明白,能學的。聽話、明白的,我就好好替你謀劃謀劃。否則,我就......就把你的醜事稟告夫郎。」
醜事?謀劃?夫郎?
賀小花不笨,只是從來沒往那方向想,被紫雲一通指著鼻子罵,馬上醒悟過來。原來昨晚自己坐穆晟大腿上被紫雲看見,以為自己勾引穆晟,還和穆晟有了......關係。
「我沒你想得那麼卑鄙!」罵人的話前後兩輩子加起來,賀小花都不會說兩句,乾巴巴憋了一句就沒話說。
紫雲只以為賀小花軟弱好欺負,更加得寸進尺,「給我老實說話。少爺是不是病了?就是那個......你和少爺到底有沒做什麼醜事?乖乖講出來,我就替你掩飾一二,否則......哼!」
賀小花頓時氣沖腦門,張嘴想說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們能發生什麼?轉念一想不對啊。這裡都是男的,區別只在於哥兒和小子。自己是哥兒,穆晟是小子,落在別人眼裡就是從前的一男一女的關係,孤男寡女大夜晚坐大腿聊天?難怪別人想歪了。
賀小花張嘴不說話,更是被紫雲看低兩分,冷笑一聲,丟下一句,自己好好想想,扭著小腰出門。
賀小花氣得粥都不喝了,一個人鼓著嘴巴生悶氣。想想昨晚的事,想想穆晟突然推開自己,想想穆晟變紅的臉,突然變粗的呼吸聲,賀小花就覺得心頭急跳。他不會是......不會是......自己才7歲啊,過年開春也就八歲啊,他怎麼下得了手。
賀小花剛想到這,立即被自己雷了一下。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但是楊麗和賀小柱定親時也就十歲。哎呦,不行不行,不是這個,是那個紫雲,也不是......賀小花只覺得腦袋裡一團漿糊,怎樣都分辨不清。
穆晟推門進來,喊了兩聲,見賀小花背轉身不理他,自己繞過來,拉起小花,又摸摸額頭,「小花覺得哪裡不舒服了?」
賀小花連忙縮手,「男女授受不親。」呃......賀小花臉一紅,不敢看穆晟,自己轉過身,「阿爹阿麼是不是來了?把我昨天的衣服給我,我自己換了就回去。」
男女授受不親?女是什麼?穆晟看小花對自己的態度,心裡明白了幾分,一邊猜測女是什麼,一邊苦惱小花怎麼突然明白過來的。穆晟心裡暗暗責怪把事情挑開的人,以小花的性子定然不會自己察覺,肯定有人說了什麼。穆晟心裡歎一口氣,原想著慢慢接近小花,慢慢讓自己溶入他的生活中,讓小花自然接受自己,現在看來這路子是走不通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妹紙們,回復系統似乎有點問題,按了回復等了好長時間都沒反應。所以這兩天妹紙們的評論就沒回復了。
謝謝各位送花的妹紙,謝謝霸王票票
第58章
「衣服讓人拿去洗了,等晾乾了我再給你送回去。」
「那不用了,衣服我不要了。」扯扯身上的衣服,賀小花跑到門邊,「竹山我熟悉,我自己下山回去就行,不用等阿爹阿麼過來。你的衣服借我穿回去,洗乾淨還你。」
「我送你下山。」穆晟話剛說完,賀小花已經跑出去,遠遠聽見賀小花回答,「我懂路,自己回家。」
穆晟歎一口氣,臉現苦笑,現在連多看自己一眼都不願意。不過,穆賀兩家要見面總是有機會的。
賀小花一路飛奔,在竹山半山腰迎面遇上楊燕兒和賀老大。楊燕兒見賀小花散了一頭長髮,狼狽跑下來,臉上先是一白,把賀小花拉到自己身邊,一句不說,伸手就掐小花後腰。
「啊?阿麼疼。」賀小花紅了臉,不是害羞,是跑得急喘氣的。
「還知道疼。」楊燕兒不放心,又掐一把後腰。
賀小花扭著身體要避開,不扭耳朵,不罵人,就掐後腰,楊燕兒太古怪了吧。賀小花心裡想著,小身體就往賀老大身後躲。
「小花,怎麼不等阿麼阿爹上來接你。自己跑出來,有沒向蔣夫郎和穆少爺道別?」
避都來不及,怎麼可能道別。賀小花搖搖頭。賀老大把小花交給楊燕兒,「你帶小花回去,我上山給穆少爺道謝。」
「嗯。」楊燕兒拉上小花,手掌重重落在小花屁股,「讓你一個人跑出去,還睡在路上。要不是穆東家發現了,看你不被拍花子捉走賣了。」說著,又是一巴掌。
賀小花捂著小屁股,掙開楊燕兒,飛跑下山,「阿麼,我捨不得家裡的池塘,賣之前看一眼。」
「別跑啊。小心摔了。」楊燕兒的聲音遠遠傳來。賀小花已經跑得沒影子了。
跑進賀家小院,賀小花衝進房間,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拉下來,換上平日的棉布衣服,縮進被子裡。鼻子嗅一嗅,家裡的味道,舒服。
楊燕兒氣喘吁吁跑進門,把小花從被子裡扒出來,兩三下脫了衣服,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又把小花翻過來,檢查後腰,賀小花被折騰得打哆嗦。楊燕兒滿意了,才替小花穿上衣服,把小手放到臉頰邊,碰碰溫度,「不燙手,好好睡一覺,多喝水,明兒就好。」給小花壓壓被角,又輕輕拍打著被子,哼著小曲。
折騰半天的賀小花不用多久便沉沉睡著了。等再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清早。一睜開眼睛,就看見賀小虎趴在床頭。
「二哥怎麼跑來蹲床頭了?」賀小虎好長時間沒做孩子氣的動作,就這樣一眼,賀小花還覺得不習慣。
「阿麼讓我看著你,怎麼又生病了。」賀小虎小心觀察弟弟的臉色,眼中的神采。見小花要起床,忙被衣服遞過來,又叮囑小花多穿一件大衣。
「諾,阿麼留給你的。我一直用小火煨著呢。快趁熱吃。」一碗粗糧熬的粥水送到小花面前,小花幾口喝盡。
「二哥,你帶我看看沙家給我們的三畝地。」
賀小虎疑惑,但知道小花向來有主意的,只在出門前給小花多搭一件大衣,把小花裹成一團,才牽著弟弟出門。
沙家說要送的地,在地契上有寫位置,賀小虎看過,大概方位記了下來。地就在南河邊上,地塊的分界線離河岸也就五步的距離。南河是支流,賀小花來到這裡似乎沒從麼麼,大叔口中聽過南河氾濫。
賀小虎彎腰捏起一把土,放手裡捏捏,土質粘軟,簡單一看的確是熟地。賀小花來來回回,沿河岸,地邊走了幾個來回。如果南河不氾濫,這塊地沒看出什麼缺點,水源不用擔心,熟地的收成也可觀。但問題是。賀小花仔細觀察了別家的土地,似乎就只有這麼一塊孤零零凸出來,別家的地界標記都是在河邊百米外的地方。
賀小虎也發現這個問題了,兩小孩子來回走了幾圈,也沒發現別的不一樣,只能回家另想辦法。賀小花走了幾步,又跑回去,盯著那塊地想了一會,眉頭一展,有辦法,就是有些可惜這塊熟地了。
賀家一家子都在認定沙家肯定再派人過來買地,就連賣地過戶的手續,賀老大都找村長仔細問了。誰知道,等了一天,沙家沒人來,等了五天,還是沒人來,再等多一個月,依舊沒有。賀老大坐不住了,跑到白沙村和楊大石打聽消息。
消息剛傳到兩人耳中時,兩人都下意思揉揉耳朵,再問一次,還是這個結果。沙家居然不要賀家的小池塘。賀老大和楊大石兩人對視一眼,真不知這消息是好還是壞。沙家不買自然好,但是不買會不會偷偷做些別的髒事呢。
揣揣不安的賀家渡過大年的熱鬧,忙過了春天的耕種,再一次迎來炎熱的夏天。賀家托穆晟幫忙打的傢俱在夏天送了過來。德成工匠的標記雖然打在不顯眼的角落位置,但那手工,那精細的花紋,還是被眼尖的麼麼一眼認出來,將信將疑地繞著傢俱走一圈,真的在角落位置找到了標記。那麼麼扯著嗓子喊出來。
更多的麼麼,大叔湧進賀家的小院子看看德成工匠打出來的傢俱,也有的圍著楊燕兒打聽怎麼請得動德成幫忙打傢俱。楊燕兒笑得矜持,別人問起,就推說碰了大運,原準備上門問問,誰知道師傅剛好有時間。
好熱鬧的就說賀家好福氣,細心的看看送來的傢俱,又看看賀家那小院子,心裡盤算著打好這些傢俱,這賀家難道整副家底都壓上去了。
沈麼麼也來看傢俱了,摸摸嶄新的傢俱,看著傢俱一樣一樣被送進賀小柱的房間,心裡估算著自己到底要給楊麗多少嫁妝才不至於被賀家看低了。
賀小花怕穆晟跟著送傢俱的人來,未等傢俱上門,自己先跑出去,躲在院子外的大樹下,看向賀家小院。小院裡人來人往,抬傢俱的人一走,鄰里紛紛跑過來。賀小花睜著眼睛看,可就是沒看見那一身的白衣。
賀小花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樣的心情。沙家不買自家的小池塘了,賀小花開心之餘,居然在想是不是穆晟幫忙處理了沙家。如果是穆晟幫忙,他怎麼不趁機找自己啊?就算不是他幫忙,他也可以趁著要衣服的機會上門啊。賀小花搖搖腦袋,不對啊,自己跑出來,不就為了避開穆晟嗎?怎麼盼著他來找。
就像現在,賀小花看著小院裡的人,瞪得眼睛再大,還是沒找到穿白衣的穆晟。賀小花不知應該開心,還是失落。咬著嘴唇,心像被挖空了一塊。小風呼呼地吹著,小心臟涼涼的。以為該來的人沒來,以為該發生的事沒發生。存了一身的力氣,卻落了空。
「賀家小哥兒。」就在賀小花東想西想時,衣角被人扯了一下。「賀家小哥兒。」
賀小花回頭一看,發現是小六。小六小心看一眼院子,確認沒人發現自己,從懷裡掏出一個黃黃的東西塞給小花,「賀小哥兒,少爺收到信,知道你家的事,原想著回來給你們討一個公道的。但學院裡請不到假,將軍府又不肯放人走,少爺沒辦法,求了將軍府派人過來,想著有事能給賀家幫一把。但是,但是將軍府的人夏初才到,嗯,」小六摸摸腦袋,「那時,你家的事已經過去了。」小六小心觀察一下賀小花的表情,「諾,賀小哥兒,少爺真的很擔心你的,只是自己脫不開身。上次,你說要他循序漸進,少爺也聽了,本領慢慢學,把基礎打紮實了。賀小哥兒,府裡的老師傅都贊少爺又悟性,為人不急躁呢。」
賀小花垂著腦袋,捏捏手上的東西,又翻過來看,見是一個三角形的紙包,上面畫了一個不知什麼的符號,一角用紅線穿起來,「這是什麼?」
「這是府城裡有名的大廟裡求來的平安符。少爺說了,只要貼身帶著,遇事均能逢凶化吉。」
賀小花把玩著平安符,因為穆晟的事,賀小花總算記清楚自己的身份,平安符這類象徵意義極濃的物件,拿在手上,賀小花只覺得燙手。梁起,那個十二歲的小孩子......
小六見賀小花低頭不語,以為他害羞,想想也是,哪個小哥兒碰上了,不是紅著臉低頭,但心裡甜開花似的。小六自以為是地為自家少爺高興,又追問賀小花有什麼話要帶給少爺的。
賀小花哪裡還敢有話,搖搖頭應付過去。小六開開心心走了,等小六走遠了,賀小花才突然醒悟,平安符還捏在自己手裡,自己這算是默認了?
「哥,咯。」一歲多的小四,走路平穩了許多,不知何時竟然走出小院,來到大樹下,發現藏在後面的小花哥哥。
賀小花彎腰抱起小四,小傢伙吃得好,睡得香,身上長得結實,賀小花都快抱不起他了。賀小四動手動腳不讓哥哥抱,賀小花只得蹲下來,和小傢伙平視。賀小四伸出小手,一手搶過哥哥手裡的東西,「玩。」
賀小花要拿回來,「小四,那東西不能玩的。」
誰知賀小四竟然把小手穿過紅繩,平安符套上手腕,舉起手朝哥哥揮揮手,「好......好看。」小四一邊說話,嘴角一邊流口水,賀小花用衣袖替小四擦擦。看著小四手上的紅繩,算了,給小四吧,等小四玩膩了,再取下來,找個機會還給小六。
是夜,等了半天沒看見人的賀小花在床上輾轉反側,又一次失眠了。小子,哥兒。哥兒嫁小子,小子娶哥兒。自己是生而為哥兒。賀小花長歎一聲,把被子捂著臉,怎麼辦?怎麼辦啊?自己到底想什麼,要做什麼?嫁人似乎是自己將來必經的道路,只是要嫁什麼人呢?想想楊麗和賀小柱,如果自己有喜歡的,楊燕兒和賀老大一定不阻攔,只是誰是自己喜歡的。
小花小臉火辣辣地,喜歡啊......現在好似,嗯,梁起小孩子好像喜歡自己,但是他太小了,才十二啊。賀小花完全忘記了自己生理年齡比梁起更小。穆晟,看著似乎不錯,至少比梁起年歲大,人長得漂亮,也聰明,嗯,為人處事圓滑,就是有點商人的狡詐。對自己,似乎,唉,好像不怎樣啊。賀小花仔細回想自己和穆晟相處的細節,真是普通得不能普通。難道自己想多了,難道是紫雲猜錯了,難道穆晟真的只把自己當小孩子來寵。賀小花糾結了。在床上不停打滾,把自己包裹成粽子,又解開,又包裹,來來回回,把自己折騰累了,還是滿腦子想穆晟為什麼不來找自己,穆晟是不是把自己當小孩子了?
賀小花滿腦子想的穆晟此時看著桌上一副新畫好的人像。雪白的肌膚,烏黑的秀髮,靈動的眼睛,豐富的表情,就連一怒一噘嘴都是美態。穆晟心裡可惜自己筆墨技巧不高,沒辦法把賀小花的神采盡數表現。
穆晟知道今天傢俱送去賀家,他偷偷跟在車隊後面,正好看見賀小花愴惶從小院子跑出來,躲在樹後。穆晟心裡儘是苦澀,自己還是嚇著他了。
手指輕輕撫摸畫上的小臉,閉目片刻,與賀小花相識後種種一件一件回憶,想起賀小花的聰慧,想起賀小花的淳樸,想起賀小花天然不做修飾,想到最後,穆晟閉眼不敢再想。再想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連夜跑下山,跑到賀家,跑到小花房裡,只為了偷偷地,就偷偷地看一眼。
深吸一口氣,穆晟猛地睜大眼睛,賀小花,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就不客氣了。
站起來,打開書櫃,從裡面翻出自己上學堂時留下的讀書筆記,用布包包好。穆晟立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到賀家去。
第59章
次日清晨,賀老大打開院門就看見穆晟牽馬等在外面。賀老大連忙把穆晟迎了進去,正在吃早飯的一家人好奇穆晟早早來到的用意。賀小花側過身,眼尾掃過穆晟,悄悄往賀小虎身後縮了縮。
穆晟心臟一緊,臉上依然笑得從容,把包袱往賀老大手上一送,「賀小哥兒的衣服,我讓人洗乾淨了。」
賀老大搓搓手掌,接過包袱,擰擰,怪沉的。賀老大心粗,沒多想,直接把包袱轉手交給小花。
賀小花接過來,手上一重,輕輕咦了一聲。
「怎麼了,小花?」
「沒事,阿麼,我拿回房裡。」
楊燕兒點點頭,往賀小四嘴裡餵了一勺子稀粥。賀小四咿咿呀呀,揮舞小手,要扯小花衣服,楊燕兒伸手攔著,把小四抱得更緊。
賀老大招呼穆晟坐下,又讓賀小柱給穆晟盛一碗粥。穆晟一撩長袍,坐在賀小虎推過來的板凳上。
賀小花抱著包袱回房,解開包袱結,先是自己的補丁衣服,翻翻下面,竟然是幾本書,封面的字賀小花都認識,都是些蒙學啟蒙之類的書籍,翻翻書頁,嘩啦一下,掉下來一張紙片。
賀小花撿起一看,聊聊數筆,一個俏麗的少年屹立紙上。賀小花摸摸臉蛋,這少年怎麼看,怎麼和自己那麼像啊。
穆晟想做什麼?捏著書和畫像,賀小花猶豫了好一會兒,翻開衣箱,把書本和畫像壓得最下,上面把衣服鋪好,鋪平。
堂屋裡,穆晟喝了一口粥,和賀老大說了一會生意上的事。「沙家大夫郎的事不用擔心。大夫郎做事雖然不地道,但也是一個說話算話的人,他說了不買,自然就是不買的。」
賀老大聽了,連連點頭,心想穆東家見多識廣,就是不一樣。
穆晟又說了一些別的,就告辭離開,走到院門,轉身請賀老大停步,正好看見賀小花從後院跑出來。穆晟向賀小花點點頭,翻身上馬離開。
策馬奔跑,清晨的涼風滲入肺腑,吹開鬱結。沒明確表白,沒提親。穆晟不知道賀小花到底怎麼想,是願意還是不願意?提親更是不可能的,家裡的事還沒解決。穆晟不允許失敗,要麼不做,要做就要確保一擊即中。做了而失敗,只會讓原本就躲著自己的賀小花,更加縮回去。
夏季最炎熱的一天,楊家送來楊麗的嫁妝。楊麗還有一個弟弟,楊家的房子,田地日後均是由弟弟繼承,銀錢方面,沈麼麼自然不願意委屈楊麗。
一抬抬的嫁妝,繞南河村走了一圈,由楊麗的弟弟,叔叔們領著送進賀家院子。賀小柱帶著賀小虎站在院門外迎妝。嫁妝在前院排開,任由鄰里觀賞。觀賞嫁妝這步不是非做不可,只是沈麼麼覺得賀家又是蓋房子,又是請德成工匠打傢俱,如果自家不拿出點讓人驚歎的東西出來,楊麗日後怕被人看輕了。
上漆木桶,紅尺,一對上釉花瓶,楊麗親手做的荷包、腰帶,兩張龍鳳被,兩張大紅纏枝花紋床單,一對繁華紅花枕頭,一雙碧玉手鐲。
別的物件是常用的嫁妝,但那描繪百子千孫的吉祥畫面的上釉花瓶可不是尋常農戶家裡用的東西。更別提那對看著價值不菲的碧玉手鐲。通透的玉體,隱見雲霧繚繞,鄉里看了,豎起大拇指說好。
快要成為親家的沈麼麼和楊燕兒笑著拉著手,招呼鄉里,又請大家等小柱成親拜堂一天早些來。
熱熱鬧鬧的送嫁妝後,賀楊兩家選了秋風將起前一個月替兩個小孩子舉行的婚禮。
天剛亮,賀小柱就被人從床上拉起來,楊燕兒請了村裡福祿雙全的老人替賀小柱梳頭。賀小花擠在人群裡,看著賀小柱蒙松著兩眼,被一個頭髮鬍子花白的大叔按著坐在圓凳上,老大叔拿起紮了紅布的梳子,嘴裡唸唸有詞,邊說邊把小柱的頭髮從頭梳至尾。
「啊麼,哥哥為什麼要梳頭?」嫁娶不是只有女性一方有梳頭儀式嗎?賀小花扮作好奇寶寶,揪住楊燕兒問。
楊燕兒沒功夫管小花,但又覺得小花大了,要是連這些都不知道,日後傳出去,可是被人笑話的。
「梳頭是祈求從福祿雙全老人身上粘的福氣,小子,哥兒都得梳。」
梳好頭,用紅布包束髮,成親束髮,意味著賀小柱正式長大。
村長和李根生被請為訓話長輩,在成親拜堂前夕傳授賀小柱為人夫,為人父的要義。賀小柱紅著臉一一應下。至於記沒記清楚就不得而知了。
換上一身紅衣長褲,胸前佩一朵大紅花。賀小柱被兄弟擁著來到堂屋,跪下,咯咯咯,恭恭敬敬向賀老大和楊燕兒磕了三個頭。
賀老大呵呵笑著,連連說好,楊燕兒用衣袖抹抹眼角,兒子大了,要討夫郎了。
吉時到,炮竹聲響,賀家院門打開,賀小柱昂首闊步,在小子們喧鬧聲中,敲開楊家大門。楊麗幾歲大的弟弟穿得一身紅,頭上扎兩條沖天小辮子,咧開小嘴,一拱手,「開門迎親,大吉大利。」
賀小虎拿出紅包,雙手奉上,「紅包紅包,日子紅又火。」
小孩子接過,捏捏紅包,歪著腦袋。旁邊的小子已經起哄,「添點添點,楊家小二,快喊啊。」
小孩子轉轉黑溜溜的眼珠子,「大夥兒都說少呢。」
賀小虎又摸出一個紅包,「成雙成對,歡歡喜喜。」
小孩子接過,拋一拋,笑嘻嘻讓出一條路。賀小柱,賀小虎一踏進楊家,小孩子便扯開嗓子喊,「新郎進門來,新夫別爹麼。」
蓋了大紅布巾的楊麗被兩個二十開外的麼麼攙扶著,從房裡走出來。賀小柱上前,自然有人接過小柱手上的紅花球,讓一對新人一人牽一邊。
沈麼麼和楊家老大端坐在堂屋上,接受新人三下磕頭。沈麼麼扶起楊麗,眼淚忍不住往下掉,好不容易養大的孩子啊,就這樣嫁出去了,日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小麗,要學著侍候太爹爹和太麼麼,別嬌氣了。」心裡千不忍,萬不願,嘴裡卻說出麼麼送哥兒出嫁的話。有事回家找阿麼,阿麼替你出頭。這話在喉嚨轉了又轉,最終沒說出口。
紅頭蓋不停地點,有年輕的麼麼過來拉開沈麼麼,「大喜日子,沈麼麼就開心送哥兒出嫁吧。」
賀小柱和楊麗被麼麼,小子們擁著出了楊家大門。沈麼麼看著漸漸走遠的楊麗,身子一軟,就要摔在地上,楊家老大連忙上前扶著夫郎,「你別傷心,賀家是實誠人家,自然待小麗好,而且兩家就是隔壁,你要擔心的,日後常常過去看看就是了。」
沈麼麼幽幽說了一句,「嫁出去的兒啊,潑出去的水。我天天上門,不是存心討人嫌嗎。」
作者有話要說:週末出差,我努力更新,大家先養著先啊。
第60章
「瞧你說的糊塗話。」楊老大扶著夫郎回到堂屋,迎親禮後,哥兒家就沒什麼事。宴席安排在賀家小院,哥兒家的父輩不能參加。得等到三天後,哥兒回門,新郎送上雞肉,魚肉,豬肉,三樣物品以表示哥兒身家清白,哥兒父輩才能大排宴席,宴請親朋。
賀小柱和楊麗在眾人簇擁下繞了南河村一圈,一路走來,小孩子又叫又跳,喊著追看新夫郎,麼麼,大叔們捂著嘴巴,大聲打趣一對新人。楊麗蓋了紅頭巾看不清楚臉上表情。賀小柱開始還是昂首挺胸,但是走了一半路就被人笑得臉紅,漲紅了臉走完剩下一半路。
南河村的習俗,新人成親經歷開始的美好,中間的艱辛尷尬,最後共同走進同一處歸宿。繞村子一圈就是要一對新人感悟人生不易,更要珍惜身邊人。
一路上炮竹聲不斷,賀小柱領著楊麗回到賀家,兩人並肩跨過門檻。賀小四咿咿呀呀跑過來,要拽楊麗衣服,賀小花一手攔著,給了小四屁股一下,小四啊嗚一聲,纏著賀小花要抱。賀小花抱起沉沉的小四,擠進人群裡看成親拜堂。
迎夫郎,是由家裡的小子陪著去,哥兒只能留在家裡等。好不容易盼著回來了,呼啦啦一群人圍著賀小柱,賀小花人少個子矮,擠在人群裡左衝右突,好不容易露出一張小臉,只聽見人喊,「禮成,送進新房。」
賀小柱紅了臉,牽了大紅花,被人擁著進了新房。新房裡自然是一片紅,起哄的小子都被麼麼,大叔們攔在房外。賀小花仗著自己是哥兒,一扭身衝進去。只見賀小柱扶著楊麗坐在鋪了大紅床單的新床上,小小聲問著,「累嗎?餓嗎?」
紅蓋頭一搖一點,賀小柱搓搓手,「俺,俺給你拿吃的去。」轉身要走,冷不妨一隻小手拉著衣服,「柱子......別去。會笑話的。」
「啊?」賀小柱繞饒頭,看見賀小花抱著小四睜大眼睛看向自己,彷彿發現救星一樣,「小花,快來看看,小麗餓了。」
楊麗餓了,自己更餓,早上就吃了一點東西,現在肚子早打鼓了,你怎麼不問問自己的弟弟餓不餓。
賀小花扁著嘴,拉開梳妝櫃,拿出兩個蘋果,「阿麼說了給你們吃的。」一個遞給小柱,一個遞給楊麗。
「小麗,俺不餓,這個留給你吃。」
紅蓋頭搖了搖,「留給小花和小四吧。」
「哦,好啊。」
「才不要呢,阿麼留給你們的,一定要你們吃,我要吃了,阿麼肯定要收拾我。」不是賀小花不想吃,今早發現有蘋果已經偷吃了一個,自己吃了,還餵了賀小四吃,被楊燕兒發現,揪住兩小孩訓話,「那是成親的哥兒和小子吃的,你要吃,就等到成親那天,你要吃多少,你將來的太麼麼都給你備著。」
一句話打散了賀小花吃蘋果的心思。眼珠轉了一圈,打量起房間的擺設。新房是楊燕兒一手收拾的,賀小花想幫忙也給楊燕兒趕出來。新房從傢俱送來的那天,就被楊燕兒用鎖頭鎖起來,小柱也被趕去和小虎睡一床。別說賀小花,賀小柱也是第一次認真看看自己的新房。
窗戶貼了大紅雙喜圖案,梳妝台,圓凳,大床,衣箱都貼了寫了雙喜的大紅紙。紅通通的房間,加上兩個紅彤彤的新人,賀小花看著覺得好笑,但轉念一想,自己將來是不是也要像小柱楊麗一般,馬上又覺得彆扭。
啾啾楊麗身上衣服,還好,長衣長褲的,若是成親要穿上裙子,賀小花真不敢想像成了怎樣的人。紅蓋頭下的楊麗是不是描眉化妝了,賀小花心裡想著,手上去拉紅蓋頭,楊麗往旁邊躲,伸手捉住小花做亂的小手,「那個,蓋頭要等柱子......」
「哥,你還不掀起蓋頭。」賀小花未等楊麗說完,轉頭找賀小柱,「快啊快啊。」
「賀小花你給我安分點。」楊燕兒掀起門簾進來就聽見賀小花催促小柱掀蓋頭,瞪了小花一眼,「蓋頭得等洞房時才掀的。大白天的,掀了蓋頭,會散了新夫郎的吉祥氣。」
「啊?」賀小柱連連往後退,不單自己退,還給賀小花扯過來,「小花,你別動啊。嗯......小花要看新夫郎,明早過來看,好不好?」小柱臉上火辣辣地,但就是揪住賀小花不放手。
楊燕抱起賀小四,摸摸小屁股,幹幹的,就把小四放上新床,「小四乖乖的,來,在哥哥的床上爬一圈。」
賀小四嘟著嘴不滿意,自己明明會走,為什麼一定要爬啊。賀小四彆扭了,一屁股坐在大紅新床上,就是不動。跟著楊燕兒進來的年輕麼麼,紛紛哄著小四,「小四乖乖,來爬一圈。」
有麼麼拿出甜甜的麻圈引誘,「小四乖乖,爬一圈就給你吃。」
賀小四眨巴眨巴眼睛,小口水流過臉頰,歪著腦袋想想,然後堅決果斷地轉頭,眼睛巴巴看著賀小花,麻圈什麼的,哪有三哥做的飯菜好吃啊。想著香噴噴的小吃,賀小四不爭氣地嚥下一口吐沫,「哥,咯咯。」
「阿麼,怎麼要小四爬啊?」賀小花也奇怪,從前只有找不滿三歲的小男孩跳床,但是賀小四按照這裡的標準,就是一個女孩子啊。
「小四是天賜的,自然要找小四上床爬一圈,給新夫夫帶著好福氣,頭一年生漂亮天賜哥兒,第二年生個大胖小子,賀麼麼就可以抱孫哥兒,又抱孫子。這是福氣啊。」
「小花難道想自己上哥哥的新床爬一圈,可是小花太大了,今年都八歲了吧。哎呦,過了兩年,小花就得許人家了。」
一群年輕麼麼又說又笑,還有人趁機掐掐小花的臉蛋。賀小花睜著眼,這都多少年了,從自己會走會跳就沒人掐過臉蛋,現在,居然......又被掐了。賀小花氣啊。鼓著小臉不給人碰,誰知那群年輕麼麼就像開籠小鳥,吱吱喳喳說個沒完。
「小花害羞了啊。」
「小花想小子了沒?小花是不是盼著和小麗一樣穿大紅衣嫁人呢?」
「小花長得俏,日後說不準能穿上裙子呢。」
「哎呦,想當年,我也是想穿裙子的,但裙子得多花手工啊,要單說這手工,只要請動白沙村的楊麼麼就可以了,就是這金線銀線,得花多少錢啊。」
「你還真是大白天說夢話,除了府城和皇城裡的貴人,誰穿得起裙子啊。縣城裡的官麼麼,嫁人時還不是穿褲子,你有膽子,找些普通的繡線也能做一條裙子,看你敢不敢穿出去。」
「哎呦,你這是什麼話啊。穿那樣的裙子,不是誠心讓人笑話嗎?」
麼麼們你一句,我一語,吵得賀小花頭暈。楊燕兒還拉著小花,要他幫忙哄小四爬一圈。賀小花沖小四一瞪眼睛,眼刀子啾一下飛過去。賀小四一個激靈,乖乖兩手兩腳並用,沿著新床轉悠了一圈。
年輕麼麼們又是一番恭喜話。賀小柱摟住楊麗,臉紅紅地接受了眾人的祝福。賀小花看準空子,一彎腰,蹬蹬地跑出去,任由賀小四在身後咿咿呀呀亂叫。
院子裡的人鬧哄哄的,賀老大和賀小虎忙著招呼客人入席。賀家前後院都搭了桌子,擺了八大席,來了送些好意頭賀禮,就能坐下來吃,吃過了抹抹嘴,給主人家說兩句恭喜話就可以離開。宴席不間斷,一直到日頭西沉才能完結。
為了這次喜宴,賀家把小花養的公雞宰了差不多一半,二十四隻大肉雞,對半切開上桌,蒸魚,蒸雞蛋,雞蛋炒花生,林林總總湊齊六個菜式,取六六大順之意。
賀老大和賀小虎穿插宴席間,招呼到來的鄉里。後院的宴席還沒開,主要是楊燕兒還領這一眾年輕麼麼在新房看新人。
宴席間上菜的都是小柱那一輩和小柱兄弟說得來的小子。小子腿腳靈活,上菜送菜跑得飛快。
賀小花跑出新房,一溜煙衝出小院子,順著路一直往外跑。跑到氣喘吁吁,停下來才發現自己竟然跑到竹山山腳。
賀小花喘著氣,找塊乾淨的地方坐下,小手一把一把揪地上的小草。怎麼跑出來了,小花回頭想想,只知道自己當時腦袋一熱就這樣跑出家門。為什麼要跑呢?賀小花糾結了,跑出來不就成了那些麼麼口中的害羞嗎?賀小花堅決不承認自己是害羞了。
賀小花揪著小草發脾氣,冷不防身後傳來悶笑聲。賀小花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居然是穆晟。依舊一身白衣,氣定悠閒慢慢向自己走過來。
看著穆晟那副樣子,自己就跑得氣喘,賀小花氣不打一處,「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沒看見人跑累了,坐下休息。哼!」
穆晟撩起衣服,盤腿坐在賀小花身邊。
賀小花歪歪眼睛,鼻子哼一聲,「你就不怕弄髒你那套衣服。」
「髒了拿回去洗就是。」穆晟側頭,「小花不開心?因為擔心沒裙子穿?」穆晟耳力極佳,賀小花溜進房間的時候就盯著他,自己是小子,進不得新房,但耳朵牢牢鎖定房間裡的一舉一動。賀小花被人打趣的事自然聽得清楚。
「誰說我要穿裙子的!」一下被人戳中,賀小花硬著脖子不承認。「我才不穿什麼裙子,醜死了。」賀小花說的絕對是真心話,但落在穆晟耳朵裡就成了反話。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事情多,所以妹紙們的留言沒及時回復了。見諒見諒啊。這文沒意外的話,會在九月中結束。番外則要等到國慶後了。
小柳九月中直至國慶一個星期,三個星期多時間出外,不能碼字了。
第61章
「哥兒出嫁,裙子繡金銀絲以示所嫁富貴,以雌雄二龍表夫夫和順,以福為裙角表福氣終生,以吉祥果,百合為裙邊以示百年好合……」裙側兩條腰帶,從裙子正面內側,腰部延展至肩膀,下垂至裙子另一側,繫緊,以示百子千孫,綿延不絕。
麼麼的話一字一句彷彿就在耳邊迴響,穆晟想著,說著,就連耳朵根燙紅了也不知曉。
「你怎知道得詳細?」
「阿麼偶爾提起。」紅暈似乎有向臉部蔓延的跡象,但穆晟何許人,輕巧避開,「哥兒出嫁裙子,說到象徵意義之類的,多的是。如果你想知道,我托人給你找本書看看。」
「誰要看這些有的沒的。」賀小花不屑哼一聲,扭過頭,自然沒發現穆晟的紅耳朵。
「上次給你的書,都看過了嗎?」穆晟側過身。夏天的風帶上特有的燥熱,吹得人心浮躁。
「嗯,看了點。」提到書,賀小花就糾結了,雖然他跟賀小虎學了不少字,但文字這玩意不像從前的白話文,這裡的文字講求簡練,一個字能表達的意思絕不用兩個字。賀小花是每個字看著都認識,連起來是什麼意思就看得頭暈。文言文確實不是每個學生都能玩轉得來的東西。
「哪裡看不明白了,拿來給我,我教你。」
賀小花搖搖頭,「我不上竹山。」
「那就隨你阿爹送東西來的時候,上酒樓找我,我在包廂等著你。」
「阿爹會發現的。」賀小花咬著嘴唇,穆晟的主意令賀小花心動,但是這樣一來豈不是讓賀老大知道了。學字讀書,少說也要半天時間,怎麼才能遮人耳目呢?
穆晟是巴不得賀老大和楊燕兒知道。小子哥兒互有情意,拉拉小手,說說話,只會被笑話幾句。小子哥兒獨處也不會被認為礙了名聲。
穆晟心裡想得好,賀老大和楊燕兒若是知道了,又不加反對,那就等於默認了把賀小花配給自己,自己豈不是多幾分把握。
心裡想的好,穆晟嘴上卻說,「酒樓掌櫃最近常向我抱怨,酒樓的菜式來來回回就那幾樣,想找些新廚子回來多做幾款菜。」
說到做菜吃,賀小花眼睛一亮,「我會做好幾個菜呢,徽州圓子,金玉滿堂……」說到從前的菜式,賀小花一樣一樣數下來,眼睛亮閃閃的。
「那下一次過來送雞蛋時,就把材料,方法寫下來。」
賀小花眨眨眼睛,剛剛說到讀書認字,怎麼又和做菜拉上關係了。賀小花不笨,腦袋一轉,馬上想到了。寫材料方法自然得到書房裡去,慢慢寫,慢慢說。穆晟就有大把時間慢慢教自己。想到這裡,賀小花大力點點頭。
「今天是柱子的好日子,你一個人跑出來,賀麼麼和賀老爹怕是要擔心的,還是回去吧。」穆晟巴不得留小花多說一會話,但想想這樣單獨相處的機會以後多的是,也不急於一時。
賀小花看看天色,發現的確出來很長時間了,現在前後院的宴席應該都開了吧,沒了自己幫忙,廚房裡的活都是幾個相熟的麼麼幫忙做,不知做得怎樣呢。
惦記家裡的事,賀小花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對穆晟說一聲,先回去了,一溜煙跑了。穆晟看著跑得不見蹤影的小花,苦笑一聲,站起來,看著衣服後面一攤暗灰,沒了繼續吃宴席的心思,順著山道,慢慢走回家。
賀小花衝進小院,喧鬧聲撲面而來,廚房裡忙昏頭的麼麼一見賀小花,連忙一把扯過來,「我的好哥兒,你跑哪裡去了。快來看看,宴席還沒散了,剩下的材料湊不齊六大樣菜啊。」
賀小花吃了一驚,楊燕兒明明準備了許多東西,怎麼那麼快用完了。連忙跟著麼麼進了廚房,放材料的地方已經少了四分之三,剩下幾隻洗乾淨的雞伶仃倒掛在鉤子上,地上凌亂堆了各家今天送來的瓜果青菜。幾個麼麼正急得團團轉,時間才過了一半,材料就沒剩下多少了。
賀小花揭開蓋子,看看鍋裡正在做的菜,又到前院轉悠了一圈,心裡有數。幾個麼麼做菜太正統了,一板一眼的,都是傳統的老菜式,材料用得快,但菜式就是不多。
廚房裡的幾個麼麼也覺得挺丟臉的,做菜做飯的時間也是比小哥兒多了,但事到臨頭,還得找小哥兒頂缸。賀家的喜宴,菜餚斷了,麼麼們可不想擔那份責,看著賀小哥兒來了,趕緊扯著他。
賀小花不多話,數數掛著的雞,見還有四隻,心裡有了主意。
「幾位麼麼,我這裡還有幾樣菜,請麼麼幫忙收拾一下材料。」
麼麼們一驚,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看著伶俐些的,連忙說,「好好,賀小哥兒,你說怎麼辦,我們都聽你的。」
牆上掛的雞切件,雞翅膀,雞大腿,雞脯肉分開。小花養的雞是足月大公雞,切件後,滿滿的幾大盤。雞翅膀用來紅燒,雞脯肉切成塊,做白水蒸雞。
取了兩隻雞大腿,去骨切成絲狀,剝了兩顆玉米,洗了一把粗糧。鍋裡抹一層油,把玉米放鍋裡翻炒幾下,等玉米粒炒至微焦,加入粗糧和三大勺水,水面至鍋四分之三的位置,蓋好鍋蓋。等到鍋裡浮出一層乳白,把切好的雞腿肉絲撒進去。因著趕時間,先用大火把粥水熬至五分熟,再用小火慢慢煨著,熬至全熟,盛碗,撒上蔥花,就可以端出去。一鍋雞肉粥分了前後兩院八張桌子,只剩下薄薄一層粥水。
趁著時間還早,麼麼們趕緊又做了一鍋雞肉粥。
接下來一個菜,用雞蛋當主打。賀家別的不多,就是雞蛋多。打了四隻雞蛋,找了一隻小鍋,用小火燒開,抹一層油,倒四分之一進鍋裡,等雞蛋五分熟,就推到邊上,再倒進三分之一,雞蛋均勻平鋪在鍋底,前面五分熟的雞蛋微微翹起,第二次倒進的雞蛋平鋪在下面,好方便捲起。第三次,第四次,如是者一次次鋪上去,最後一層燒得焦一些,雞蛋的香氣散發在空氣中,令人食指大動。把雞蛋卷放上案板,刀沾了水,一塊一塊切開,平鋪在碟子上。日式雞蛋卷完成!
麼麼看見了,紛紛稱奇。雞蛋是做熟了的材料,沒想到光炒雞蛋也能翻出花樣。
接下來幾個菜,賀小花選擇了最常見的瓜果類炒肉絲,炒雞蛋。喜宴不能出現涼拌菜,只能有熱的葷菜,素菜。但光是雞肉和雞蛋就能把人吃膩,現在又是夏天,蓮藕還沒到成熟的時候。賀小花讓前院跑腿的小子到賀家小池塘裡再撈了幾條魚上來。
小子應一聲,哼哧哼哧跑走,不多會,跑回來,一手提個草籠子,滴滴答答水珠一路掉,一手捉了兩隻倒綁著角的兔子。賀小花指揮小子把活魚丟盆子裡,又讓麼麼們幫忙開膛刮鱗。指著兔子問是哪裡來的。
「看池塘的白大叔給的,說是在附近的山坡找到的肥兔子。」小子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端起盤子,腳步不停往外送菜去了。
賀小花揪起兔子,翻過來看,居然是一公一母的。旁邊有麼麼湊上來,「這兔子肉都是山上人家吃的,小花哥兒,這個咱們可不會弄。」
我也沒想著這次就吃。賀小花心裡想了一句。嘴上說,「這個我得好好想一下。」把兔子放到雞窩旁邊,用葵葉筐套上去。
鮮魚的作用除了蒸就是酸甜,還有放辣椒的。考慮到大熱天,賀小花讓麼麼們把魚連頭帶尾巴對半分開,一半作清蒸魚,一半做酸甜魚。
因為是喜宴,講的多是意頭,賀小花想起從前吃宴席,最後還有一道點心,一道糖水。糖水寓意甜甜蜜蜜,最是吉利。
當下,翻出楊燕兒收起來的豆子,專挑出紅的,放盆子裡洗乾淨,淘出沙子。往大鍋裡放滿清水,用大火燒開。加入豆子後,爐膛裡的火弄小一點,等到鍋子冒煙,往鍋裡放一些糖,改用小火慢慢熬著,用一個勺子,順著一個方向慢慢攪動,直至豆子熬到糜爛。熬好的糖水不能馬上送出去,得用大碗盛好,涼了再端上桌,味道更好。
有肉,有魚,有糖水,接著再做一個純青菜的就圓滿了。邵尾菜家家戶戶最多,但是這菜平常不上桌的。賀小花眼珠一轉,馬上想到法子。開水煮邵尾菜上不得檯面,但是改成蒜蓉做,是不是有點意思呢?
翻出大蒜,用刀柄切斷,混些鹽,再用木錘子捶爛,澆上蔥花,雞油。邵尾菜只選了最嫩的一部分,用刀切成兩段。先把鍋燒開,蒜蓉倒進去,加上邵尾菜一起爆炒,鍋鏟連續翻弄幾下,鍋干了就加些水,菜葉子變色,用蓋子燜上一小會兒就馬上揭蓋上碟。夾起來嘗一口,還真吃不出邵尾菜原來的微微苦澀。
廚房裡幫忙的麼麼見賀小花連續想出好幾個新花式,用的材料也是大家平常用熟悉的,可偏偏就能翻出新花樣,一時對賀家小哥兒高看了幾分。
喜宴後,幾個麼麼時不時向熟悉的麼麼,大叔聊起賀家小哥兒做飯如何如何,心思如何如何巧妙。賀小花一手好廚藝的名聲就這樣不脛而走。楊燕兒聽見了,半捂著嘴巴笑,對小花學刺繡的事放鬆了許多。一個哥兒有一樣東西拿得出手就夠可以了。況且小花又不是不會做繡活,精細活兒做不來,縫件小衣服的還是可以的嘛。
作者有話要說:知道今天承諾了是4000的,剩下800先欠著,一定補回來的。
第62章
第二日早上,楊燕兒和賀老大坐在堂屋接受賀小柱和楊麗磕頭,敬茶。楊燕兒笑著給了每人一個紅包。賀老大不住點頭,「長大了,長大了。」
賀小花目不轉睛看著楊麗,只見楊麗臉上塗了一層脂粉,仔細看,可以看見微小的粉末附在皮膚上。不過,因為年輕,皮膚細膩,一層薄粉只令臉上添了兩分顏色,卻不顯得怪異。
賀小花湊得近,楊麗被瞧得臉紅,不敢推開小叔子,害羞地側著身子,兩手絞著衣角。
賀小柱扶著楊麗坐下,楊麗只敢坐小半邊屁股,眼睛向楊燕兒方向轉了轉,見他沒不高興,才往裡挪了挪。
「小花,把你旁邊的房間收拾收拾,早飯後,小麗就搬過去。」
楊麗連忙站起來,垂手低頭應了聲,「太麼麼,小麗自己收拾就可以了。」
楊燕兒滿意地嗯了一聲。
賀小花啾啾楊燕兒又啾啾楊麗,新婚燕爾,不是應該和丈夫你儂我儂的,這麼快就要分床睡。
楊燕兒撇一眼賀小花就知道他在想什麼,輕輕敲一下小腦袋,「想什麼呢?快吃早飯,吃飽了過來幫我看著小四。」
楊燕兒和賀老大一放下碗,楊麗趕緊兩三口喝光稀粥,手腳麻利收拾了桌上碗筷,雙手捧著跑到廚房,放進木盆裡,勺了水,挽起衣袖,洗刷碗筷。
賀小花看看手裡,空空的,又看看桌上,往日這些都是他包下來的活。楊麗這樣,算是搶活兒幹嗎?
「發愣了?」點點賀小花小腦袋,楊燕兒嘴角彎彎,「跟阿麼到房裡去。」
楊燕兒拉著賀小花回到房間,解了小花胡亂扎的辮子,「小花今年八歲了,想想當年,你還是一個小布包那樣大。」
賀小花心裡一慌,暗道糟了。果然楊燕兒接下說,「過兩年,等小柱和楊麗圓房了,小花也該嫁人了。」
楊燕兒似想起什麼,連忙多加了一句,「小花,你在家裡得多看著楊麗,別讓他和小柱走得近了。」
賀小花一頭黑線。楊燕兒還在說,「哥兒十四歲圓房,早了,萬一懷上,生下的娃養不大。這祖祖輩輩留下來的規矩得遵守。我就是怕他們倆一時忍不住……」
「阿麼…….」賀小花實在聽不下去了。這算什麼回事啊,難道要自己一雙眼睛盯著楊麗,不給兩人接近。
「小花,這可是正經事。本來要等你出嫁那天才說的,但是現在提早兩年說與你聽,你好記牢了。」楊燕兒不以為然。哥兒嘛,總得嫁人,早些知道,總比出事了才來傷心後悔的好。
「來看看我的小花兒,」楊燕兒替小花梳好頭髮,拿出賀老大送的銀鏡,放在面前,轉了轉。賀小花臉側兩縷黑髮貼著臉,烏黑發亮,「小花的頭髮長得好,眼睛,眉毛,皮膚都長得好。小花心裡有沒喜歡的小子?」摟住自己的三兒子,楊燕兒心裡不捨,說是還有兩三年的時間,但日子啊,當你覺得還有時間,時間就一溜煙地跑得飛快。楊燕兒幾乎能想像出自己要送賀小花出嫁的情景了。
「阿麼。」聲音拖得長長的,賀小花別開頭,楊燕兒今天說的話實在不好回答。賀小花咬著唇,喜歡的,好像沒;不討厭的,似乎有那麼一個。
「對著自己阿麼,有什麼好害羞的。說出來,阿麼還能幫你參詳參詳呢。要真有喜歡的,你看,就像楊麗那樣的,阿麼給你看看為人,打聽打聽家境。要是小花不喜歡這幾條村子的小子,那阿麼托媒人麼麼給你物色。」
「阿麼,我不嫁。」賀小花差點咬到舌頭了,好不容易吐出一個嫁字,接下的話容易說許多,「阿麼,我還小。你看,多等五六年也成。七八年的,就更好了。」
「哪有小哥兒十五六的不嫁人。都成老哥兒了。」楊燕兒失笑,心道小花這孩子還是害羞。日後得多跟他說說,好讓他開開竅。
「反正我不急。」賀小花眼珠轉轉,抱起在床上翻觔斗的賀小四,「阿麼,小四的名字起好了嗎?總不能一直小四小四的喊啊。」
「你阿爹說了,小四是秋天出生的,就叫小秋。賀小秋。」
小秋小秋,聽著比小花好聽多了,賀小花鬱悶,自己怎麼就攤了一個小花的名字。路邊的小花骨朵,唉。
兩父子說了一會話,多是楊燕兒在說,賀小花在聽,至於聽進去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賀小花好不容易擺脫了楊燕兒,抱著賀小四出屋曬吹吹風,就看見楊麗在前院趕雞,摸雞蛋,清理雞窩。
賀小花挺不好意思的,放下賀小四想上去一起幹活,卻被楊麗推開,「小花你帶小四在邊上玩兒,前院的活我來干就可以了。」
一天下來,除了午飯和晚飯時間,賀小花碰了一下廚房活,別的都被楊麗包攬了,就連一家子的髒衣服都要攬過來洗。楊燕兒沒同意,笑著分了小柱,小花,小四的衣服給楊麗,自己洗了賀老大和小虎的。
無活可干的賀小花只能把昨天送來的兩隻肥兔子丟給小四玩,賀小四第一次看見兔子這種生物,玩得不亦樂乎,鬧著小花在自家小院子的菜壇裡,摘了兩把青芽葉,餵著玩。
賀小花找些曬乾的葵葉,編成葵欄,在雞窩旁邊圈了一小塊地,地面鋪上乾草,又用草稈扎一個斜邊草棚,一邊靠著院牆,一邊搭在葵欄上。兩隻小兔算是在小院子安了家。至於以後的打算,賀小花還沒想好,兔子生命力頑強,繁殖力又高,自家正好一公一母,說不好六個月後,就是一窩小兔子。
兔子肉做菜,賀小花從前沒吃過,不過想來應該和雞肉,豬肉差不多,而且村裡的麼麼不是說兔子都是山上人家才吃的東西,縣城裡的有錢人肯定吃得不多,製成山野風味的烤兔子,不正應了新鮮,又別有風味的意思。
賀小花揪起兔子一雙耳朵,轉過來,翻過去看,又用力拋拋,掂量重量。賀小四被搶了玩具,扁著嘴,又見三哥不住打量肥兔子,小四鬼精地意識到三哥想用兔子做菜,馬上紅了眼睛,「咯咯,憋吃。」
「種兔不吃。」兔子丟回給小四,逃過一劫的肥兔子,邁動四條短腿,飛快縮到小四身邊,一雙紅眼睛警惕地盯著賀小花。
賀小四不知道什麼叫種兔,只曉得三哥放過他的玩具,開心地咯咯直笑,一手拽兔子耳朵,一手撥拉兔子後腿,肥兔子疼得兩眼一睜,大的不放過它,小的也難為它,氣得啊嗚一口咬到小四手臂上。賀小四不哭,反而興致勃勃要拔開兔子嘴巴看牙齒。
賀小花扳過小四的手臂看,只發現了幾個淺色印子,當下放心,任由小四逗弄兩隻兔子玩。
成親後第三天,楊燕兒備好各式禮物讓賀小柱和楊麗回了一趟楊家。在老人李根生的見證下,賀小柱送上禮物。村子老人見證過,夫家送上禮物以正哥兒清白。按理,楊麗和賀小柱未圓房,這儀式必須等圓房後再辦。但賀楊兩家麼麼都覺得,小孩子是在自家眼皮底長大的,兩家也是知根知底的,儀式早兩年辦了也沒什麼不妥,乾脆直接辦了。不過,本應由楊家大排宴席招呼村裡人,就改為兩家親戚坐一起吃一頓飯。正式的宴席還是等兩年後再辦。
家裡多了一個人,賀家個人的生活還是老模樣。賀老大和賀小柱日出而作,日落而歸。賀小花用自己存下來的銀錢托人打了一個木板車。挑水運水,只要一個人就可以處理了。省下一個人的勞力,賀老大父子也無需太勞累。十二歲的賀小虎上午到文秀才處唸書,下午在家做作業,傍晚時分幫忙打草,砍柴,修補雞窩,兔子籠。
楊麗搶了大部分家務活來做,打掃,清洗,侍候太麼麼。楊燕兒對楊麗是越來越滿意了。除了不下田幹活,其他樣樣都做得不錯。有了他,楊燕兒和小花空閒了許多,楊燕兒多了時間給一家大小做做衣服,或是到村裡大樹下嚼嚼舌頭。
賀小花除了偶爾下廚做一頓吃的,大部分時間就是抱著小四看書。書是穆晟送的,上面有穆晟的批注,用通俗易懂的語言簡單表述書中含義。
講述修身治國道理的,賀小花翻一遍,大致看明白就丟一邊,雜記遊記類的,翻翻看不明白的記下來,下次送東西時,找穆晟來問。
賀小花把腦裡記得的菜譜,在家裡先做一遍,覺得味道差不多,就帶過去給穆晟。穆晟讓廚子做好,又帶回南河村讓賀小花試菜。一來一回,賀家人和穆晟越來越熟絡,就連原來對穆晟提防的賀小虎現在也能和穆晟坐一桌子上,說說笑笑,討論些學問上的事。穆晟所拜師傅是府城有名的夫子,各類知識道理通透清晰,談論問題,不急不緩,既能引經據典,又能從平常生活中選取例子。一來二去,以致穆晟每次來到賀家,賀小虎主動拉著他,討論一番。
秋去春來,春去秋來。眨眼間就是兩年時間。
賀家的雞群,兔子群越來越大。兩年時間,兩隻兔子生了一窩又一窩,每天兔子和雞群爭地盤,糞便拉得到處都是,把前院弄得一團糟。
賀老大和楊燕兒盤算過,決定買下了竹山山腳,自家田地旁邊一塊約四畝大的旱地,搭了一排兩層高的雞窩和兔子棚,一間小屋作為守夜人住的。賀老大和賀小柱輪流看著。
兔子肉毫無意外被推銷到縣城裡,穆晟稍加宣傳,紅燒兔子肉就成為一道頗受歡迎的風味菜餚。酒樓掌櫃看著賬本,心滿意足地計算自己的花紅。
賀小虎念了一年縣學,十四歲那年,一舉奪下府試頭名,被學官推薦入讀府學。賀家出了一個十四歲的秀才,南河村出了一個頭名秀才。中試消息傳來的那天,村裡敲鑼打鼓,炮竹聲震天。賀老大和楊燕兒站在門外,接受大家的恭賀,兩人皆是笑得合不攏嘴。考上秀才,賀小虎算是踏上為官之途的第一步。
沈麼麼也是高興的,賀小虎考中頭名秀才,有光彩的不單是賀家,姻親楊家也是面上有光,證實當年沈麼麼把楊麗嫁到賀家不是委屈了哥兒。沈麼麼心裡念算著,賀小虎是越來越好,日後中進士,入朝為官,說不好將來還能提攜一下自己那正在啟蒙的小子。
因著賀小虎的前程被看好,連帶賀老大和楊燕兒的地位也往上升。村裡大小事,老人們拉著賀老大說上兩句。麼麼們有什麼糟心事,除了潘蓮,又多了一個楊燕兒做傾吐對象,巴不得楊燕兒出頭替自己說話。
媒人麼麼紛紛上門說媒,家裡有小子的,想討賀家適齡的哥兒;有哥兒的,想嫁給小虎。十四歲的秀才小子還沒定親,多少人家眼睛發綠,緊緊盯著,生怕被人搶了先。本村的木家,白沙村的李家,沙家,就連縣城裡,也有學官小吏替自家小子,哥兒說親。
賀家小哥,福氣紅印,貌美心善,廚藝無雙。賀家小子,天資聰穎,一試成名,前途無量。
一時間,賀家兩兒子的婚事成了臨近幾條村子談論的話題。麼麼們猜測,賀家準備把小哥兒嫁到哪裡去。家裡出了一個年紀輕輕,前途無量的秀才,小哥兒又是個天賜的,攀上一門貴親真是容易至極。
羨慕的,妒忌的,種種話題不絕。眾人議論的中心,賀家小虎早早收拾了包袱,上府學唸書去了。賀家小花連院子門也不敢出,就怕碰上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小子,捧著各種禮物要自己收下。
天天躲在家裡,睡覺睡到自然醒,然後抱著被子發呆。放到從前天天上班,賀小花巴不得過上這樣的生活,但現在卻覺得渾身不舒服。總想找些事情做。但現在賀家裡,能讓小花插手幹的事情少得可憐。睡醒了,逗逗小四,看看書,一天時間慢悠悠打發過去了。
第63章
清晨,傍晚,鄉間人煙稀少,賀小花才敢出來溜躂一圈,看看自家的養雞大棚,小池塘的蓮藕。看見小子模樣就趕緊躲,賀小花哀歎,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到頭啊。
這天,賀小花像往常一樣溜出來放風。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間來到南河和白沙河交匯處。原來的沼澤地已被三家瓜分。沼澤變池塘,春天來臨,荷葉隨風搖曳,水面有如吹皺的緞子,間或魚兒冒出水面,吐吐氣泡,看見有人,迅速沉下去。
池塘邊,零散三間小房子,那是看池塘人的臨時居住點。賀小花順著池塘慢慢走下去,活動活動悶了一天的筋骨。
「這裡變化很大。」低沉的男聲從身後傳來,「回來的第一天,我還以為自己走錯了。沒想到當年的出泥怪子的沼澤地成了池塘。南河藕,白沙魚,我在府城也聽過。原來說的就是這裡。」
「你,你是梁起?」賀小花應聲回頭,只見夕陽下,青衣少年背光而立。如火的夕陽成了絢爛的背景。
梁起慢慢走緊,細細打量四年不見的小哥兒,高了,瘦了,美了。儘管心裡充斥著種種美好,但所有所有的詞語僅僅凝在腦中,成為一副臻美的畫卷。「是我,」我回來了。千言萬語,盡在無言中。
賀小花昂起頭,看向比自己高出不只一個頭的梁起。幼年的稚氣盡數洗脫,四年時間洗練出少年武士的堅毅。
「回來就好。府城學武很累吧?」
「不累。」
炙熱的目光燒得賀小花臉上發紅,心知梁起所想,賀小花不自然側頭避開,「回家看過了嗎?」
「嗯,家裡挺好的。你呢?」
「呃,好,都好。」對話詭異得賀小花不知道怎麼繼續下去。扭頭左右張望了一下,想著怎麼找借口開溜,還有當年小六給的平安符,趁著梁起回來,還給他吧。
「我投軍了。明天,就要出發前往北大營。」
「啊?」投軍?那麼突然。賀小花忍不住瞪大眼睛,「要打仗了?」
「不是。蒙當朝俊威將軍賞識,推薦我到北大營任統帥侍衛一職。」語調一轉,「俊威將軍就是北大營統帥,我這次能夠追隨將軍左右,建功立業指日可待。」
侍衛就是衝鋒在前面,有事替人擋刀子的角色。安全時期是升職加薪的好位置,一旦出事,就是死亡率極高的危險位置。想想梁起走後,梁家麼麼的事,楊燕兒每每提起也是歎氣,說是深居簡出,為兒子祈福。現在唯有希望梁起投軍後,一切平安,別讓梁秀傷心了。
「軍隊的事我不懂,但那裡強者,能者很多,你自己事事小心,別光想著出風頭,被人背後捅刀子了也不知。」
梁起直直看向賀小花,眼睛裡醞釀著不知名的情感,「我知道。別擔心。」說得極輕,卻字字句句飄進賀小花耳內,如同重錘,一下一下敲擊小花內心,小心臟搖搖欲墜。
「梁起,其實我……」
「等我回來。」
「啊?」賀小花張大嘴巴,什麼,他沒聽錯吧?
「等我回來!」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擲得賀小花搖搖欲墜。
「其實,我…..」
「我回來就讓媒人麼麼上門提親,小花,等我兩年,兩年後,我一定讓你風風光光嫁進梁家,當上官家麼麼。」
「我……」賀小花張大嘴巴,嚇得一手扯住梁起的衣袖,「你聽我說啊,其實我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啊。
「小花。」沉靜踏實的男音輕飄飄飄進耳朵,賀小花手一抖,衣袖啾一下滑過手指,輕輕下墜,如同小花的小心臟,晃悠悠往下掉,有如做壞事恰好被大人發現了。
「賀小虎!」
賀小花被輕輕推到身後,少年高大的身體正好遮擋小花的視線。賀小花探頭出去張望,卻被大手擋在眼前。
「小花,跟哥哥回家。」
二哥回來了,不是要到府城唸書,三個月才能回家一趟嗎?賀小花疑惑,腦袋換一個方向跑出去,又被大手擋回去。
「賀小虎。」這聲音聽著似乎咬牙切齒。
「呵呵,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怎麼在府城裡吃拳頭沒吃夠?不過,以一介白身毆打府學學生,即便你有俊威將軍護持,也難逃杖責之刑。」
「哼!」
「小花是我的弟弟,我賀家的事再怎樣也輪不到你梁起指手畫腳。更莫論小哥兒婚嫁之事。」聲音慢慢靠近,一身灰布長衫,賀小虎一晃身,閃到梁起身後,微微皺起眉頭。
「二哥。」賀小花慢慢挪到賀小虎身邊。梁起和賀小虎之間的氣氛很不對付。賀小花印象中,兩人似乎沒多大的過節,怎麼兩人見面就像仇人似的。
牽著賀小花,剛走出兩步,賀小虎突然回頭,「啊?忘了一件事。聽說俊威將軍賞識你,有意提撥你為他的近身侍衛。只是以我朝律列,居侍衛之職卻無緣由毆打學生,其罪加一。據傳,俊威將軍律下甚嚴,倘若被他知道……」賀小虎大笑,背轉身搖搖頭,「大好前程啊。」
賀小花被小虎緊緊拽著手,小跑著跟在哥哥身邊。小虎很不對勁。明明不是回家的時候,卻回來了。和梁起又是古古怪怪的,針鋒相對。賀小花偷偷看兩眼小虎,賀小虎喜歡的不會是梁起吧。
賀小花不由被自己的想法雷了一下。但偏偏又是越想越覺得該是這樣。因為小虎偷偷喜歡梁起,所以二哥看見梁起要自己等他,所以大發脾氣,故意挑釁。
賀小花心裡暗暗可惜,怎麼二哥喜歡的不是哥兒啊。不過梁起也沒壞的,只要他去賜福就可以了。
賀小虎拽著弟弟大踏步往回走,路過家門,卻腳下一轉,繞了過去,一直走到竹山山腳,找了一塊乾淨的地方,拉著弟弟坐下。
看向年已十歲的弟弟,賀小虎只覺得心裡壓了塊石頭一樣,沉甸甸的。哥兒大了,得嫁人。小虎明白,但到了自家小花嫁人,卻心裡萬分不甘願。小花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家裡人口多,楊燕兒常常照顧不來,當時的小虎一力挑起教養弟弟的責任,看著小花學會爬,學會走,學會開口喊哥哥。昔日的種種如流水般滑過眼前,包裹在被單裡的小花,眨著大眼睛滴溜溜認人的小花,鼓起小嘴生悶氣的小花。
賀小虎不禁歎一口氣,本不該回來,卻回來,只因聽說家裡正為小花考慮婚事。小虎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腦子一熱就跑了回來。回來做什麼?不讓家裡給小花定親,還是......碰見梁起只是一個意外。
思緒在腦中一一轉過,賀小虎想了又想,幾次張嘴欲言,話到嘴邊又嚥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631769的霸王票
第64章
「二哥,你想說什麼啊?」賀小花憋不住,賀小虎這樣張了嘴又不說話,實在讓人按奈不住。
「小花,你,你是怎想的?」
「什麼怎想?梁起嗎?」賀小花眨眨眼睛。喔喔,看來是猜對了。二哥終於問出口了。
「梁起挺好的。雖然小的時候幼稚,刁蠻,但誰小時候不是這樣過來的。況且,你看,現在長大了,長得不錯,說話也不像小時候那般討人厭。」賀小花扳手指數梁起的好處,完全不察覺賀小虎越皺越緊的眉頭。
賀小花說了一通梁起的變化,才發現賀小虎一直沒開口說話,嚥一口吐沫,滋潤滋潤小嗓子,賀小花扯扯賀小虎衣袖,「二哥,我說了那麼多,你到底有沒聽啊?」
「誰說小孩子都頑皮,刁蠻了。小花小時候就聽話乖巧。小花,你老實說,你喜不喜歡梁起?」賀小虎只覺得心中苦澀。別開頭,不看賀小花亮閃閃的眼睛,生怕從中看見肯定。
「喜歡啊,怎麼不喜歡。梁起本性不壞,現在長大懂事了,以後一定是一個好夫郎。」
「小花,夫郎是哥兒的稱呼。」賀小虎悶悶不樂,心裡想著,自己珍惜的弟弟是看準了梁起。唉……好吧。既然小花喜歡,自己也就和梁起和解,省得小花日後難做人。
「對啊,我知道。梁起以後是二哥的夫郎。二哥放心好了。我不會讓你難做的。阿麼那,你也別擔心,我替你去說說。」賀小花拍拍小胸脯保證。
嗯,你明白就好…… 賀小虎突然發現不對。什麼是二哥的夫郎?他賀小虎什麼時候要討夫郎了,對像還要是梁起。梁起不是小子嗎?怎成了哥兒嫁人的?
賀小虎越想越不對勁,趕忙扯住蹦跳著準備回家的賀小花,「小花,你給二哥說清楚。」
賀小花一臉迷糊,說清楚什麼?剛才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二哥,小虎哥,你要和梁起在一塊啊。你喜歡梁起。二哥,你放心好了,我不喜歡梁起。」為了讓二哥放心,賀小花還故意把最後一句說重了。
賀小虎只覺得天旋地轉,小花居然說自己要和梁起在一起。別說梁起是小子,梁家就一個獨子,斷不可能去祈福做哥兒。就算梁起真成了哥兒,他賀小虎又怎會喜歡一個少年時欺負過小花的人。
「小花,你別說笑了。二哥什麼時候喜歡過梁起。我說的是你。」賀小虎又好氣又好笑,敢情小花說了那麼多,只因為他覺得自己喜歡梁起。「你到底怎麼看待梁起的。他是你日後要嫁的人嗎?」顧不得避諱了,賀小虎直接揭開來說。
賀小花連忙甩手搖頭,「不是二哥喜歡梁起嗎?」
賀小虎伸手扯扯小花兩邊臉頰,用力拉拉,「你這小哥兒,誰告訴你,二哥想……好了。先不說這個,」賀小虎鬆一口氣,但不是梁起,還可能是別的人,小花不可能一輩子在家裡,總有嫁人的一天,「小花,那你有沒喜歡的人?」
又是這個問題。賀小花沒好氣甩開賀小虎,「沒,沒,沒,一個都沒有。」說著,一溜煙跑走了。留下賀小虎站在竹山下,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回賀家小院。
楊燕兒驚訝賀小虎提前回家,以為二兒子犯事了,被府學革了學籍。拉著兒子問長問短,賀小虎連連解釋自己擔心家裡,所以請假回來了。
楊燕兒還是不放心,要賀老大明早陪賀小虎跑一趟府學。自己到廚房燒熱水給兒子洗澡,知道小虎沒吃過晚飯,急忙讓楊麗熱了烙餅和粥給兒子填肚子,自己挽起袖子,打雞蛋和麵團做餅子,留給兒子明早路上吃。
賀小虎在院子轉悠了兩圈,始終找不到機會和楊燕兒單獨說話,想想,決定拉哥哥小柱到角落,叮囑哥哥,萬一家裡要給賀小花定親,先別急著答應,給自己來一封信,等回復再作決定。
賀小柱點頭應下,笑話弟弟,「家裡適齡的哥兒就小花一個,阿麼阿爹自然細心替小花選擇。」
賀小虎點點頭,輕聲歎一口氣,心思不寧回堂屋吃過粥,吃烙餅,回房間休息。
賀小花貓在後院院門等賀小虎回到房間,才直起腰,咬著唇,慢悠悠走向房間。嫁人?嫁人。唉。賀小花發愁。怎麼都是這攤子的事,自己才多大啊,十歲啊。放在從前就是一個小學五年級的學生,早戀都給老師捉去找家長談心訓話,放在這裡談婚論嫁反而成為常事了。
唉,又是一聲長歎。挑起簾子,右腳剛邁進房間,頓時一頓。
後退一步,揉揉眼睛,再一次挑起簾子,居然還是這樣,賀小花柳眉倒豎,「賀小四,你找死!」
「啊?」賀小四半邊身子趴在小花的衣箱,一條小腿踏進衣箱,一條小腿踩在床邊,小腦袋從箱子鑽出來,一根銀簪子歪歪挽起及肩長髮,「啊?三哥?」吧啦,一件衣服從小四口中掉下來,濕嗒嗒的一圈口水印。小四手裡握著一隻盒子塞懷裡,還注意地側過身子,想不讓小花看見。
賀小花兩三步衝過去,賀小四知道不妙,手腳並用,慌慌張張爬下去,小身體卡在衣箱邊不上不下,兩條小短腿拚命甩啊甩啊。
賀小花把小四拽下來,按在床邊,揚起手掌,未等打下去。賀小四先扯開嗓子,哇一聲哭出來。「阿麼,阿爹,三哥打我,哇…….」
賀小花還想著嚇嚇小四,小四一嗓子乾嚎出來,賀小花火氣立即上來,對準賀小四屁股啪啪就是兩下。
賀小四扭動小身體,發現三哥沒半分放開的意思,嚇得兩手護著小屁股,小嗓子嚎得更大聲,恨不能立即把楊燕兒招來。
「壞三哥,臭三哥,欺負小四兒。」
「這是什麼,」賀小花點點小四腦袋,「這簪子哪裡來的?還有你摸懷裡的東西給我掏出來。」
「那是我的,我摸到的。」賀小四顧不得護屁股,兩手抱著腦袋,一雙黑眼珠滴溜溜轉,警惕地盯著小花。
「小花,你這是做什麼?」
「阿麼……」賀小四一聽救星來了,立即拉長聲音,裝出一副可憐相。
楊燕兒掀起簾子進來,一看房間裡的情景,當即明白兩分,再看看賀小四小臉上乾乾淨淨的,半點水珠都沒有,不由得瞪了小四一眼,「就會欺負你三哥。」
賀小四趁著小花一晃神,掙脫出來,飛快躲到楊燕兒身後,嚴嚴實實一絲邊也不露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去聽歌會了,所以也就造成了這樣的情況了......
歌會很正,很high,聽了好多傳說中的攻音,受音,萌音......一直聽一直YD啊。
第65章
「賀小四你給我出來。」賀小花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縮在楊燕兒背後的小四。
賀小四探頭出來,裝一個鬼臉,吐吐舌頭,倏一下又躲回去了。
「小花,小哥兒家家的,別大聲嚷嚷,讓人聽見了,以為你是潑哥兒。」楊燕兒護著身後的小四,「小四要玩,你就讓讓弟弟。等他沒了興趣,自然還給你。」
別的東西還好說,但這些東西不是他賀小花的,要還給梁起。等賀小四興趣過了,誰知道他什麼時候興趣過。明天梁起就要離開。賀小花心裡更加焦急,卻不敢對楊燕兒挑明。
「阿麼,那不是尋常東西。賀小四,你給我交出來。」
小四探出腦袋,摸下頭上的銀簪子,一縮手,塞懷裡了。賀小花氣得直跳腳。倒是楊燕兒看了一眼簪子,眉頭皺了一下,卻又想起了什麼,忽然笑了。
「這簪子得花不少錢吧。小花大了,懂得給自己存嫁妝。唉…… 你這孩子,打小就不讓人操心。這嫁妝,阿麼自會替你準備,自己留些銀錢在身邊就是,花這些來做什麼。」說著,伸手要從小四懷裡掏簪子。
小四捂著胸口不放手,楊燕兒扭不過他,只能安慰小花,「明早阿麼給你送過來。」
明早……黃花菜都涼了。
賀小花瞪了小四一眼,小四昂昂小腦袋,得意地裂開嘴巴。小四白嫩的脖子上,一條紅線露出一絲邊。
賀小花記起,當年的平安符被小四繫在手腕,後來,楊燕兒誤以為是別家麼麼送給小四的,居然用根紅線子傳起來,戴在小四脖子上,這一戴就是兩年。
賀小花擺擺手,看來這次是說不清的。不過梁起去了軍營,萬一立下軍功,萬一被上司看中,招了當夫婿,到時候,南河村的賀小花,誰還放在心上。
賀小花自我安慰了一番,無精打采收拾被賀小四翻亂的衣箱。裡衣,外衣,褲子被翻得到處都是,藏在衣箱最下層的包袱也被打開,幸好,裡面的書沒遭殃。想想賀小四那一圈口水印,賀小花拍拍胸口,幸虧自己回來,小四沒空翻書。
一件一件收拾好,被腳丫子踩過的,口水留了痕跡的,收攏起來,明早再洗。收拾好了,賀小花上床抱了被子,翻翻身體,找一個舒服的姿勢,不一會兒沉沉進入夢鄉。
窗外,輕輕一聲歎息,月光下,白影飛快略過院牆,向竹山疾馳。忽然,白影頓住腳步,晃了晃,轉身向村東頭疾馳而去。
次日清晨,睡得迷迷糊糊的賀小四被一陣怪聲吵醒。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移到小床上,爬起來,四周看看,大床那,阿爹正壓著阿麼。阿麼咬著嘴唇,好像很難受。
「阿麼……」
「嗯,小四,小四乖乖的,自己起床到三哥那去。」
賀小四嘟著嘴,見阿麼只把頭埋在阿爹胸前,沒半分要幫自己穿衣服的意思,不滿意地扭著小身體,想賴床不起,嘴裡還嘀嘀咕咕地,「阿麼怎不推開阿爹啊。壓著怪難受的。」
楊燕兒羞得整個人縮被子裡去,賀老大抱緊突起的一團,板著臉,喝一句
「小四乖,小四聽話。」
賀小四扭扭小身體,小短腿在床上擺過來,踢過去,被子弄得一團糟,就是不肯乖乖起床。
「小四聽話,阿麼就讓小花給小四熬雞蛋蓮子羹。」楊燕兒在被子裡悶悶地說。
小四歪歪腦袋,雞蛋蓮子羹是三哥的絕活呢。平常除了三哥自己想吃,否則還不能吃到。想到有喜歡的甜食,小四終於扒拉起小衣服,笨拙地披上身,爬下床。
楊燕兒不放心,叮囑了一句,「把扣子扣好,到小花房裡去,別跑到院子外了。」
才不要去找小氣三哥,賀小四心裡念叨,小腿邁著穩穩的步子,跑到前院。四處啾啾,大哥,二哥還沒起來。賀小四跑到院門,搬條板凳當踏腳,半個身子爬上去,拱起屁股,扭著身體,把兩條小短腿擺弄上去,緩過一口氣,兩隻小手扶著院門橫放的木條,用盡全身力氣,往左一推。
撲騰,沉悶的撞擊聲在安靜的清晨特別響亮。賀小四連忙爬下板凳,拉開兩扇木門,探頭往外看看,一看沒人,飛快邁過門檻,順手把木門往外一帶,關好。
嘻嘻,賀小四彎了嘴角,正想著去哪裡玩一圈再偷偷溜回來。冷不防背後一把聲音傳來。
「你是……」
「啊?」賀小四慌張轉身,兩隻小手緊緊扒拉著門邊,大清早的,誰跑到家門說話。
晨霧下,青衣少年好笑地看向一臉疑惑的小哥兒。粉紅的印記,眉眼彎彎,除了那張圓乎乎的小臉,這小哥兒看著就像賀小花的幼年版。
朦朧的記憶被挑起,兩歲大的自己,懵懂不知事,卻摸上賀小花的紅印記。梁起想起梁秀提起這事時的無奈,「小孩子家家,就惦記著要摸小哥兒的印記。哪來的膽子啊。」
「大概是注定了的。」
大概真的是注定了的。兩歲時碰見了賀小花,六歲記住了他,八歲離鄉別井學武,只為獲取擁有他的能力。十二歲投軍,念著找一頂官家麼麼的垂珠花冠,為心中日夜思念的紅衣紅裙美人戴上。
仰頭長吁一口氣,兩年,他,梁起只需要兩年。
「喂,你找哪一個哥哥啊?」賀小四看清楚面前人腳下淡淡的影子,立即大著膽子湊過來,上上下下打量梁起。這個哥哥長得好高,個頭看著似乎和大哥一樣。
「找你的三哥。」梁起斷定眼前的小哥兒就是小花的弟弟,小四。「你是小四吧。百日宴那會,我還來到你家吃宴。你那時候,就那麼小的一個。」梁起用手比劃一下手臂長短。「現在都這麼大了。」
「三哥沒起來呢。你有事找他,得等太陽爬起來才行。」賀小四對這個守在自家門前的大哥哥很有好感,小手捏捏梁起的青衣,微微帶濕,「你不冷嗎?太陽沒升起,衣服濕了,得生病的。」
梁起看看天色,晨光穿透薄霧,撒下一片暖黃。「我不怕生病。」迎上小四好奇的目光,梁起耐心解釋,「我練過武,身體比一般人好。」
賀小四眼睛一亮,練武可以比一般人身體好,那自己也去練武,是不是不用每次生病,都被阿麼捉著喂苦苦的東西。「你教教我。嗯,我可以讓我家三哥給你做好吃的。」為了練武,賀小四立即被賀小三拋出來,賀家小三兒可是出了名的廚藝好。
梁起好笑地看著僅僅膝蓋高的小四,「好。等我回來了。如果你還想學武,我就教你兩式強身健體的招式。」小四是小三的弟弟,教一些拳腳功夫練著好玩也不是不可以。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賀小四嘟著嘴,眼睛滴溜溜看向梁起背後,好像看見一個包袱。
「兩年。兩年後,我一定會來。小四,幫我告訴你家三哥一聲。」
啊?為什麼要告訴三哥啊?難道三哥也想練武嗎?哦,不,不對,自己剛把三哥賣了,三哥要給人家做好吃的。
賀小四連連點頭,「好,你一定要回來。」想想,還是不放心。伸出小手指,微微勾起,用上三哥教自己的保證方式,「我們拉鉤。你不回來,你就是小狗。」
「好。」
尾指相勾,輕輕一點。賀小四認認真真念,「拉鉤拉鉤,不許變!」用力一甩,尾指分開。賀小四昂起頭,「我們說好了。」
梁起轉身,大踏步離開。青衣少年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中,身影漸漸模糊。
賀小四墊著腳尖,睜大眼睛,直至看不見青衣,才回身推開門,剛邁進小院子,小四恍然醒悟,自己不是要偷溜出去玩兒嗎?
哭喪著臉,看向走出堂屋的楊麗,賀小四撇撇嘴,今兒又浪費了好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梁起和小虎要配對的話,私下以為,以梁起的智慧很難可以攻下小虎,當然以武力值比較又是另一種說法。
這對因為不是原來配好的,會放在番外裡寫。
嘻嘻,劇透一點點。這對可好玩,成親,生子,養小孩會弄出不少笑話。
第66章
楊麗一眼看見縮在門邊的小四,揚揚眉毛,眼睛往後院一掃,示意小四趕緊回去。小四縮著腦袋,小跑回後院,在楊燕兒和賀小花房門前轉悠了兩圈,一跺小腿,掀開三哥房間的簾子,腦袋一探,鑽了進去。
賀小花抱著被子正睡得香。賀小四熟門熟路脫了鞋子,外衣,爬上床,掀開被子,靈活地鑽進去。
賀小花不舒服地轉過身體,眼睛半睜開,也不知是不是看清爬上床的是小四,咕嚨了一句,閉了眼,繼續睡。
賀小四抱了三哥的手臂,一條小腿搭上三哥大腿,小腦袋蹭噌被子,嗯,被窩裡暖暖的,好舒服。打了小哈欠,瞌睡蟲統統跑出來,小四迷迷糊糊睡沉了。
賀小花醒來時覺得胸口發悶,睜開眼睛才發現小四整個身子趴過來,小腦袋埋在自己胸口,小口水順著嘴角流,嘴巴一動一動,牙齒露出來,上下磨著,似在吃美味的東西。
賀小花一動,小四立即哼哼兩聲,很不滿意。腦袋貼得更近,小手小腿扒拉小花,像只小八爪魚似的,纏著不放。
賀小花睜著眼睛數綿羊,想著梁起是不是已經出發了,想著小虎二哥起了沒有,吃了早飯沒有,想著想著,倦意上來,小花漸漸睡沉了。
「三哥,餓。」
耳邊又傳來賀小四的磨牙聲,胸前一顆小腦袋亂蹭亂拱,賀小花硬是被吵醒,不耐煩地拍拍小四後背,「餓了出去找阿麼。」
「三哥,三哥……」小四嘀嘀咕咕地,小腦袋蹭啊蹭啊撒嬌,就是不願起來。
小花被磨得沒辦法,唯有起床穿好衣服,又替小四整理好,牽了小四到前院。院子裡就剩下楊麗一個人,手扶著腰,一手提了滿滿一桶水,一晃一晃走到水盆邊,倒水準備洗衣服。
小花從廚房拿了雞蛋和稀粥,讓小四自己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吃,小四扁了小嘴,撥拉碗裡的稀粥,眼巴巴看向賀小花。
「自己吃,冷了可別找我。」賀小花三兩口喝完稀粥,把雞蛋剝好,用小碗盛了,放在小四手邊,「諾,記得吃雞蛋。」
「楊麗,別洗衣服,累了回房間休息,午飯我來做。二哥和阿爹呢?」賀小花走出堂屋,拉拉邊扶腰,邊搓衣服的楊麗,「怎麼這幾個月你老是扶著腰。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不舒服得找大夫看看。」
「小花,我沒事。衣服我來洗就好。你到堂屋裡歇歇。」楊麗側過身,擋開賀小花伸過來的手。
賀小花唯有改為搭上楊麗的腰部,揉了兩下,「那我替你揉揉。」
楊麗垂著頭,看不清臉上表情,但是聲音中卻帶上顫抖,「小花,別,別,我,我自己就好了。」
「小麗,你回房歇歇,衣服讓我來洗。小花,你去做午飯。」楊燕兒推門進來剛好聽見兩人說話,笑著替楊麗解圍,「小花,你阿爹送小虎回府城。小柱中午不回來吃飯,你做好飯菜就送到山腳棚子那裡,早些送過去。」
「哎。」小花應一聲,挽起袖子進廚房選材料做午飯。
「阿麼,我沒事的。我能繼續……」楊麗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阿麼也是過來人。」楊燕兒捂嘴一笑,「你隨我進房,我幫你揉揉。」
楊麗垂著腦袋,恨不得用衣服把臉捂起來,小步跟上楊燕兒進了房間。楊燕兒指指大床,示意楊麗脫下外衣躺好。楊麗聽話躺好,楊燕兒隔了裡衣,輕輕揉揉楊麗腰部。
「小柱年紀輕,血氣旺著。況且他討了你回來,又等你了兩年。天天看著,見著,卻不能碰。現在圓房了,這一時啊,難免有把持不住的時候。他要是魯莽了,你就跟我說,我替你說說他。」
「阿麼,我,我沒事。小柱待我很好。」楊麗把臉埋在枕頭裡。楊燕兒的力度不輕不重,正好揉在酸軟處,楊麗只覺得渾身一鬆,但楊燕兒的話馬上把楊麗的小心臟提到喉嚨,慌忙解釋。
「阿麼曉得。新圓房的夫夫,誰不是蜜裡調油的。你就多擔待著。哪個小哥兒不是這樣過來的。想當年,阿麼剛嫁進來的時候,還不是一樣。」
「嗯。」楊麗更不敢吭聲,乖乖應了。
「想當年,圓房三個月就有了小柱。那時剛好碰上秋天,家裡,地裡的事多得很,身邊又沒人可以搭把手。我只能一個人咬著牙硬扛了下來。下田收割,回家做飯洗衣,樣樣活兒沒拉下。萬幸,小柱平平安安出來了。賀家總算有了承繼。」
「小麗,你們圓房也有三個月了吧?」
「嗯,夏初圓房的。」楊麗依舊把臉埋在枕頭裡,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慢慢拽緊了被單。
「這算下來也快有三個月了。身上有沒覺得哪裡不自在的?」
「阿麼,沒……」
「你剛做夫郎。這懷孩子的事知道得不清楚。若是覺得身上哪裡不舒服了,過來跟阿麼說說,阿麼帶你找人看看。」
「小麗知道。」
「這事啊,你也別和你親阿麼說了,省得他擔心你。哥兒圓房數月懷不上孩子,親阿麼肯定得擔心的。我呢,是看著你長大的。你打小身子骨就好,我不擔心,日子長了,終究是能懷上的。」語氣一轉,又說,「小柱是我賀家的長子,生的也是長孫。這第一個孩子要是哥兒,日後大了能幫忙照看小一些的弟弟。要是小子,那賀家就是後繼有人了。我也對得起賀家的列祖列宗了。」
楊燕兒又說了一回話,叮囑楊麗睡一會兒,午飯時再來喊他。楊麗悶悶地應了,等楊燕兒掀了簾子出門,楊麗動了動,露出小半張臉,眼眶微紅,淚珠一滴一滴滑下來,流至唇邊,苦澀難受。楊麗捂著嘴,死死忍著,只把頭往被子裡縮。拱起的被子微微抖動,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小虎和梁起之間還有心結,得等心結解開後才有機會在一起的。時間嘛,大概要等上幾年,兩人經歷過世事艱難,才能豁然接納對方的。當然,成親結婚,兩家麼麼的關口可不容易過。看看他們怎麼見招拆招吧。
PS.最近在忙一件人生大事,所以更新的時間不能固定,小柳盡量更新啊。
第67章
因著夏天炎熱,午飯選了好幾樣涼拌菜,又用蓮子混了糙米熬粥。等粥燒開的時候,小花又熱了幾個甜包子。甜包子都是楊燕兒做好的,小花也能做,不過力氣不夠,和出來的麵團不如楊燕兒的混實。家裡每到了和麵團做包子,楊燕兒揉面,楊麗添水打下手,小花負責調餡料,包包子。
粥水熬開,先用大碗盛了,放在窗邊,用葵葉篩盤倒過來,蓋好,既能盡快讓粥涼下來,又不讓髒東西飄進去。
撿了4個大包子,外加兩碟涼拌菜,放進食盒。小花看看天色還早,就在廚房轉悠兩圈,想著要準備些新的菜譜給穆晟。
想起穆晟,賀小花突然發現,好像有媒人麼麼上門給自己提親以來,穆晟上門的次數就減少了。不,不單單是減少,就連有事要找家人商量,也是站在門外不進來。
穆晟要避開自己嗎?賀小花搬條小板凳,托了腮幫想。為什麼不來,為什麼不來。自己做錯了什麼嘛?沒啊,明明沒發生什麼,穆晟就這樣避開自己。這算什麼?賀小花越想越氣,就連賀小四偷跑進廚房,摸了兩塊涼拌青瓜吃也沒發現。賀小四見三哥睜著眼睛不說話,膽子壯了,小手扒拉一堆,伸手一撈,合起手掌,顧不得汁水滴滴答答往下掉,小跑著溜出去。
賀小花托了腮幫想,突然一拍腦袋,他不來找自己,自己找上門去問清楚啊。真是的,有必要想這麼久嗎?兩手拍拍臉蛋,當小孩當久了,就連這樣簡單的事情都不明白。站起來,準備送了飯,就在棚子那裡等穆晟。現在賀家要送的雞和兔子多了,改由酒樓夥計定時來送。
把東西往籃子放好,特意多拿了兩隻包子,轉身要拿盛粥的大碗,眼角一掃,發現裝涼拌青瓜的碟子空了一小半,地上還有好幾塊深色液體,一路延伸至廚房外,沿著前院往後院走。這家裡除了賀小四,誰還會做出這種事。放下籃子,拿了抹布把地上的痕跡擦了。楊燕兒在洗衣服看不見,如果看見了,小四屁股得挨好幾下。
把東西收拾後,賀小花和楊燕兒打過招呼,挽了籃子出門。賀家的棚子在竹山腳,靠著賀家幾塊田地。夏季炎熱,村裡人多趕在早晨和傍晚下田幹活,正午時分,太陽曬得地面發疼,人走在路上,也感到燙腳。
賀小花戴頂草帽,一路小跑到賀家的棚子屋裡。賀小柱剛推來四大桶水,正往棚子屋角落的大木桶裡灌水。
「小花,進屋裡坐坐。哥一會兒就好了。」
「哎。」小花應一聲,連忙跑進棚屋。就剛一段路,跑得渾身冒汗,賀小花拿起屋裡的大碗,大口大口喝涼開水。
「小花,外面熱著呢。今天怎麼你來送飯,小麗呢?」小柱進門,看見小花大口喝水,笑了一句,又惦記住家裡的夫郎。
「楊麗不舒服,阿麼讓他上床歇歇。」
小柱眼裡閃了閃,「那晚上我回家看看。吃過晚飯再回來。」
「行啊。大哥你回家吃飯,我在這裡守著,等你回來了,我再走。」賀家養雞,養兔子,發了小財,已經引起村裡人注意,儘管沒什麼大動作,但是棚子屋裡丟一兩隻雞,或者雞蛋被砸碎了時有發生。賀家人商量過,決定輪流看這棚子,丟了雞子是小事,要是棚子裡的雞群和兔子被人餵了什麼不乾淨的,那麻煩就大了。
賀小柱點頭應了,拿起稀粥,就著包子,呼呼喝粥吃包子。賀小花也拿了包子,就著涼水,小口小口吃。大熱天,胃口小,吃了一個包子,小花摸摸肚子吃不下去。
「小花怎麼不吃了?」
「我不餓。」
「小花太瘦了,得多吃點,來,多吃一個包子。」說著,小柱往小花手裡塞了一個包子。
賀小花看著拳頭大小的包,覺得壓力好大啊。捏成兩半,一半塞回給小柱,自己啃一小半。
午後無事,小柱在屋裡的小床休息,小花幫著收拾好東西,又到雞窩和兔子窩裡走了一圈。小花把照顧雞子和兔子的方法教了小柱。平日就是小柱和楊麗看著。原來賀家院子種了一圈的青芽葉移植到棚子這邊,依舊用原來的方法,圍院子的牆上挖一個淺槽,專門種雞子吃的青芽葉。
小花給兔子窩裡,剛生出小兔子的母兔加了鹽水,遠遠地,在母兔視線範圍內,用竹竿把盆子推過去,動作做完馬上離開。成年的兔子毛長,夏天熬不住,只能給兔子剪毛。用小剪刀順著方向剪,一剪就是一大束,堆在地上,夏風吹過,紛紛揚揚,飄在半空中,遠遠看著似有大雪紛飛的美態,近了看,賀小花捏了鼻子,大氣不敢喘。兔子毛鑽進鼻子裡,太難受了。
穆晟站在門外,看著賀小花在漫天飛舞的兔子毛中,捏了鼻子,一手拿了剪刀,想剪毛,兔子哪肯乖乖趴著讓剪,兩下掙脫出來,小花唯有鬆開捏鼻子的手,一手按牢兔子,一手剪毛。兔子毛找準空子,溜進鼻腔,小花動動鼻子,好癢啊,偏又捉不得,摸不到。
哈秋!哈,哈秋!
一隻手伸過來,捏了鼻子,小花頓時瞪大眼睛,誰不聲不響跑進來,此時小花顧不得其他,連忙張嘴換一口氣,嘴巴一張,兔子毛打著轉,輕巧飛進去。
「哎呀,進去了進去了。」小花一手推開捏鼻子的人,轉身一看,見是穆晟,大眼睛一瞪,兩隻手捂了嘴巴,想把兔子毛吐出來。
「真笨,就不會用布包了口鼻。」掏出帕子,擦擦小花臉上沾了的兔毛,又輕輕拂去頭髮上的。
「我是笨,我笨,我笨,我就知道我笨。那你還來做什麼?找我這個笨人嗎?」沒見著穆晟的火氣一下被勾上來,賀小花不管三七,劈頭就是一頓埋怨。
「想我了?」穆晟臉上的淺笑變深,拉了小花往懷裡帶。「最近事情多,秋天要走一趟船;準備在府城開一間酒樓。慶州港那邊也準備開一間。小花,別氣,等忙過了這段日子,我再好好陪你。」
「誰要你陪,我自個兒過得好好的,誰稀罕你。」小花背轉身,用後腦勺對著穆晟。心裡偷偷鬆了口氣,原來是店裡事情多了。馬上賀小花又苦惱,穆晟店裡事情多自然不在賀家多停留,自己那麼小心眼做什麼?還非得要穆晟解釋。小花彆扭了,想說說自己也就隨便問問沒別的意思,又覺得這是此地無銀三千兩,話在嘴邊轉了轉,始終沒吐出來。
穆晟拉著小花又近了兩分,鼻子聞著小花身上淡淡的香氣,雙手環過腰側,輕輕摟抱著,「嗯,不用我陪。是我自己要陪著小花。」
這話聽著還差不多,小花想著,冷不防鼻子又飄了根兔毛,哈秋哈秋,連連打噴嚏。
穆晟拉小花到院外的樹蔭坐下,替小花小心清理衣服上的兔毛。賀小花皺著小臉,「我的兔子還得剪毛。」
「明天再剪。」說話間,不容小花掙扎,直接帶到樹蔭背後,這位置,從鄉間小道,或者賀家棚子裡的人都看不見。
「有話快說,我事情多著呢。」
「聽說許多媒人麼麼上你家提親了。」
提到這個,賀小花立即苦了臉,「嗯,阿麼還讓我自己選選。」
穆晟只覺得心跳加速,「那你選了嗎?」聲音彷彿不是出自己口。
賀小花看看穆晟,搖搖頭。要選就選個認識的,村裡的小子看著長大,都是泥裡的猴子,哪一個小花都不滿意;遠一點的,沒相處過,任得媒人麼麼說得天花亂墜,楊燕兒聽得心動,小花就是不相信。媒人報好不報壞,說出來的話只能信三分。
想來想去,小花身邊就剩一個穆晟可以選的。這穆晟,說道喜歡,不知道,還沒想好;說到討厭,至少不討厭。為人不錯,又滿肚子學問,家裡有店舖,有奴僕,放到從前就是一個小老闆人物。年紀又相當,不太少,不太老。樣樣條件都不錯,小花前後一番比較,覺得穆晟是個不錯的人選。但是要小花自己開口對穆晟說,他選了他,這話小花可說不出口,而且小花心裡還有一點點潔癖。
穆晟是少爺,這裡的小子都早熟,穆晟家裡會不會已有了通房之類的?若有了,小花寧願選別的。若沒,小花又犯愁,結婚是一輩子的事,至少得自己喜歡的人,對方又喜歡自己才是啊。只是看條件選對象,是不是太功利了些。
穆晟看著小花變化了神色,心裡更加焦急。那天夜晚無意聽見的事令穆晟心生警惕,原本還想拖些日子,好等小花想清楚,現在穆晟等不下來,生怕走了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一個,在自己眼皮下把人哄走了。
第68章
有些話從前不說,怕嚇跑了小花,現在不說,就是把小花雙手送人了。穆晟拉過小花,單手托起小花下巴,讓小花直直看向自己。
「小花,我......如果你要選人,那選擇我吧。」我喜歡你,簡單四個字,轉了又轉,始終換了詞。
賀小花一聽就不高興,什麼叫他如果要選人就選他,說得好像自己沒人要似的,要討自己回去的人多的是。「哼!不選。」小花硬了脖子,一句回了。
穆晟頓覺一桶冷水迎頭潑下,四年來辛苦經營,一朝化做流水。未等穆晟回過神,賀小花又添了一句,「要討我的人多的是。為什麼非得選你?不選!說得自己有多委屈,我不用你勉強自己。」
穆晟聽得哭笑不得,心情忽如寒天飛雪般冰冷,忽如夏陽照地般炎熱。一手拉了賀小花,轉身就往竹山上跑。
賀小花掙扎著,「放開我,放開我啊。你要帶我去哪裡?」小花腳步小,不如穆晟跑得快,跌跌撞撞地,差點摔倒。
穆晟不答話,拉了小花就跑,跑出數十步,小花掙扎得厲害,好幾次差點甩開穆晟。穆晟轉頭,「小花,我就給你看看,我有多勉強自己。」一手穿過膝蓋彎,用力往上一托,小花啊一聲驚叫,整個人往後仰倒。穆晟及時伸手托起小花後背,兩腳一蹬地面,躍過枝頭,向山頂飛奔而去。
賀小花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有如騰雲駕霧一般,倏一下飛至半空,樹葉從腳下飛快略過,小花嚇得捉了穆晟衣服,緊緊不放開。
「別怕。」沉穩的男音輕易壓下小花的不安。剛放鬆的小花立即想起,自己不是正生氣嗎?怎地捉了別人的衣服。手一鬆,頭一扭,哼!不就是會點輕功,能飛到樹頂嘛。從前我還搭乘過飛機,還是在平流層上的呢,比你高多了。
穆晟幾下起落間,來到竹山山頂,把小花放在山頂突起的岩石上,雙手緊緊摟抱住小花,「小花,看看下面,看見了什麼?」
「不就是南河村。」全景圖早在六歲時就看過了,現在送自己上來看這些,有更無聊的嗎?
「小花,我,我想和你一起,想和你一起組建一個家,想了好久好久。那年你六歲,我站在竹山山頂,看向山腳的南河村,村裡綿綿的房屋,但我一眼就看到賀家的院子。看見你,賀小花。我就對自己說,心之所繫,家之所在。你,賀小花,就是我心所繫。」
猛一聽見告白,賀小花整個人傻了。這是什麼,穆晟在表白嗎?穆晟在表白!穆晟居然對自己表白?不相信!驚訝!欣喜!種種情緒如同大雜鍋裡種種配料混雜在一起。賀小花覺得自己似乎在聽,又似乎沒在聽,直至穆晟一而再,再而三詢問,「小花,你願意和我共渡一生嗎?」賀小花傻傻地張大嘴巴,吐出一個字,「啊?」
自己的表白居然只換來一個啊字。穆晟抱緊小花,知道不能逼得太緊,放軟了聲音,哄著,「小花,好好想想。我和你,就我們過一輩子。好不好?」
耳邊的喃喃細語彷彿擁有催眠魔力一般,賀小花竟鬼使神差一般點點頭,「好。」說話一出口,賀小花馬上醒覺,「好好考慮。」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緊穆晟,生怕他捉住自己前半句話。
穆晟苦笑,摟著僅到自己胸口高的小花,說不得,逼不得,嘴唇輕輕印在小花額中印記上,輕輕地有如羽毛撫過。
穆晟的吻很輕,輕得幾乎不察覺,但賀小花卻覺得有如烙鐵烙過一般,似乎有什麼被標記了。不自在地轉轉身,想睜開穆晟的懷抱。「好緊,你放開我。」
「陪我在這裡坐坐。」摟了小花坐在岩石上。賀小花側過臉,不去看穆晟,南河村有什麼好看的。穆晟天天生活在竹林裡,天天看,難道不膩味?
「從前我常常想,什麼時候可以抱著你看看我們的家。只要可以天天看,永遠也不膩味。」
「喂?你有沒通房之類的?」賀小花捅捅穆晟胸口,彆扭地問。
「阿麼安排了一個哥兒給我,是近身伺候的哥兒。在富戶中,這種近身伺候的哥兒往往是奉了夫郎的話。但是我,沒碰過他。」
「說出來誰想啊。那個穿紫色衣服的,說話一串一串的那個。你跟他真沒......」一腿?
「紫雲?一年前嫁給王掌櫃的小兒子了。王掌櫃辦事不錯,慶州新開的酒樓我準備交給他管理。」
王掌櫃?賀小花聽著沒印象,想想應該是穆晟的手下。穆晟見小花又是皺眉,又是沉思,腦袋一轉,馬上找到原因。嘴角上翹了一分,關心自己身邊的人和事,小花真的開始考慮了。
「那,你阿麼就沒再安排一個?」
「有,阿麼又安排了別的,但我都把他們嫁出去了。」
「啊?」小花張張嘴巴,想說什麼,卻問不出口,眼睛卻往下一掃。
穆晟是何等人,小花的舉動逃不出他的眼睛,眸色頓時深了幾分,「你我成親之日便知道。」
賀小花臉一紅,扭頭避開穆晟視線,太燙人了。
身邊沒人,穆晟阿麼就是那時見過的抹了脂粉的男人,賀小花心裡細細數著,數了一遍,發現沒什麼缺漏的,唯一缺漏的就是小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穆晟。
人總是有這樣的心理。先是條件合適的,再是喜歡的,少了哪一個都覺得人生不完滿。賀小花現在就處在這樣的狀態中,條件合適,不討厭,但是不喜歡的話,自己把自己嫁了,是不是對將來的不負責呢?
小花猶豫了。看不見穆晟時,會想他,會念著他在做什麼,會東想西想的,看見穆晟時,又覺得和他一起開心舒服,能隨意撒氣。這樣就是喜歡嗎?
小花不確定,從前因為病痛,沒談過一次戀愛,看了小說中的愛情,卻像海市蜃樓般遙遠迷茫。這一輩子,小花想,可能是喜歡了,可能是習慣了,可能......
小花抱了腦袋,想不出來。
「我不知道,你等我好好想想。」
「好,小花,我等你。」
等......小花心裡一慌,曾經有人要求自己等他。怎麼辦?要是選了穆晟,那梁起怎麼辦?至少得告訴他一聲。但是,梁起說不准前途似錦,還會記得當初的諾言嗎?
小花眼裡的慌亂,穆晟看得真切,梁家,梁起,看來自己還要多添一把柴。
「傍晚風大,我先送你下山,省得賀麼麼擔心。」
賀小花點點頭。穆晟抱起小花,原路返回竹山山腳。小花還在想著心事,連穆晟抱了自己下山也每注意。穆晟在山腳一頓,這時太陽偏西,村人紛紛走出家門到田間勞作,穆晟放下賀小花,小聲叮囑他注意腳下,自己緊緊跟在小花身側。
小花滿腦子心事,沒注意田間勞作的村人對自己和穆晟從竹山上下來紛紛投以奇怪的目光,看見兩人並肩走到一塊,更是驚訝。
穆晟微笑著,護送小花回到賀家小院,開門的楊麗看見兩人同時回來,吃了一驚,「小花,你不是給小柱送飯去了?」
「啊?大哥?對,嗯,我給大哥送飯了。恩恩,就是這樣,然後碰見他,他,他是來收雞蛋和兔子的。」賀小花慌亂解釋,又推推穆晟,讓他幫忙搭一句話。
穆晟笑而不語。賀小花不由得瞪了他一眼,不是他拉了自己上竹山,自己怎會被楊麗問得無話回答。
「送飯的籃子呢?」楊麗掃一眼小花空著的兩手。
「放棚子屋裡了。」
「那穆東家收的雞蛋和兔子呢?」掃一眼門外,空空如也,收了雞蛋和兔子不是裝一車的嗎?
「讓夥計先送回去。」穆晟拉拉賀小花,當先領路進了院子,「來洗洗臉,你忙了一天了。」拿起水桶,要打水給小花洗臉。
楊麗慌忙攔了,「穆東家,這粗活我來做就好了。東家到堂屋裡坐。」
穆晟側身避開,逕直打來一桶水,倒進水盆子裡,又向小花招手,「過來洗臉。」
楊麗擔心地看著小花,小花似乎心事重重。穆晟見小花只顧著低頭看地,自己便過來牽了小手,帶到水盆邊,掏出自己的帕子,沾了水,揉干,遞給小花。「擦擦臉。」
「嗯。」小花接過來擦了臉,往回遞的時候,猛然發現遞帕子給自己的是穆晟,小臉立即漲得通紅,慌張地四處看,發現楊麗就站在旁邊。小花心裡暗道一句,壞事了。
「諾,這還給你。你不是趕著有事和掌櫃們商量嗎?趕緊走,趕緊走。」像趕蒼蠅似的,兩手在空中亂揮,「快走快走。」
穆晟接了帕子,直接往衣袖裡一塞,向楊麗行了禮,「店裡還有事,先走了。」
楊麗點點頭,眼神不由飄向堂屋,嘴巴應一句,「好。」
賀小花連推帶趕,把穆晟送出門,又趕緊關門上閘,生怕關門慢一步,穆晟又闖進來似地。
等了一會兒,小花把耳朵附在院門上聽聽,外面沒聲響,想來穆晟應該走遠了,又拉開木閘,腦袋探出門外,左右看一眼,確認沒人,才鬆了一口氣,虛掩了院門。
「小花,你在做什麼?」
楊麗輕飄飄的聲音從後背傳來,小花驚得摀住小心臟。這天受的驚嚇太多,小花覺得自己的小心臟有點承受不住,撲通撲通越跳越快。
「沒,沒,覺得院子裡悶,開門透透風。」生怕多說多錯,小花側著身,背向楊麗,小跑溜回後院。
作者有話要說:個人覺得這段很言情。頂了鍋蓋跑了,給我點花花,給我點霸王票。
第69章
「阿麼」楊麗小心走到堂屋邊,輕聲喊了一句。楊燕兒慢慢從門後陰影走出來,神色變化莫名。
「阿麼......」楊麗張嘴想說什麼,可是該說什麼好了,說小花不懂事,和穆東家回家,摟摟抱抱什麼的都是意外,可是偏偏小花又到了說小子的年紀,也不知楊燕兒是怎麼想的,到底是樂見其成,還是不滿意。楊麗心裡嘀咕著,嘴上就更加什麼都不敢說。
賀小柱進門時,正好看見,楊麗垂手站在堂屋門邊,自家阿麼板著臉,一句話不說。小柱一驚,以為楊麗做了什麼惹楊燕兒生氣,連忙快走兩步,衝到楊燕兒面前,「阿麼,小麗不是有心的,阿麼你別生氣。」
「去做飯吧。」楊燕兒掃了楊麗一眼,又吩咐小柱,「你回來了,棚子屋那邊怎麼辦?」
「我找牛田幫忙看。」小柱看看自己夫郎,只見楊麗向自己搖搖頭,眼睛往裡屋一瞥。小柱會意,連忙上前,要扶楊燕兒回後院休息。
「沒事。剛晾了衣服,想著收拾一下堂屋。你阿爹送小虎回府學,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回來吃晚飯。真不能趕回家,也不知道他身上的銀錢帶夠了沒有。」楊燕兒擺擺手,示意小柱不用跟上前,自言自語慢慢走向後院。
小柱一看楊燕兒走遠,立即上前拉過自己夫郎,「小麗,今日小花送飯過來,說你病了,阿麼讓你回房休息。哪裡不舒服了?要請大夫過來看看嗎?」
楊麗正想著怎麼給小柱解釋小花的事,猛一聽見丈夫問話,臉頰立即紅了,結結巴巴說,「哪有,哪有什麼事。沒,沒什麼。」
小柱不相信,沒事說話怎結結巴巴的,拉了小麗回房間,把人按坐在床邊,「小麗,你給我說老實話,你要不說,我就去問阿麼。要不,請沈麼麼過來看看你。」小柱的意思是,小麗不願意對楊燕兒說,可能不好意思,如果請了親麼麼過來,說不好,楊麗就願意說了。
誰知道小柱剛說完,楊麗馬上變了臉色。「別,別找阿麼過來。我,我沒事,真的,真的......」
楊麗越是這樣,小柱越是不相信,說到最後,小柱站起來就要往外走,楊麗急忙扯了小柱衣角,「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腰酸了點,今天洗衣服的時候,揉了幾下,剛好被小花看見,然後不知怎的,又被阿麼聽見......後來,阿麼讓我休息,和我說了些話,好幾個月,沒孩子......我怕,不是,我想著得有孩子,我,我......」楊麗語無倫次,小柱聽了一會,聽出一點門道,也不鬧著要找沈麼麼,悶悶坐了下來。
「阿麼跟你說的,你別放心上。孩子的事著急不來的。」
楊麗眼眶一紅,淚水晃了晃,沒忍住,滴滴答答往下掉,「是我不好,圓房都好幾個月了,還是沒感覺。平常你要......我又總攔著,其實我不是要攔著,我,我是......」
小柱歎一口氣,坐到床邊,伸手揉揉楊麗後腰。楊麗輕嚀一聲,軟倒在小柱懷中。
「我知道。家裡的事都是你在忙。小花要幫你,你又攔著不讓。白天累了,晚上我又......你自然......」
「我不是這個意思......」楊麗紅了臉解釋。
「嗯,我知道。」小柱含糊應了,「其實,我白天下地幹活,也是累得慌,晚上自然是沒多精神......小麗你怎麼捏我啊?」
「哪有小子這樣說自己的。傳出去不怕被人笑話的。」
「那,那......孩子的事是天注定的,急不來。我去和阿麼說說。」
「別,要是你去說了,阿麼怎麼看我啊。」楊麗心裡舒坦了許多,小柱關心愛護自己,一直沒懷上孩子的陰雲也因小柱的關心而散開,「總之你別管了。我想想找天到縣城大神廟裡求求大神,說不好能送我們一個孩子。」
夫郎的事,小柱不是很懂,只知道大神廟專事賜福,但是也有一直不能生育的夫郎也到大神廟上香求子。據說大神無所不能,只要誠心求了,大神必定如願。
楊麗求子必定心誠,小柱想想覺得也行,便點頭應了。兩夫夫又親暱了一會兒,楊麗趁機把小花的事告訴小柱。小柱一聽,先是嚇了一跳,又笑著說,難怪下午小花跑得不見影子,原來是和穆東家一起。
「你,你覺得阿麼和阿爹能同意小花和穆東家的事嗎?」
「同意啊。有什麼不同意的。小花相貌人品一等一的好。難道還配不上穆家。」
「但我看阿麼的神色,似乎不大同意。」
小柱想想剛才楊燕兒的臉色,有點不以為然,「小花是天賜的哥兒,小虎又是秀才出身,連縣城裡的小吏也向我家小花提親。小花嫁給穆家沒什麼不好的,而且日後有奴僕伺候。」小柱聲音一頓,看向懷中的楊麗,「你嫁了我,非但沒享福,還要做家務......如果你嫁的是富戶,可能......」
楊麗推推小柱,「你說的什麼話。我要是你貪圖富貴的,就不會,就不會......」
楊麗一扭身,故意不去看小柱。小柱心知自己說錯了,摟住夫郎討好道,「是我錯了,小麗別氣。今晚晚飯我來做,好不好?」
楊麗推推小柱,推不開,氣得不輕不重拍了一巴掌,「你做,要是被阿麼看見了,那怎麼辦。去去,別礙著我,我還要去做飯呢。」
小柱笑嘻嘻鬆開手。等楊麗挑起簾子出門做飯,小柱躺床上歇息了一會,想起小虎的交待,準備寫封信給小虎,但轉念一想,小虎剛從家裡回府學,得了信怕是又要請假,來來回回的請假也不知府學的先生怎麼看小虎。還是等一段日子,看看阿麼和阿爹的意見要說吧。
賀老大是在晚上趕回來的。院門被推開的聲音驚醒一直守在堂屋的楊麗,就著月色出來一看,發現是賀老大,連忙點了燈,把賀老大引進堂屋。
「阿爹喝口水,先歇歇,我去熱熱飯菜送上來。」
楊燕兒聽見前院有響動,披件衣服走出來,見賀老大斜靠在椅子上,雙眼微微閉著。
「你可回來了,府學裡怎麼說?」
賀老大睜開眼,沖楊燕兒點點頭,「沒事。小虎走之前就向先生請過假。這趟我送他回去,非但沒被訓斥,還說小虎是個孝子。」
楊燕兒點點頭,「那就好。」坐到賀老大旁邊,張嘴想和賀老大說說小花的事,眼角卻瞥見楊麗端來稀粥和包子,話又吞回肚子裡。
第70章
吃過晚飯,賀老大扶了楊燕兒回房,「啥事?說吧。看你一肚子心事。」
「我不是為娃兒擔心嘛。」楊燕兒撇了賀老大一眼,「楊麗這孩子到現在還沒懷上。我看著,是不是要到大神廟給他求求大神保佑。」
「娃兒的事是天定的。別瞎想。你別老在楊麗面前說這說那的,楊麗不錯,嫁過來,家務活都搶著做,有這樣的兒夫郎,你就心足吧。」
「我這不是沒讓他下地嘛。」楊燕兒一扭腰,一屁股坐在床邊,推推賀老大,「往裡坐坐,還有小花。這孩子啊,平常就讓人放心,這一到關鍵時候就讓人不放心。」
「小花怎麼了?」賀老大仔細回憶最近發生的事。沒什麼特別的大事。
「小花和穆東家好上了。」楊燕兒說得肯定。
賀老大一聽,不由失笑,「還以為鬧出什麼事。哥兒小子看對眼,有什麼了不起的。俺家的小柱和小麗不就這樣成了好事。」
「你……」楊燕兒一甩帕子,「你這人就說不通。穆家什麼樣的人家啊。先是蔣夫郎和離了。好吧。蔣夫郎的事咱們不追究,也不打聽。但這小花嫁過去就是別人的兒夫郎了,總得找人問問蔣夫郎的為人性情吧。還有穆東家年歲看著挺大的。房裡面不知有沒人,也不知從前有沒娶過夫郎。咱家小花嫁過去,是什麼名分。這些都得認真打聽清楚啊。還有,那穆東家想討小花到底是喜歡,還是安了別的心思。一年前,木家替小子提親的教訓可別忘了。」
一年前,木富為小子向賀小花提親。賀家上下都覺得不錯。眼看就要答應了,誰知道,小虎不知從哪裡知道木家討小花回去,只為種植蓮藕的法子和賀家的小池塘,想賀家用小池塘當小花的嫁妝。小虎回家一說,楊燕兒馬上拍桌子不同意。木賀兩家的事就這樣吹了。
「好了好啦。看你這樣。小花又不是明天就嫁。等秋天,我和穆東家出船到慶州,順道打聽打聽。」賀老大心知楊燕兒說的何事,滿口答應。
「那你可不能明著說啊。」
「你真當我是石頭疙瘩,說話不轉彎的。」
「哼!誰知道你心裡的彎彎繞繞的。這兩年,你說話是越發厲害。我聽你說話就害怕。從前是笨嘴笨舌的不會說,現在比酒樓裡的掌櫃能說多了。」
「唉,我再怎樣,也還不是你的丈夫,孩子的爹。」賀老大摟過夫郎,親親鬢邊,「大夜晚的,別說這些。咱做點別的。」
楊燕兒捂著嘴,手臂撞了賀老大一下,「去去,沒個正經樣。」
打後幾天,賀小花沉浸在穆晟向自己表白啦,自己要不要答應的迷茫中。南河村的夫郎們聚在大樹下說起前幾天竹山山腳下發生的事,你傳我,我傳他,不過幾天工夫,賀家小花和穆東家好上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似地飛出南河村,傳到白沙村。
賈杏兒有天拿了幾件新做好的衣服上門,拉了楊燕兒在房間說了半天話。出門時,陰著臉,嘴角仍然努力往上翹,勉強拉開一個小小的弧度。
楊燕兒送賈杏兒到村口,回來時,被幾個年歲較大的麼麼拉著打趣,說著玩笑話,賀家小哥兒攀高枝了,日後就是富家麼麼。
楊燕兒黑了臉,話都不多說一句,氣沖沖回家。一關好門,就喊了賀小花進堂屋。
「你給我講清楚。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想著等賀老大打聽好了,再和小花說。誰知道,現在滿村子都是小花和穆晟的流言。小哥兒成親前不是不能和小子相熟,但也不能鬧得滿大街都知道。說不准日後夫家就以此為理由離棄小花。楊燕兒越想越覺得不妥當,決定和小花好好說一說。
「什麼怎麼一回事?」小花聽得迷糊。怎麼出去一趟,回來就陰了臉。
「還給我裝糊塗。」楊燕兒一拍桌子,碰一聲,桌上放著的水杯猛跳一下,「你和穆東家到底怎樣?」
一提起穆晟,賀小花就彆扭,「什麼怎樣的。就是這樣。」
「村裡的麼麼看見你和他摟摟抱抱,從竹山上下來。這事是不是真的?」
小花想想,應該是前幾天下山時剛好被人發現,點點頭,「嗯,是的。」
楊燕兒氣得捂了胸口,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你是哥兒,小花你是哥兒。一個未定親的哥兒,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你,你……都怪我,都怪我。平常你聽話乖巧的,我就沒多管管你。現在,現在你連這些都不知道。都怪我!都怪我!」
「阿麼,先喝口水。」楊麗小心奉上一杯溫水,「小花還小,要慢慢教。」
楊麗不說還好,一說,楊燕兒立即瞪了他一眼,「小花平常和村裡的哥兒不熟絡,就和你說得兩句。這樣大的事情,你居然敢幫著隱瞞。」
楊麗心裡叫苦。自己和小花能說上的兩句不外家裡的事,棚子屋裡的事。要不是那天穆晟送小花回來,自己不是一樣被瞞著。麼麼居然怪到自己頭上,楊麗心裡委屈,卻不敢辯解。垂著頭,站在一旁。
賀小花看不過去,「不就是一起走一趟竹山。阿麼,不關楊麗事,你別罵他。」
「你們要去竹山,可以多找幾個人一起。要不找上楊麗,小柱,或者掌櫃的一起去也行。光天白日下,小子和哥兒單獨同行本來就被人多看兩眼,更何況你們,你們居然還摟在一起。唉,小花,阿麼不是生氣,阿麼是心疼你啊。以後你嫁到穆家就罷了。如果嫁的不是穆家,說不好,你日後的麼麼就把這件事拿出來說道,在外面編排你啊。」
「大不了和離。我一個人也能活得好好的。」從前夫妻離婚後,一樣活得好好的,誰沒了誰不是一樣生活。
楊燕兒又是猛拍桌子,小花這念頭誰教他的。小花不愛出門,待在家的時間多,出門多是看看小池塘,走走親戚,頂多就到縣城的穆家酒樓教後廚做兩款菜。也不知哪個沒心肝的人居然這樣教小花。和離的夫郎哪怕再可憐,也免不了被人說是非啊。
「這話你要是再敢說一次,我,我就掌嘴!」
賀小花扁扁嘴不再說話。楊燕兒還沒問出結果,「你給我說說,你倆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定下來了?」兩人定下來了,找賀老大趕緊打聽清楚,定下親事就不怕別人說三道四的。
「還沒定呢。」自己還在想到底要不要答應,楊燕兒追問什麼時候定下來,自然是回答沒定。
楊燕兒立即氣得直翻眼,沒定下來,那你還給別人摟抱!楊麗也不禁對小花多看兩眼,這個小叔子平常挺正經的,不像是這種人啊。
「從現在開始,你少和穆東家來往。等親事說好再算。」
「為什麼不能來往。沒了來往,我怎麼知道他合不合適呢?」小花皺眉頭,待在家裡他樂意,但是不能見穆晟,小花不願意啊。
楊燕兒氣昏了頭,哪裡肯聽小花的,一甩帕子,回房間生悶氣。賀小花也生氣啊,抱起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小四,一轉身回房間去。
楊麗苦笑著站在堂屋,看看兩個,歎一口氣,鎖好門,給正在地裡幹活的賀老大和賀小柱報個信。
秋天來到的時候,賀家小柱一個人在地裡忙活,賀老大被夫郎催促著想辦法打聽穆晟為人家事。穆晟來了幾次找小花,都被楊燕兒攔在堂屋,日子一長,穆晟從村裡聽見的零碎閒言中猜出賀家的態度轉變的原因。
穆晟回家向蔣夫郎說明心意。蔣夫郎哪有不答應的。兒子已經十八,放在房裡的哥兒,是放一個嫁一個。平常交往,除了店舖掌櫃,就是各家生意主持人。蔣夫郎早就心慌了,也不知兒子是不是身體有毛病了。剛聽見兒子和某一個哥兒的流言時,蔣夫郎還高興了一會兒,但見兒子毫無動靜,心就冷了。就在這時,穆晟突然說,要上南河村的賀家提親,對象就是那流言中的小哥兒。蔣夫郎顧不了其他的,連忙催促家裡的老么麼陪自己上門求娶。
穆晟委婉勸住了蔣夫郎,只請來家裡的老掌櫃陪自己上門。蔣夫郎無法,只得親自打點各式禮品,又遣了身邊得力的老么麼打聽小哥兒的人品性情。
立秋那天,穆晟帶了各色禮物親自上門,一來道歉,二來正式向賀老大夫夫求親。
賀小柱迎了穆晟進門,賀老大請穆晟上坐。穆晟推辭不受,只坐在下手處。老掌櫃跟在穆晟後面,側身僅僅佔了半張板凳。楊燕兒板了臉,賀老大推推他,示意他讓小花出來見見面。楊燕兒側身不搭理。賀老大無奈,只能向兒夫郎使眼色。楊麗猶豫了一下,看看楊燕兒,轉身往後院跑。
賀小花正抱了小四給他念蒙童幼學裡的小故事。小四歪了腦袋,不耐煩地在小花身上拱來拱去,撒嬌要小花帶他到院子裡玩。小花講故事,他就啊啊亂叫,小花不理他繼續說,他就裝鬼臉,舞手動腳的,沒一刻安靜下來。
「小花。穆東家來了,正在堂屋裡和阿爹阿麼說話。」楊麗掀起簾子進來。
小花一愣,「他來做什麼?」
楊麗捂了嘴笑,「還能做什麼。請了老掌櫃過來,說是求親來的。」
「他來做什麼?誰說要嫁他的?」賀小花急得從床上跳下來,在房間裡團團轉,「不行,得趕緊讓他走,他來做什麼啊?簡直是添亂。」
楊麗笑得更是厲害,「說是來求親,小花你怎知道他求的是誰?是幫人來求,還是替自己求的?」
小花馬上明白楊麗的意思,訕訕地說,「那你過來找我做什麼。去去。」小手揮揮,「到堂屋裡待著,我還要給小四說故事呢。」
賀小四聰明著,楊麗和三哥說的,他聽不大懂,但知道現在到堂屋去有好玩的,三哥也不能捉住自己,非得聽那些不知道在說什麼的故事。熟練地爬下床,自己穿好鞋子,蹬蹬往外跑。賀小花在後面喊也喊不住。
「小花,換套衣服,隨我出去見見穆東家。」
「不見,有什麼好見的。一雙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人一個,不見。」
「那阿爹和阿麼問起,小花願不願意嫁,我就替你回答,咱家的小花啊......」楊麗故意拖長了聲音,眼角卻一直盯著小花,果然見他豎起耳朵,「不願意見。直接拒絕了穆家。」
「誰說我不願意。」賀小花立即跳起來,邊跺腳,邊要捂楊麗嘴巴。
楊麗笑嘻嘻避開,「是你說不見的,還不是不願意。」
「我,我不是不願意。但也不是願意。」
楊麗頓時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原來小叔子害羞。「也罷,你既然不願意出去,我這就告訴阿麼。」說著不等小花答話,挑起簾子就往外走。
「啊?」小花驚叫一聲,想跟著衝出去。突然想起什麼,看看自己身上左一個紅補丁,右一個藍補丁的長衣長褲,咬唇想了想,一跺腳,打開衣箱,翻出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衣長褲,披上身。掀了簾子就往前院跑。
前院堂屋,穆晟正向賀老大和楊燕兒躬身行禮,「穆晟求娶賀家三哥兒,求兩位應允。」
賀老大看看楊燕兒,見夫郎側身不看自己,賀老大只能站起來,扶起穆晟,「穆東家,坐下說話就好,坐下說話就好。」
老掌櫃連忙打圓場,「哈哈,坐下說話好,坐下慢慢說。賀老兄,我家少東家是誠心誠意求娶賀三哥兒。一應禮節以正夫郎為準。」老掌櫃多年的人精,邊說邊用眼睛掃過賀老大和楊燕兒。只見賀老大不是看向楊燕兒,而楊燕兒一直側著身,不看穆晟和老掌櫃。老掌櫃心裡登時咯登跳一下,瞄瞄穆晟,只見東家眼裡露出堅定。唯有歎一口氣,繼續說,「不知賀老兄意下如何呢?禮節,禮金,聘禮方面,一切好說話。」
「哼。」楊燕兒不輕不重哼一聲。屋子裡頓時靜下來,
「穆晟,年十八,家有親養麼麼,未曾娶妻,亦無通房、侍夫。產業有田一百畝,店舖八間......」
沉穩的男聲朗朗道來,如秋日和煦的陽光溫暖人心。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停更一天。
第71章
賀小花躡手躡腳走進堂屋,楊燕兒瞪一眼小花,示意小花站到自己身後。小花不樂意,在門口扭捏著不願意進屋,楊麗笑著拉了小花走過去。
「這事,孩子的事,他們要是覺得好,那我看,這事能行?」賀老大邊說邊用眼睛瞄一下楊燕兒,見他只是側了身子,卻沒別的動作,當即心下大定。
「小花......」穆晟目光轉向楊燕兒身旁的賀小花,「小花......」你可願意做我的夫郎。
未等穆晟說完,賀小花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堂屋裡空氣一滯。穆晟抿緊了嘴唇,老掌櫃目光游移,看看穆晟,又看看賀家眾人。賀老大似乎也很驚訝小花的反應。唯有楊燕兒轉正了身子。
「小花不願意,穆東家還是請回吧。」
「小花.......」上次不是說得好好的,怎麼一轉身,幾天功夫又變了模樣,穆晟心裡焦急,想單獨問問小花,但礙於賀家夫夫在場,這事又不能馬上說清楚。
「我,我不是不願意。」賀小花似乎沒發現堂屋裡眾人的臉色隨自己一張口,又變了顏色,「現在,嗯,太早了,我才十歲。」十歲的小孩該做什麼,小學四年級啊,現在就要出嫁,賀小花想想就覺得不能接受。「起碼得十六。」眾人臉色又是一變。賀小花心裡卻是想,十六歲可以拿身份證,法律上是成年人,16歲結婚應該比較正常吧。更何況還有好幾年的時間,應該足夠自己培養和穆晟的感情吧,或者是愛情。賀小花心裡那一點點堅持。穆晟喜歡自己,已經毫無疑問,但自己呢。不討厭,習慣了穆晟的存在,是不是就是愛情呢?小花很迷茫,他想再看看,再等等。
堂屋內眾人面面相覷。楊燕兒夫夫心裡複雜,小花搖頭是不想離開家裡吧,難得孩子是有心的。老掌櫃心裡卻想,等到賀家小哥兒滿十六,少東家已經二十有四,平常人家的小子,娃兒都滿地亂跑了。
穆晟心裡卻是一鬆。小花終究是接受了自己,但還要等六年,想到六年漫長的時光,穆晟眼神一暗,看向賀小花的目光中不由帶上了別的意味。
賀小花側頭避開,「嗯,我要在家多待幾年,幫阿麼照顧小四,嗯......」小花繞繞頭,「就是十六再決定啦。」
「呵呵,這樣也好。」老掌櫃眼角掃過穆晟,見他微微點頭,立即笑容滿面,「先定親。這成親的日子擇日再定。賀老兄,你看這樣可行嗎?」
楊燕兒抹抹眼角,拉了小花進楊麗的房間,把小花摟在懷裡,哥兒大了,不像剛出生那會兒,一手能抱起來,現在僅能勉強摟在懷裡,「小花,你給阿麼一句老實話。那穆東家家境固然不錯,但小花你要是不樂意,阿麼斷然不會把你嫁過去的。小花,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要和穆東家生小子?」
賀小花低頭玩著衣角,「穆晟喜歡我,我嘛,不討厭他。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歡,就是看不見的時候,會想,看見的時候也沒什麼。嗯,就是挺習慣他的。」
楊燕兒心裡歎口氣,這小孩平常看著聰明,這事上頭卻是個楞子。這些年,穆晟經常在賀家出入,楊燕兒見穆晟年齡大,以為是哥哥看待弟弟般相處,現在回想,就覺得自己粗心。小花甚少在自己面前撒嬌,卻好幾次看見他衝著穆晟發脾氣,耍鬧。穆晟對賀小花特好,有好吃的都帶過來給他,說是嘗新,但是嘗新的人哪裡不好找呢。楊燕兒越想越覺得自己粗心,遺落了這麼一個人。
「哥兒十四就能圓房,你要是拖到十六,也不知道穆家那邊怎麼想的。」既然注定了要嫁過去,楊燕兒就得為小哥兒好好籌劃一番。
「我不管,我就要十六。」
「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啊。」楊燕兒點點小花腦袋,「你別光想著自己,想想別人穆東家,都十八了,房裡連個侍候的人都沒有。要是,要是他憋不住,跑去秦樓花街,看你以後怎麼哭。」
小花嘟了嘴,不說話,心裡卻嘀咕,十四歲,這不是摧殘祖國幼苗嗎?
「你看看楊麗,也是十二歲成親,十四歲圓房的。村裡哪家的哥兒不是這樣的。就算你是天賜的,也不能拿大啊。」
「總之這事,你要是點頭願意了,阿麼替你拿主意,你想多留在家裡幾年,阿麼也想留著你,就定十四出嫁。」
「那我不嫁了。」小花咕隆了一句。
楊燕兒柳眉一豎,什麼不嫁了,剛不是說了願意的。「你這孩子怎那麼多事啊。你不嫁穆東家,那成啊,阿麼替你另選一家去。」
賀小花一跺腳,別開身子,不看楊燕兒。
楊燕兒也不管他,嫁了人也不比在家裡,「我現在就出去和穆東家說了,十四出嫁。你就多留在家裡四年。」
「十五。」
「你這孩子,你當是在集市裡買菜論價啊。」楊燕兒一臉恨鐵不成鋼。
賀小花盤算著,十四,實際是十三,十五,實際是十四,算下來才初二。想到這裡,賀小花心裡就害怕。
楊燕兒眼珠轉了轉,也罷,聽聽穆晟如何說的,掀了簾子走出去。賀小花連忙跟上前。堂屋裡,老掌櫃說著縣城,府城裡的趣事,氣氛也算熱鬧。眾人見楊燕兒出來,心知有了結論。
「我看就先訂親。」
穆晟微笑點頭,「好。」
「成親嘛。就等到小花滿十五之後,再作打算。」
穆晟笑容一僵。
楊燕兒挑挑眉毛,「穆東家意思如何?」
穆晟心裡苦笑,已經等了四年,再等五年又如何。便點點頭,「一切聽賀麼麼安排。」
楊燕兒滿意地笑了。老掌櫃斜斜看了東家一眼,想起夫郎的交待,心裡想著如何回夫郎,以撇清自己的關係。
賀家夫夫留了穆晟和老掌櫃吃飯,熱熱鬧鬧吃過晚飯,老掌櫃和穆晟回竹山向蔣夫郎回話。
蔣夫郎得了准話,固然不願意小花十五出嫁,但是奈不住穆晟堅持,唯有勉強答應。因著已經入秋,接下來的日子村裡要忙秋收,再跟著就是冬天了。蔣夫郎選來選去,覺得這一年剩下幾個月,翻不出多少好日子,就決定把訂親的儀式放在開春後。賀穆兩家一商量,覺得不錯,就這樣定了下來。
賀小柱給小虎寫了一封家信,大概說了小花訂親的事。十天後,小虎的回信到了南河村,信上只聊聊兩字,「知曉。」
梁家也得了消息,遣了老么麼過來問,楊燕兒推說孩子們彼此有意思,做長輩的唯有順其自然。老么麼聽了臉色一陣發白。賀小花心裡內疚,看見梁家老么麼狼狽離開,心想,梁起該很快得到消息吧。得到消息後,他就應該死心了。
長歎一口氣,想起梁起送來的東西。賀小花連忙找賀小四,要把銀簪子和脂粉盒翻出來。誰知,小四鬼精得很,一見三哥扯住自己摸衣服口袋找東西,扯開嗓子就哭,哭得驚天動地。賀小花無奈,唯有放開他,想想又到小四櫃子裡找。衣服被子翻開,甚至連櫃子邊縫都找過,居然找不到。賀小花不由犯愁了。脂粉盒子還好說,推說用了就可以,但銀簪子價錢不便宜,還有那平安符......
賀小花咬咬嘴唇,無論如何都要賀小四還回來。這東西賠不起,更要不起。
忙忙碌碌的秋收過後,賀老大一如往年,打好的銀絲稻和蓮藕,搭乘穆晟僱用的船隊到慶州港。事情本來很順利的,一切按往年的來,但偏偏臨出發的時候,賀小花突然提出想跟著到慶州港看看。楊燕兒自然不同意,賀老大卻無可無不可,穆晟巴不得同意。幾番商量下來,還是依照賀小花的提議,讓賀老大帶了小花出行。楊燕兒不放心,本來要跟著去的,偏偏出發前一天,楊麗突然昏倒在廚房,請了大夫來診治,發現有了身孕。賀家一家子又驚又喜。楊燕兒連忙上香稟告祖先。沈麼麼聽得消息,也帶了好些東西過來,叮囑楊麗好好養身子,頭胎孩子最要緊。
這下楊燕兒更是走不開了,家裡一個不足四歲的小四,還有一個身子未出三月的兒夫郎。賀小柱一個光顧著地裡和棚子屋,家裡的事只能都丟給楊燕兒了。
賀老大,賀小花和穆晟第二天在白沙村上船,船經白沙河進入岷江。大船順風順水一路向南。賀小花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搭船出遠門,船出岷江那天就要跑到船頭看風景。賀老大攔著不讓,「船上多是幹活的男人,小花你別出去添亂。」
小花嘟嘟嘴,萬般不情願留在房間。幸好穆晟為小花準備的房間有一扇單開的推窗,推開能看見外面的江景,小花拖把椅子,趴在窗邊看。來這裡十年,小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僅僅停留在南河村一帶,最遠的也就縣城附近。來慶州港一方面想看看這個世界,另一方面也想找機會多些和穆晟相處。
T X T 臺 灣 論 壇
t x t t w . c o m
大船走在岷江上,從船上看,只隱約看見對岸的屋宇,疏疏落落的。岷江上往來的多是小花搭乘的這類大船,小一點的船也有。小船穿插在大船之中,小心避讓。江面水流平緩,船夫操著各式方言,彼此打招呼,交流信息。
穆晟的船夾雜在錦繡船隊中,岷江上的大船看見錦繡船隊的旗號,有些讓路,有些依然原路前進。只有一次,錦繡船隊向一支掛有穆字大旗的船隊讓路。
「那是你們以前的船隊?」
「嗯。以前的。」穆晟點點頭,目光僅僅在穆家船隊上停留片刻,「小花,搭上這件披風。」說著,解□上的松竹暗紋白色披風,搭在小花身上,「這裡有些薑片,要是覺得不舒服,就含一片薑片在口中。」
「這船很穩當啊。放心好啦,我不暈船。」
穆晟把薑片放在賀小花伸手能及的地方,又令人搬來整理好被褥枕頭,「累了就上床歇一歇,從這裡到慶州港還有好些天。船上看的不外都是那些風景,你要是喜歡,到了慶州港,我帶你看看那裡有名的洋人碼頭。」
「洋人碼頭?」賀小花來興趣了,也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洋人,是不是和自己從前知道的那些一樣。
「嗯,慶州港雖然名為港,卻是一個府城。設碼頭兩個,我們這船停泊的地方是專門安置我朝商人的商船,大洋那邊來的商船有別的碼頭安置,那裡有專門的人說大洋那邊的土話,做買賣。大洋那邊新奇好玩的東西好多,有時那邊的商人也會帶些奇怪的東西過來,說是能吃用的,不過這邊沒人敢吃。久而久之,那邊的商人就租借了一間鋪子,揚言誰敢找出這些東西的吃法,就無條件供應一袋種子。」
穆晟注意到賀小花閃閃發亮的眼睛,繼續往下說,「這事也就去年聽來的,那鋪子我也去看過,確實擺了不少東西。都是些顏色鮮艷的果子。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有那麼的膽子去吃。」
「要真知道吃法,是不是就送種子?」
「應該是。商人重諾。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邊的商人,誰敢和他們做生意啊。」穆晟摸摸小花的臉蛋,清涼柔滑,彷彿世間最美好的絲綢,吸引人捨不得放開。
小花側側頭,避開,「那你帶我去看看。」
穆晟點頭。「可以,但是試吃這事,可不能做。」
賀小花不以為然地嗯了一聲,繼續趴在窗邊看風景。穆晟斜靠在軟塌上,拿起本書,慢慢一頁一頁翻看。
一天的時光就這樣慢慢溜去。小花一連看了三天風景,有些厭倦了,縮在床上無聊地數手指玩,玩膩了就去搶穆晟的書看。穆晟由得小花搶,還多找了幾本遊記之類的放在小花床頭,好讓他看過了一本,接著看下一本。
得手太順利,小花又不樂意了,別的書不看,就只看穆晟拿在手裡的那本。穆晟一把摟住小花,讓他舒服躺在自己懷裡,翻開書本,輕聲念誦。穆晟看的遊記雜文,多是敘述路上所見趣聞軼事,平白的語言講述各式小故事,既能增長見聞,亦能當作閒暇消遣。
沉穩的男音,語調抑揚頓挫,在午後煩躁的時光中增添一抹光彩。躺在穆晟懷裡的小花發現,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第72章
大船行至慶州港,一行人下了船,穆晟安排老掌櫃領小花和賀老大先到買下來的院子休息。自己留在碼頭監督工人卸貨。
穆晟買的院子在慶州南邊,巷子幽靜,馬蹄踏上地面,嗒嗒沉悶地響聲。巷子兩側,綠樹成蔭,綠樹間清漆大門虛掩。
賀小花從馬車上探出腦袋,左右張望,老掌櫃拍馬上前,「賀小哥兒,這巷子住的多是來往慶州經商的商人,也有讀書人,都住在巷尾。宅子是前年盤下來的,東家想著每年來往一趟,如果每次都找客棧,商船不多的時候還好找,這多起來啊,別說是上房,就是一間大通房也找不到。東家想著先盤了宅子,等以後來了,也好有過歇腳的地方。」
賀小花點點頭,對老掌櫃刻意的解釋沒多注意。小花的認知中,買房地產絕對是一項不錯的投資,除了戰亂,房產,地產的價錢從來只升不漲。慶州港也就是從前的沿海開放城市,小花哪裡對穆晟買院子的事不同意。真要說不滿意的就是買一間太少了,怎麼也要多買幾間。
穆晟的院子在巷子中間,門前兩隻石獅子,昂起頭,神態趣致。推門進入,只見前院院門邊,一間小小的耳房,繞過照壁,院牆兩側各一排說不出名字的花卉,奼紫嫣紅甚是漂亮,院牆上方,鄰居的柳樹飄飄揚揚,幾縷柳條輕巧垂在院牆邊。紅花綠葉,別有一番精緻。
正面三間青磚灰瓦大屋。老掌櫃一一指點,「但中一間堂屋是東家見客的地方,一邊的大屋是見各掌櫃的,一邊的是東家的書房。」
穿過院牆邊的月牙小門,迎面又是三件大屋。老掌櫃小心地指點了右手一間,「那時東家的房間,」又點點另外兩間,「東家吩咐留給賀先生和賀小哥兒的。」賀老大成了穆晟的未來岳父,老掌櫃不敢托大稱賀老大為賀老兄,謹慎地改了稱呼。
老掌櫃等了半響,沒聽見回答,又問了一句,還是沒有回答,驚訝抬頭,又問了一次。這次賀老大反應過來,搓搓手,「掌櫃的,你喊賀先生,我還真不知道是我。那,那你還是喊......按原來的就好了。」
老掌櫃連忙讚一句,「賀老兄真是實誠人啊。」
那邊賀小花已經繞了小院走了一圈,後院和前院差不多大小,不過多了一個小池塘,難得的是池塘裡居然是活水,也不知當初的修建工匠是怎麼安排的。池塘雖小,但荷蘭綠葉錦鯉,一樣不缺。池塘邊還有兩張石凳。石凳光滑明亮,可以想像經常有人坐在這裡看看荷葉,喂喂錦鯉。
後院通往旁邊一則,還有兩間小罩房,一間耳房,一個小廚房。
耳房住的是看院子的陳喜兩夫夫,兩間罩房,一間用作倉庫,放了臨時採買的東西,一間暫時空著。
老掌櫃領了賀老大和賀小花走了一圈,又招呼陳喜夫夫過來拜見賀老大和賀小花。陳喜和夫郎石春要給兩人磕頭,慌得賀老大和小花,一人拉起一個,死活不受這禮。
老掌櫃把兩人安置在後院房間內,又讓陳喜夫夫準備晚飯,自己便回碼頭向穆晟復令。
晚飯後,賀老大和賀小花先回房間休息。穆晟和掌櫃們在前院議事。賀小花在床上打滾,怎麼也睡不著。睜大眼睛歎了口氣,爬起來,披上外衣,摸黑來到前院。前院的左側靠院牆的屋子亮了,隱約聽見好幾個聲音,似乎在談論什麼。
賀小花轉身摸到後院的小廚房。石春還沒睡,正守在爐膛邊燒開水,看見賀小花進來連忙站起來,「小哥兒可是餓了,想吃點心。要不我給你下碗麵條。」賀小花是老掌櫃親自帶來的,又說是奉了東家的命令住在這裡。石春侍候了東家這麼多年,從竹山來到這裡,哪裡不知道老掌櫃說話裡的意思,完全把賀小花當成夫郎般看待。
賀小花搖搖頭,「穆晟,嗯,就是東家還在和掌櫃們議事嗎?他們通常談論到什麼時候?」
「這可不好說。但灶上的熱水一直備著,東家和掌櫃們要喝熱茶,派人過來喊一聲就能送去。」
賀小花四處瞧瞧,畢竟不是家裡,小花也不敢多作主張,想想,就讓石春幫忙沖了一壺熱茶,又找出一些花生,果子。果子削了皮,切成小塊,盤子邊放上一把牙籤。
小花端起托盤,謝絕了石春幫忙端過去的提議,自己就著月光,摸到前院。
「東家,今年送來的蓮藕是不是照往常一樣,一半留在酒樓做菜,一半分給相熟的鋪子出售?」
「嗯,和往年一樣,按四六拆賬。」
「東家,好幾船蓮藕呢。說起來,這慶州城裡,賣蓮藕的就獨我們一家,哪怕按三七拆賬,他們不是照樣要找我們。」
「和氣生財。我們讓了一步,得了好處的店舖自然幫忙維護。況且我們在慶州城根基不深,沒必要為了多一分利,而開罪人。」
「東家說得有理。這新酒樓的選址……」
小花站在門外,一時愣住了。賀家那小池塘撐死了就半船蓮藕,好幾船的蓮藕,哪裡來那麼多。難道是木家托穆晟幫著賣蓮藕,或者還有沙家。
房間裡的人還在談論新酒樓的選址,請的大廚,又討論說慶州地方雖然大,但競爭激烈,要想有成績,就必須在菜式上下大功夫。
小花在外面聽了半響,想想,還是敲門。馬上一名三十開外的男子打開房門,看見門外的小花似乎吃了一驚,房內的老掌櫃眼尖,一眼認出來。
「東家,是穆小哥兒。」
正埋頭看賬本的穆晟猛抬頭,看見門外端來茶壺和水果的賀小花,「怎來了?這事讓石春做就好了。你今天剛到,好好休息。」說著,起來快步到門邊,伸手要扶小花進來。
眾掌櫃都是聰明人,一看老掌櫃和東家的態度,彼此打了個哈哈,推說還有別的事情,不過片刻工夫,紛紛告辭離開。
穆晟扶小花坐在書桌邊的圓凳上,伸手接過托盤,順手倒了兩杯茶,手碰上茶壺時,卻沒有預料中的燙熱。
「沙家的大夫郎托我幫他找門路賣些蓮藕。我想著在慶州港,我是獨一家。要是讓沙大夫郎找了別的店舖,無論從哪一方面看,對我均是弊大於利。所以我就應了這件事。至於拆帳,我還是那句,天底下的錢多的是,人這一輩子不是非要賺盡天下財,足夠我倆這輩子花用,留給哥兒體面的嫁妝,一切就可以了。至於小子,小子不貪爹麼財,那才是我對他的期望。」
賀小花悶悶地應一聲,不答話。
穆晟輕笑,手指托起小花下巴,「蓮藕是門好生意。可惜賀家和木家的池塘太小,單憑兩家供應的貨量,僅僅足夠供給各家店舖。沙家占的地方大,出產多,正好彌補了缺處。小花,你看,我是商人,在商言商。這門買賣我沒吃虧。」
賀小花嘟嘟嘴,「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非得瞞著,擋著?」
穆晟哈哈大笑,抱起小花,親親小花額上紅印,「我的小花兒,好,以後你就是穆家的夫郎。店裡的事,我必定一一向夫郎匯報。」
「誰是你家的夫郎!不害羞。」賀小花猛然醒悟,著急動手推開穆晟。
穆晟手一鬆,故意輕易讓小花推倒在地,誇張地哎呦一聲,捂了腰,半天站不起來。小花慌了,連忙上前扶起穆晟,「傷到哪裡了?我看看。」說著,小手摸摸穆晟腰部,這裡捏捏,那裡碰碰,「哪裡疼,哪裡不舒服了?」
穆晟嘴角一翹,手上猛用力,賀小花身體一晃,撲倒在穆晟懷裡,「小花。」呼吸的熱氣噴灑在頸脖間,兩手緊緊箍在小花腰間,「小花。唉……就這樣,好嗎?等我,等我一會。」
賀小花感覺到身下似乎有什麼在蠢蠢欲動,頸脖間的熱氣令小花渾身不自在,想掙脫了穆晟,又怕他傷上加傷,只得乖乖躺好。等了好一會兒,穆晟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賀小花才動動小身子,「那,我起來,好嗎?」
感覺身後人呼吸一滯,接著低沉的苦笑聲,「好。」緊緊摟住腰間的手放開,小花靈活地爬起來,轉身想拉穆晟,卻發現穆晟自己站起來,動作乾淨利落,絲毫看不出受傷的跡象。
「你……」小花瞪了眼,冷不防身體被牽扯向前,只覺眼前一花,嘴唇碰上一片柔軟。小花腦袋轟一聲炸開。他們在做什麼?那個詞,那個什麼詞……從前念中學時,那些有男女朋友的同學做這些的時候,偷偷躲在一邊偷看的他們稱呼這些是什麼……二硫碘化鉀……對,就是這個詞。
穆晟慢慢放開小花,看著眼前小人瞪圓了眼睛,整個人愣住了。雪白的肌膚,烏黑的眼珠子,往日靈動活潑,在這一霎那,竟然帶上幾分憨氣。
「傻小花。」額頭輕輕觸碰小花的額印。
小花眼珠子動動,轉一圈,再轉一圈,眼睛慢慢恢復往日的神采,「你,你……」小花一把推開穆晟,抖著手指指向穆晟,卻一連說了好幾個「你」,也串不成句子。
小花覺得自己真是暈了腦袋,無緣無故相信他摔傷了,想想一個輕功那麼好的人,怎會被自己輕輕一推就倒。小花一跺腳,「我不理你了。」話一出口,小花又後悔,這麼女氣的話怎出了自己的口。小花一扭頭,蹬蹬跑出房間,再待下去也不知說出什麼了。心裡暗暗埋怨穆晟,不是他,怎害得自己出醜了。
房間裡,穆晟仰天大笑。笑聲傳至後院,賀小花衝前院翻翻白眼,掀起被子,頭往裡一縮,把自己埋在被子裡。
第73章
第二天,賀小花從被窩裡鑽出來時,賀老大和穆晟早早離開院子。小花吃過早飯,在院子走了一圈,實在無聊得很,想出門走走,又怕人生路不熟的,況且有心出去走走也不知道去哪裡好。
坐在後院的石凳上,無聊地托了腮,看幾尾肥美的錦鯉時不時冒個頭出來,吐一下泡泡。
剛到第一天小花就想南河村的家了,不知小四聽不聽話?不知楊麗身體好點了沒?思來想去,小花更加煩躁,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最後實在熬不下去,挽起袖子跑到廚房去。
石春想起今早東家的囑咐,沒攔著小花,主動開了倉庫,把各式物品一一向小花解釋。倉庫裡堆放的多是平常不多用的東西,以耐存儲食物居多。小花這裡看看,那裡瞧瞧,沒發現新奇的東西,忍不住歎了口氣。
石春以為小花不滿意,急忙解釋,「豆子,米糧都是今年收回來的,賀小哥兒,你看看,這些顆粒飽滿著呢。我是挑了又挑才選了這些。」
「沒。」小花搖搖頭,又怕石春誤會自己的意思,「我以為慶州應該有些新鮮的......啊,不如我們做綠豆糖水吧。穆晟和阿爹晚上回來吃飯,剛好可以吃上放涼的糖水。」
石春正想著摸清小哥兒的脾氣,連忙應下,幫著小花選綠豆,洗刷後跟到廚房,給小花打下手。小花倒不介意多一個石春在旁邊跟著,自己做的不過是手板眼見功夫。看一次,做一次就能學會。
綠豆下鍋,兩人一邊看著火,一邊閒聊。石春被穆晟放到慶州看房子,自然是穆家信任的人,石春為人聰明,看出小花將來在穆家的身份。對小花問起穆晟的事,把一些童年的趣事挑了好幾條來說,逗得小花哈哈大笑。
穆晟和賀老大在傍晚回來,剛進了後院就聽見小花的笑聲。兩人順了聲音走過去,發現兩人說說笑笑正開心。
「在聊什麼?」
石春見了穆晟,連忙躬身行禮。賀小花歪歪腦袋,「在說你小時候背蒙童幼學,拿了書本裝背書,自己就打瞌睡,最後被蔣夫郎發現你把書拿反了。把你喊醒,你還睜眼說瞎話,說反了書看,更容易記牢。」
石春在一旁悄悄看穆晟臉色,穆晟沒看石春,走上前,牽起小花,「廚房又悶又熱,怎跑到這裡來。」
「還不是因為你,一大早就不見人影。這裡我不懂路,出門也不知道東南西北。不來廚房討點事做,那要悶出病來的。」
賀老大看了小花一眼。在南河村,小花整天不出門,待在家裡做家務,做飯,沒喊悶,喊累,怎到了慶州就不一樣了。賀老大張張嘴巴,要說什麼。穆晟卻搶在他前頭。
「這些天事情多。要先和掌櫃核對貨物數量,分派送到各家相熟店舖的貨物種類,和酒樓掌櫃清點貨物。這些事雖然都是掌櫃們在做,但我做東家的,要經常去看看。總不能掌櫃說了一堆事,我卻什麼都理不清。」
「就你說的有道理。」小花扁扁嘴,算是接受了。
一連過了十數天,穆晟才空出時間。穆晟讓老掌櫃準備了馬車,小花卻不願意坐上馬車,聊起簾子看,非要走在路上,邊走邊行。穆晟無奈,唯有依了小花的意思。一行人先是在洋人碼頭外圍轉了一圈。因為沒有進入的憑證,守備碼頭的士兵不允許進入。小花個子矮,齊胸高的圍牆,伸長脖子往裡張望,只看見一個個光了上身的男人在來回搬運貨物,貨物用麻袋或是木箱包得嚴整密實。往遠處看,只看見高高低低,壘了不少貨物,遠方只隱約看見遠洋大船的輪廓。
小花有些失望,沒看見傳說中從大海那邊傳來的貨物,更沒看見大海那邊的人。
小花失望的神情落到穆晟眼中,心裡一動,「小花想看看大海那邊的人?」
「沒,就是好奇。」看不到想像中的東西,小花的語氣低落了不少。
「碼頭裝卸貨物通常由他們僱用的管工負責。真正的商人只會衙門裡喝茶聊天。小花想見識,還有一個地方。」
小花的好奇心馬上被提起來,「哪裡可以看見?」
「還記得我提過的那個鋪面嗎?」
小花皺眉頭一想,馬上記起來,「就是你說的那個放了貨物在鋪子,讓人猜能不能吃的那個?」
穆晟微笑點頭。小花一手拉了穆晟,「走吧走吧,我們去看看那鋪子裡放的都是什麼東西。」
鋪子座落在慶州最繁華的地段,兩層高的樓面,三間鋪面連城一塊。夥計身著短衣短褲,一溜煙在門邊排開,誰進去都齊齊喊一聲。那聲音響得,膽子小一點的,都被嚇得馬上跑出來。膽子大的,進門後就有夥計送上茶水和點心,店舖裡的貨物是隨意觀賞把玩,只要敢吃,說出吃法,店東家立即送出一袋種子。
賀小花打量高懸的招牌,龍飛鳳舞,從左至右一串字,左看右看,甚至聯繫從前的知識,怎麼都看不出寫的是什麼。「這是什麼字啊?」小聲問身邊的穆晟。
「這裡店東老家的土話。大概意思是新鮮奇特好玩的東西。」
賀小花點點頭,當先走進去。夥計齊齊喊一聲。小花嚇了一跳,那語調聽著像強捲著舌頭念的,聽著就覺奇怪。
有夥計送上茶水。茶水橙紅明亮,輕輕搖晃,一圈淡淡的金色光圈若隱若現。喝一口,入口苦澀,卻回味甘甜,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滲入肺腑。
「好茶。」小花忍不住讚了一句。
賀老大也接過一杯,一口喝盡,動動嘴巴,「比不上我家熬的苦葉子茶。」
穆晟搖搖頭,沒接夥計送上來的茶,「這是當地的特產茶葉,和我朝出產的茶葉多有不同。」
夥計上前招呼,「幾位客官,店裡的東西只要能說出吃法,或者敢吃一個,東家馬上為各位送上一袋種子。」
「這裡就從來沒人敢來吃一口。」賀小花的視線落在正中擺放的一盆顏色鮮艷的果樹上。
「沒。這位小哥兒要是敢吃,就是小店開舖以來的第一人了。」
小花小口小口喝茶,眼珠滴溜溜地四處亂轉。這是上品的烏沃茶啊,難道這裡的店東是斯里蘭卡那邊的人?一杯喝盡,小花招來夥計又要了一杯。
店面分上下兩層,下層擺放的物件有小花認識的盆載番茄,咖啡豆,罌粟花,百香果,也有小花不認識的,有外表看著像番石榴,聞聞味道卻像菠蘿的,有養在水裡,拳頭大小的果子,林林種種不下五六十個品種。
賀小花一邊辨認,一邊念叨,辨認出食物,名字卻不能從用從前的,讀音古怪生僻。小花一路看下來,認出了十來種。小花明白為什麼慶州的人不敢吃。這裡擺放的果子多是顏色鮮艷。古人講究顏色鮮艷的多是毒物。況且即便吃過後,證實不是毒物,得到的不過是一袋種子。沒金沒銀,卻有送命的可能。想來因為這兩個原因,所以來鋪子的人只看卻不敢吃。
小花點了番茄和百香果。一樣摘了一個,在衣服上擦擦,放到嘴邊大口一咬。
「小花。」穆晟和賀老大同時伸手,穆晟手快卻只搶到百香果,番茄已經被小花咬了一口。穆晟緊張地抱起小花,「小花,哪裡不舒服了?快,快去找大夫。」
夥計似乎也吃了一驚,沒想到一個小哥兒居然有膽子嘗鮮,連忙差人上二樓稟告東家。
賀小花吃得好好地,猛被穆晟抱起,一口番茄肉卡在喉嚨,不上不下,一連吞了好幾口吐沫才勉強壓下去,小臉嗆得蒼白,「你抱我做什麼。我不是好好的。來,你也嘗一口,這東西好吃。」說著,就把番茄放到穆晟嘴邊。
穆晟直直看向小花,只見小花眼裡的調皮一閃而過,唇邊一絲淡紅的水跡。「好。」穆晟朗聲應下,就著小花,一口咬向番茄。
小花眼裡閃過驚訝,穆晟不由得心裡一定。
「好吃嗎?」閃閃發亮的眼睛滿是喜悅。
剛一口嚥下去,沒顧得上細細品嚐,穆晟又咬了一口,果肉細膩爽口,酸甜滋味正好。「好吃。」
「兄台好膽量。」一樓樓梯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夥計恭敬地站在身後,「在下賈亞拉。」語言說得生硬,卻咬字清晰。
「穆晟。」穆晟上前一步,把小花擋在身後。
小花不滿地探出腦袋,仔細打量這個賈亞拉,一頭短卷髮,五官臉型則是典型的南亞人臉孔。這下印證了小花的想法,這裡的店東果然是南亞印度洋附近的人種。
穆晟不動聲色,橫跨一步,又把小花擋回去。賈亞拉目光清明,卻裝作不知,用右手從夥計手中接過一個小布包,「這是從當地帶來回的,當地人說是這種......植物的種子。」
在場的人沒人聽清楚名字,賈亞拉說得急而含糊,估計他自己也是模仿別人的讀音。
穆晟動動左手,剛要伸出去,小花扯扯他衣袖,「用右手。」
穆晟一愣,卻馬上依照小花的提示用右手接過布包。
賈亞拉目光在穆晟身上打了個轉,指指店舖擺放的那株番茄盆栽,「這樹就送給那位小哥兒。」
「穆晟代夫郎謝過賈店東。」
第74章
「請問小哥兒,這種如何吃用?」賈亞拉拿起一個青色的果子,越過穆晟向賀小花發問。
穆晟眉頭一擰,正要拒絕。身後的小花探出腦袋,飛快掃一眼,「裡面的果肉可以吃用,但是這個沒成熟,不能吃。」
「小哥兒聰明。」賈亞拉揚揚眉毛,緩步走到穆晟身前,右手往前虛引,「兩位請到樓上詳談。」
賀小花搖搖頭,從穆晟手上拿過外殼深黃的百香果,向賈亞拉揮揮,「這個是成熟的,切開,裡面有果肉,果肉可以吃。」
有夥計上前,按照小花的說話切開果子,取出白色的果肉,放在銀白色碟子中,送到賀小花面前。
小花伸手要拿,穆晟快一步撿起一枚果肉放入口中。小花眼巴巴看向穆晟,「怎樣啊?」
穆晟嚥下果肉,「還行。」眼角掃過神色焦急的老掌櫃,輕輕搖搖頭。
「你看,兩種我們都吃了,把種子給我們吧。」小花伸出右手向賈亞拉討種子。
「小哥兒未曾回答,如河吃用。」
「就這樣吃啊。你沒吃過桃子,李子嗎?就像桃子,李子一樣吃。」小花一臉狐疑看向賈亞拉。
賈亞拉笑容一僵,穆晟嘴角微微翹起,「請賈東家信守承諾。」
「當然。」賈亞拉手一招,令夥計送來另一一個布包,「這是....的種子。」又是一個沒人能聽清楚的名字。
穆晟接下,向賈亞拉一拱手,「穆晟與夫郎謝過賈東家。」說著,牽起小花小手,大大方方走出鋪子。
鋪外總圍上一群好事之人,交頭接耳,對穆晟一行指指點點。
「真有人敢吃。」
「嘖嘖,還有一個小夫郎,這小模樣啊,真不錯。」
「哎呦,什麼夫郎,分明就是個沒開苞的。」
「老兄,厲害!厲害!」
「這漂亮的小哥兒,吃死了真可惜。」
陣陣難聽的討論夾雜在議論聲中。穆晟握住小花的手不由得越來越大力。賀小花忍不住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幾名神色猥瑣男人對自己指指點點,發現小花看過來,更是張狂大笑。
賀老大握緊拳頭走在小花旁邊,擋住大部分惡意的視線。穆晟腳下步子加快,不過片刻功夫就轉出大街。小花在後面跟得氣喘吁吁。剛一走出大街,穆晟猛地停下來,小花腳下止不住,眼看就要撞上穆晟後背。
小花聽見一聲歎息,身子已經撞入穆晟懷中。小花抬起頭,神情認真,「那些地痞說的話不用管,哪裡都有這些人。生氣氣壞了自己不值得。」
穆晟暗歎今早出門時應該為小花準備一頂圍帽,聽見小花說話,伸手揉揉小花鼻子,「有沒撞疼了?我不是為那些人生氣,我只是.......」氣自己。小花昂起頭,眼睛裡的擔憂令穆晟心頭一暖,「怎麼知道那兩樣東西?我以為你只是想去看看洋人。」繞開話題,不提前事。
賀小花果然被繞開了,提起番茄和百香果,小花搖搖穆晟的手臂,讓他把布包打開。
拿起一把番茄的種子,「這東西可以當水果,可以做菜。這個,只能果肉可以吃,果汁是很好的調味料。我是從二哥買回來的雜書上看過的。看著很像,就想嘗試一下。」
小花說得輕巧,老掌櫃和賀老大卻驚出一頭汗。鋪子裡見小花信心十足,原來不過是猜測。
「東家,要不請位大夫回來診脈。就當是診平安脈。」老掌櫃顧左右而言。
「好。」穆晟覺得有理,立即讓老掌櫃安排。賀小花則不滿意,請大夫看脈,分明不相信他。不過小花心虛,想想自己撒謊騙人,說是猜的,放到自己身上肯定都要請大夫確實有沒中毒,怪不得人。
「還想去什麼地方?」
「隨便好了。」上午走了一圈,見識過所謂的洋人碼頭,洋人,慶州最繁華的街道。自然比起縣城,慶州確實好上不少,但比起從前的沿海城市,慶州亦不過是從前的二三線城市的水平。走了一圈,小花已經提不起興趣。
老掌櫃提議,「東家,天氣燥熱,要不找一間酒樓,嘗試一下慶州有名的慶州魚。如何?」
「好。」
老掌櫃引領眾人來到慶州最大的的酒樓,一行四人坐下,有夥計上來滔滔不絕抹桌子,倒茶水。穆晟隨手點了八道慶州有名的特色菜。
「是不是太多了些?」賀老大坐在鏤空雕花木椅上,不自然地轉轉身體,「就四個人......」
「這些都是慶州的特色菜,一定要好好嘗一下。」老掌櫃打個哈哈。
賀老大還想說什麼,目光掃過穆晟,嘴唇動了動,沒再說話。
菜餚很快送上來。穆晟拿起筷子,每一樣菜都夾起一小塊送到小花碗裡,「慶州菜以紅燒見長。這道紅燒慶州魚據說當朝三皇子說過,讚不絕口,回皇城後,還特點了慶州的廚子入王府,專職做慶州魚。」
賀小花看看這道聞名的紅燒慶州魚,色澤明亮,吃一口,肉質鮮嫩,滷汁味濃,確實讓人食指大動。
老掌櫃知道小花出了名的會做菜,急忙盛了一碗糖水送給小花,「賀小哥兒,這是慶州有名的擂沙糰子,來嘗嘗。看看能不能做出來?」
穆晟掃了老掌櫃一眼,老掌櫃頭一縮,手僵在半空。小花伸手接過,「擂沙糰子嗎?這名字聽著熟悉啊。」勺了一口喝下去,味道似乎和從前吃過的擂沙圓很相似,不過擂沙圓外表滾上一層豆粉,現在擂沙糰子也是表面一層豆粉,粘粘乎乎的,卻用甜糖水盛裝。
「我要回去好好想想。」嘴裡含了一個糰子,小花含糊不清應道。
穆晟伸手替小花擦去嘴角沾上的粉末,「好好吃東西,想吃什麼打發石春來買就是。」
「自己做出來的才好吃。」
「好,小花做的都好吃。」語氣中的寵溺令賀老大和老掌櫃側目。
賀小花越吃越開心,放開肚子吃,穆晟見小花吃得高興,又點了幾個有名的小吃。直至最後,小花揉著肚子,「吃不下了,好飽啊。」眼睛卻盯著還沒動筷子的幾道小吃上。
老掌櫃讓夥計裝了食盒,小花的眼睛就圍著食盒轉。
「回去歇歇,明天再吃。」穆晟身體一晃,擋了小花的視線。
小花嘟嘟嘴,好吧。明天就明天,喉嚨不自覺嚥下一口吐沫。
一行人回到穆家小院。老掌櫃請來大夫,為小花和穆晟診脈,確認兩人沒中毒。賀老大才鬆一口氣。穆晟和老掌櫃送大夫出門,賀老大拉了小花教訓一通,讓他以後不要魯莽行事。
小花卻不以為然,自己吃的都是認識的東西,不認識的碰也不碰一下,怎算魯莽行事。賀老大訓話,賀小花就點頭應了,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另一邊,老掌櫃也向穆晟勸說,「東家是貴體,試吃的事讓我來做就好了。要是身體有什麼,夫郎怕要傷心啊。」
「小花敢吃蓮藕,敢吃.....」穆晟頓了頓,拗口的名字說不出來,「我身為男子,為何不敢。」
老掌櫃眼見穆晟不聽勸,唯有自己偷偷多下兩分心思。別讓賀小哥兒和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接觸。
次日早晨,賀小花惦記著他的小吃,翻了食盒,又讓石春幫忙熱了一下,和石春兩人坐在廚房吃,邊吃邊誇。穆晟邁進院子,就聽見兩人說著要自己找材料,學著做。
穆晟腳步一頓,看了身後的老掌櫃一眼。「這事以後都不要說了。」
「東家,賀小哥兒要是能做出來,只要教會了我們的廚子,何必花大力氣去......」
「我娶小花回來,是讓他好好享福,不是要他替我想菜式。」
老掌櫃歎了口氣,沒再說話。心裡卻轉悠著,賀小哥兒喜歡做菜,做得一手好菜。只要引誘他喜歡吃,又在他耳邊遊說兩句,說不準真能找到方法。
老掌櫃的心思按下不提。賀小花吃過點心,開始擺弄那顆盆栽番茄,摘了幾顆下來,洗乾淨,切塊,打了兩隻雞蛋,添油起鍋,先把番茄放進去,加少量的水,等番茄變軟,加入打好的雞蛋,燒好的鍋不一會兒就把雞蛋燙熟了,滋啦滋啦,油星不停外冒。
「好香啊,這是什麼果子啊,怎麼長在盆子上啊?」石春好奇摸摸那盆番茄。
「好吃的東西。」加了糖,鹽,番茄炒蛋就可以上碟。小花和石春兩人,一人一筷子,吃得津津有味。石春開始不敢吃,但見小花大口大口吃得香,忍不住夾了一筷子,當下更忍不住,一筷子一筷子下去,一碟番茄炒蛋,不過片刻功夫,已經見底了。
「好吃。」石春眼睛瞄瞄番茄,「賀小哥兒,要不晚飯我來做這個,嗯,炒雞蛋。」
賀小花摸摸番茄樹上剩下的十來粒果子,「就只有一棵了,吃完了就沒了。」
「啊?」石春一聽,立即苦了臉。
「也不是不能種植,」
有機會?石春眼睛冒光。
「就是挺有難度的。」
石春肩膀一塌。賀小哥兒是存心欺負人的,說話哪有一截一截說的。
放到從前,番茄就是最普通的食材,幾塊錢就能買到。但是現在,別說種植,單單育芽一步,已經很困難。
賀小花只記得培育幼芽需要恆定55攝氏度的溫水浸泡。但現在哪裡有溫度計測量溫度呢?想了又想,唯有用老方法,用不同的盆子,盛溫度不一樣的熱水,每盆熱水放上幾粒種子,然後不停往裡添加熱水,看看哪一盆發芽,哪一盆的溫度就是合適的。
很老很土的方法,但小花樂得天天蹲在廚房守著幾個水盆。穆晟和賀老大以為小花玩累了,待在家裡不出門,也沒多留心。一個繼續忙新酒樓開張的事,一個忙著給夫郎,孩子帶點禮物回去。
第75章
浸泡後膨脹的種子放到濕潤的泥土中,十天後,兩顆幼芽頂土而出。賀小花和石春圍著花盆裡冒出兩片小綠葉的幼芽嘖嘖稱奇。
「十多粒種子就只有兩顆出芽。賀小哥兒,這得等多久才能吃?」
「可能,大概一年左右吧。」說到這個,賀小花心裡沒底。從前番茄吃得多,種植番茄還是第一次。能夠出芽,已經是喜出望外了。
石春歎一口氣,把兩花盆挪到牆角根,「幸好還有一盆成熟的。賀小哥兒,另外一包種子要怎麼處理啊?」
百香果生長在熱帶,就以小花現在身處的位置來看,南河村肯定不合適,慶州冬季不下雪,或者可以存活。
晚飯後,賀小花拿了兩個布包交給穆晟,仔細說了番茄第一次育芽的情況,又托穆晟在附近找一塊地方,把百香果的種子撒下去,看看能不能成活。
穆晟這才發現這些天,小花在院子裡倒騰的東西,「慶州附近的田莊多數集中在元吉,小興兩個地方。我讓人在小興置三十畝地,請兩個熟悉田事的農戶,看看能不能種出來。」
小花連連點頭,又指指百香果,「這個不用種在田里,如果有山地或者坡地,直接把種子撒下去就好了。」
穆晟點頭應下。
賀家父子在慶州港逗留了差不多一個月,隨穆晟一起返航回南河村。家中楊燕兒,楊麗早等在院門,賀小四像小炮彈一般飛撲入小花懷裡。
「壞蛋三哥,出門玩不帶小四。」
「小四有沒想三哥。」小花摸摸小四腦袋,小傢伙一個月沒見,身體又沉實了好多。
「不想不想不想。」小四嘟了嘴,小臉在小花衣服上蹭啊蹭啊,小手拽緊小花衣服,死活不放手。
一家人熱熱鬧鬧進了家門,吃過晚飯,小花給小四說慶州看見的洋人,吃的紅燒慶州魚,還有紅色的果子,味道酸酸甜甜,好吃極了。小四聽得眼珠子都快突出來,拽緊小花的衣袖,鬧著要帶他去玩。
楊燕兒點點小四腦袋,「光顧著玩,你三哥在你那麼大的時候,已經懂得幫家裡幹活了。」說著,楊燕兒把小四的調皮事一件一件挑出來,先是偷偷摸上竹山玩,又是跟了村裡的小子追雞趕鴨的,再是跑到乾涸的南河河床玩,每天玩得一身泥回來。村裡的小子開始嚷嚷賀家小四不是小哥兒,就是一個小子假裝的,頭上的額記是自己抹胭脂抹上去的。
楊燕兒一樁樁事說出來,說到最後,自己都笑出來,「你們猜猜小四是怎麼說的。他居然認下來來,說他就是一個小子,誰說他是小哥兒的。」
一家人笑得前仰後翻的。小四把頭埋在小花懷裡,氣鼓鼓地說,「哼,都在笑話我。三哥,我要去睡了,三哥陪我,三哥陪我。」蹬著小腿,沖小花撒嬌。
「好好,去睡去睡,今晚去鬧你三哥好了。」楊燕兒出了堂屋,給小四打盆熱水洗臉。轉身回來,看見小四瞪著眼睛看向門口。楊燕兒一看,原來小花送穆晟出門。
「別看,三哥臉皮薄。」楊燕兒揪了小四往後院去。小四滿臉不樂意。
冬季過去就是熱鬧的大年,大年節後,穆賀兩家辦了訂親宴,小花算是穆家人了。賀家相熟的鄰里紛紛上門道賀,甚少在人前露臉的蔣夫郎,也出面招待客人。
賀小虎在年節前一天匆匆趕回來,大年初六就回去了。小花訂親前一天再趕回來,送了一支玉簪子給小花挽頭髮,摸摸小花腦袋,「小花終於長大了。」
賀小花覺得二哥似乎不同了,哪裡不一樣了,小花說不清楚,但在府城求學六個月,已經清晰地在小虎身上印下痕跡。調皮急躁,活潑機靈的小虎漸漸模糊了身影,唯一不變的是小虎眼裡對小花的關心。
進入夏天,穆晟來邀小花到慶州港小住。賀小花滿口答應了,但楊燕兒知道,卻不樂意。說是訂了親,但畢竟沒成親啊,孤男男的,況且穆晟又是一個十九歲的小子了,路上難免要出點什麼事。要真出事了,最多就是把成親的日子提前一點,但是萬一小花有了,那可不是說笑的。
楊燕兒支支吾吾把意思說了,小花羞紅了臉,穆晟臉不改色,眼神卻四處亂飄。
賀小四不懂什麼意思,只知道三哥又要出門,這次就他和穆東家出去,連阿爹都不帶。小四也不樂意,扯住小花衣角不放手,眼巴巴地看向小花,「三哥帶上我,三哥帶上我。小四乖乖聽三哥的話。」
賀小花也有些猶豫。楊麗已經七個多月了,估算在秋初孩子就要出生。如果自己不在家,楊燕兒就得照顧楊麗,還要操持家務,更不要說看顧小四。
但慶州那邊,有去年種下的番茄樹,還有不知有沒發芽抽條的百香果。
小花忍不住向穆晟求救。穆晟笑著對小四說,「小四兒,想不想到慶州看洋人?」
「想。」小四答得乾脆利落。
「好,咱們一起到慶州看洋人。麼麼放心,路上有小三照顧小四,錦繡船隊的人和咱們同行,路上可保安全。」
穆晟話裡的意思是,有小四留在小三身邊,自己不會對小三做什麼。聽話聽音,楊燕兒想想,家裡沒了小四調皮搗蛋,自己就照顧楊麗一個,而且七個月身子的人,除了胃口大一點,平常也沒什麼需要特別留意的。便點點頭,答應了穆晟的請求。
選了一個天清氣朗的日子,穆晟,賀小花帶上賀小四啟程前往慶州港。秋日裡,楊麗生了一個小哥兒。雖然是頭胎孩子,生產的過程意外順利,不過一晚功夫就把孩子生下來了。賀小花和小四還在慶州沒回來,當上阿爹的小柱寫了信讓三人趕緊回來看看孩子。
日子像流水一般,踱著悠閒的步子慢悠悠往前走。小花和小四每年夏冬兩季在慶州那邊逗留,春秋兩季在南河村。
小花種下的番茄樹最終只活了一顆,在第二年秋天結出一樹的果子,小花用番茄做了各式菜餚,邀請穆晟和掌櫃們品嚐。大家讚不絕口,穆晟為番茄定名為吉祥果。
小興田地種下的番茄直到第三年才結果。穆晟趁機推出新菜式,以吉祥果為原料的菜餚首先在洋人中走紅。吉祥果產量不穩定,每年秋天送到酒樓的數量不多,更別提送到別的鋪子裡出售。物以稀為貴。每到了秋天,來港的商人紛紛湧進穆家酒樓品嚐這道難得的吉祥果。不出一月就銷售一空。
百香果種在慶州城外一座小山山腳,一連三年,僅僅抽條長樹,結出的果子是酸澀難吃。小花唯有交待看果樹的人,仔細看著,施肥,捉蟲不能斷了。
三年時間,梁起沒在小花面前出現過,那個黃昏中挺拔的身影漸漸褪去了顏色。
賀小虎在府學苦讀三年,一舉考中二榜舉人,被選錄入勤習院。勤習院為當朝天子選撥主薄,縣丞等八品以下官員的地方。勤習院內不再苦讀各類經書,以學習處理日常公務為主,一旦通過勤習院考試,即可被指派前往各地任職,為寒門學子另辟一條道路。
有錢有時間的學子可以接著往上考,經殿試成進士,選撥入翰林院,成天子門生,而寒門學子放棄殿試的機會,進入勤習院學習公務,學成後直接外放任官。當然從勤習院離開的學生,最高只能陞遷到府城知府正四品,而經由殿試的學子卻無此限制。
一年後,十八歲的小虎離開勤習院,被指派到安華任縣丞,正八品。安華距離北大營僅一天路程。
同年秋天,北方胡族縱容族人在邊境沿線燒殺搶奪。入冬,胡族揮軍南下,搶佔北興,豐順兩城,矛頭直指安華。北大營俊威將軍奉命留守北大營,副將胡天率軍鎮守安華。
戰事消息從北方傳到南河村。當消息傳到南河村,朝廷已經封鎖了南方通往北方的陸上道路。賀老大回家把消息一說,楊燕兒當即慌了手腳,賀小虎夏天到安華上任,不過半年時間,竟然發生戰事。戰爭期間,普通百姓能逃離家園,但身為縣丞的賀小虎卻不能逃。逃了便是死罪。
留是死,逃是死。
楊燕兒每天在院子裡設了香案,早午晚焚香,祈求大神保佑,胡族快點離開安華。
南河村裡慌了手腳的還有梁家。梁起隨同俊威將軍在北大營效力。梁秀也不知兒子是派到安華,還是被留在北大營。留在北大營,有俊威將軍在,梁起性命暫時無礙。要是被派到安華……現在北方的確切消息傳不過來,南邊的人走不過去。縣城裡的小道消息一天一個樣。昨天說安華被胡族攻破了,今天說安華被屠城了,有人說俊威將軍去了安華,殺退了胡族,又有人說俊威將軍被胡族斬殺。林林總總,聽得人心惶惶。
梁秀每天站在村口等著送消息來的人,聽到好的消息就立即跪下磕謝神恩,聽到不好的,就流著眼淚看向北方,「我的兒才十六,大神啊,我的兒今年才十六。」
南河村村人紛紛歎息。好不容易盼出了兩個有出息的小子,卻遇上這種厄運,感歎世事難料,人生更是難測。
楊燕兒知道後,除了早午晚焚香祈禱,也和梁秀一起每天站在村口等消息。兩個麼麼互相攙扶著守在村口,一個兒子在安華,生死未知,一個兒子位置未知,生死未明。楊燕兒和梁秀相對淒涼垂淚,多年前結下的恩怨竟然在這一刻得到化解。
第76章
雖然前線情況未明,但因著臨近大年,村人都是按照往常生活的習慣準備大年的各式物件。賀家裡,楊燕兒管不了事,楊麗照顧小娃兒,還得操持家務,準備大年的事就落在小花頭上。
小花趁著到縣城,買了大包的鹽,糖,十匹粗布棉布,又在街頭轉悠,打聽一下物價。幸好,北方的戰事雖然令物價升了兩成,但未出現商人囤積貨物,百勝瘋搶的事情發生。大街小巷,議論得最多的就是北方的戰爭,不過大多數人只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張揚張揚自己得來的消息罷了。
小花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有些擔心。鬆一口氣因為局面顯然還在朝廷控制當中,擔心是因為胡族在冬天入侵,氣勢洶洶,朝廷肯定準備不足,萬一被胡族突破了,那情況就不堪設想。
小花轉悠了兩圈,決定到草藥鋪子買些醫治外傷的藥油和草藥,治療發熱頭疼之類的包上幾包,用作預防瘟疫的艾蒿買了一籃子。
草藥鋪子的掌櫃見小花年紀輕輕,但一出手就買了許多草藥,以為小花家裡有人生病了,大方地把最不值錢的艾蒿送給了小花。小花連聲道謝。
一起出城的賀老大奇怪看著小花兩葵筐的藥材,大包小包的東西,奇怪,「下次出縣城集市買就是了,怎麼一次買那麼多。」
小花搖搖頭,買多了,最多就放在家裡,買少了,下次就不一定買得到了。
回到南河村,穆晟早早等在家裡。趁在家裡人不注意的功夫,穆晟悄悄對小花說,「我準備了一艘大船,就停在白沙江入岷江江口,你和阿爹阿麼說一聲,咱們到慶州避避。」
小花吃了一驚,情況會變壞在預料之中,但已經壞到要往南邊逃嗎?「你是不是有什麼消息?」
「俊威將軍受了重傷,已經送回皇城,北大營如今只剩下一個空殼。皇上已經命令振威將軍率軍十萬,前往府城鎮方鎮守。小花,安華只是朝廷用來拖住胡族,好令振威將軍及時趕到鎮方的棋子,」
「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朝廷不會有援兵到安華,甚至北大營都被放棄了。」
「真正被放棄的只有安華一座城。北大營已經是空城。小花,還記得我們經常找的錦繡船隊嗎?我的朋友認識兵部侍郎,我曾經托他幫忙打探安華城的消息,但得到的就是這個答案。」
安華城被放棄,那二哥,二哥能回來嗎?還有梁起?梁起是回到皇城,還是隨軍駐守安華,是不是也在被放棄的行列?
「府城不是還沒被攻破嗎?」小花咬著唇,心裡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府城未破,或者那個振威將軍看在安華孤城的份上,或許派兵救援,或許二哥就能回來了。
「如果府城被破,胡族兵臨皇城,那我們是想走,都走不及了。」穆晟苦笑,他何嘗不希望振威將軍能守穩府城鎮方。但是帶兵十載的俊威將軍都敗了,振威將軍不過年二十,第一次掛帥,能打敗來勢洶洶的胡人嗎?
穆晟的表情給了小花不希望的回答。垂下頭,悶悶地說,「朝廷就沒其他人了嗎?」
「有!但是胡人來得太快。從南邊的府城調兵拱衛皇城需要時間。」言下之意,府城鎮方不過是為了調兵守衛皇城帶來充足時間的另一隻棋子。
「吃過晚飯,我和阿爹阿麼說。」
願意說就好,願意說願意勸,總比完全聽不進去的好。穆晟鬆了一口氣。
晚飯後,小花把穆晟的意思說了,卻省略了安華被放棄的事,堂屋裡陷入一陣難忍的沉默。
「阿爹阿麼,趁著現在局勢不明朗,還能找到船,我們還是先到慶州避一避。如果胡人退兵了,我們就當到慶州過大年,如果胡人不退兵,我們提前到了南方,胡人善騎射,不善船,南方比北方安全。」
如果胡人不退兵,賀小虎可能就永遠不能回來。這個問題橫在每個人心中,大家垂下頭,沒人接穆晟的話。就連最調皮的小四,也知道那個自己僅見過幾面,當大官的二哥可能回不來了,緊緊拉著小花衣角,不安地靠在小花身上。
「小柱帶小麗,還有小敏,小四,小花,你們一起到慶州去。」賀老大看向自己的夫郎。楊燕兒心有所感,抬頭看向自己的丈夫,數日未現的笑容慢慢浮上來。
小花和穆晟暗呼一聲不好。
「我和燕兒來在這裡,等小虎回來。」
屋裡又是一陣難受的沉默,辟啪的輕響,燈花忽閃忽閃,夜裡的黑暗如同陰雲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我怕小虎不認得路,就在家裡等著,給他點一盞燈。」
賀老大握緊夫郎的手,眼裡水光閃爍。
「這孩子讀書好,人聰明,就是不大認路。你們是不知道,小虎小的時候啊,那時小花在我肚子裡,有一次小虎跑到村口玩,別人都回家了,就是他沒回來,我和他阿爹急了,拚命找啊找啊,呵呵,居然讓我們在竹山山腳找到了。我們問小虎,你怎麼從村口跑到竹山了,不回家。小虎拉著我的袖子說,阿麼,我不認得回家的路。阿麼帶我回家,我好怕啊。那孩子啊,就是這樣,打小就不認得路。我在這裡等他。是好是歹,小虎都會回來。我就在家裡等他。」
小花垂下頭,眼淚一滴一滴順著臉頰滑落。自己學會走路以來,每次到外面玩,都是二哥領著回家。二哥怎會不認得路呢。阿麼是擔心二哥的魂魄遊蕩世間,找不到路吧。
小柱握緊拳頭,楊麗抱緊孩子,看向小柱眼裡滿是乞求。
「阿麼,讓大哥,小麗,小敏,小四先走,我留在家裡,」不等臉色大變的穆晟說話,小花接著說,「凡事做好準備,家裡的雞群,兔子群必須處理好,還有田里的菜,要收割,還有家裡要弄一個地窖放東西。重的東西帶不走就放地窖裡。要做的事還有好多,我留在家裡幫著把事情處理好。你送大哥到慶州,安置好了,回來接我走。」
穆晟看向小花,張嘴欲說什麼,卻奈不住小花眼裡的堅定。唯有點點頭,「我回來接你,等我。」
見穆晟同意了,賀老大只歎一口聲,不作反對。楊燕兒垂下眼簾,手指神經質地揪住衣角,「穆東家,我求你一件事。帶上我哥哥一家人走。」
楊大石一家嗎?穆晟不作猶豫,「好。明天我派人悄悄和楊家聯繫,但這事不能聲張,對外就說冬天太冷了,要帶小孩到慶州避冬。」
楊麗連連點頭應了,看看小柱,小心翼翼問道,「那,那我把我弟弟也帶上。」
啪!小柱猛地一敲桌子,「朝廷的仗還沒打完,說這些晦氣話做什麼!」
「我,我......」楊麗張張嘴巴,胸脯急速地一起一伏,卻說不出話。
「小孩多些,正好做伴。明天就到沈麼麼家說說。」
楊麗大喜,連連點頭,「我,我知道,我就說,說,帶小弟到慶州玩玩。」
咯咯,咯咯,沉靜的夜晚,敲門聲異常響亮。
「誰啊?」小柱暴躁地向院門喊一聲。門外安靜了片刻,咯咯,咯咯,又是一連串不停頓的敲門聲。
「我去看看。」小花跑出堂屋,拉開院子門上的橫欄,「啊?你怎麼來了?」
堂屋裡眾人看見隨小花走進來的老人李根生吃了一驚,穆晟立即警惕地望向院門處,小花搖搖頭,示意外面沒人。
李根生也不多話,開門見山,說明來意。「我看這場戰事不簡單,胡人大冬天跑到打仗,斷不會空手而回。這仗打到什麼時候也是一個未知數。我年紀大了,腿腳不靈活,要跑也跑不到哪裡去。況且這裡有祖宗留上的地,房子,得有人留下來看著。穆東家,我實話求你了,能不能想個法子,幫我把我那兩個小孫子,兒夫郎送走。我這年紀也就這樣了,夫郎小孩熬不得戰亂。南邊......南邊總比留在北邊的好。」
李根生環視賀家人,見每人臉上陰晴不定。其實剛進門時,看見穆晟在賀家,又發現屋裡的小夫郎眼睛紅紅的,以李根生的年齡閱歷,多少能猜到一些。穆晟既然已有準備,那能不能求動穆晟帶走孫子和兒夫郎,還得靠賀家。
目光落在賀老大身上,「我這輩子沒別的願望,看著小子成親生娃,看著孫子長大。天生五歲,天養三歲,都留不開麼麼。我知道是我唐突了。但看在我已經沒多少日子的份上,就當幫幫我,幫幫李家,好歹,李家要留個人。」說著,聲音哽咽,兩手抹抹眼睛。
賀老大看向穆晟,「這,這李老平日......」
「阿爹莫擔心。李老,你回家讓李麼麼準備準備,大船就停在岷江和白沙江交接處,一切準備後,我通知李老上船的時間。」
李根生千恩萬謝離開。穆晟低頭苦笑,人是越帶越多,慶州那處三進的小院也不知能不能擠得下。
一家人做出了決定,第二日清晨各自忙碌起來,楊麗給丈夫孩子收拾包袱。賀小柱想在離開前給家裡挖一個地窖。天一亮,就和賀老大在後院挖土。小四幫不上忙,卻也懂得收拾自己的小包袱,收拾完了,就拿條板凳坐在院子裡,看著小敏玩。楊燕兒依舊到村口等待消息。賀小花把家裡的麵粉和成團,做饅頭,又到棚子屋裡清點雞群和兔子的數目。
分出四分之三,讓穆晟運到縣城和府城的酒樓,想辦法賣了換成銀錢,剩下一半,再分成兩份,一份宰了,肉做成臘肉,一份留做「種子」,留在賀家小院。
當天晚上,一個兩米深,三米長寬的地窖挖好了。把通風口留在隱蔽的地方,四周又用雜物,或者植物遮擋。穆晟連夜送來青磚,壘實地面和四面牆壁。
一家人不敢聲張,只悄悄地進行。田地裡的邵尾菜收割了一季,又按照往年的例子,撒下種子。
三天後,穆晟把棚子屋裡的雞群和兔子都處理好,銀錢交到小花手上,小花又把銀錢交到交給楊麗和賀小柱保管。叮囑兩人到了慶州多貯備些藥物,小雞,小兔什麼的都買一些。別管那麼多,先養起來再說。方法楊麗是懂的,只要有幾隻小雞,過不了幾年,又是一個大雞群。又把準備好的布料包了塞給楊麗,交託他好好看著小四,冷了要替小四多穿衣服。楊麗含淚一一應下,又拉著小花,讓小花好好照顧阿麼和阿爹。
沈麼麼帶了小兒子過來。雖然隱約猜到和戰事有關,看見賀家送走楊麗,卻留下小花,沈麼麼什麼都沒問,拉了楊麗出門,讓他們早早起程出發。
趁著早上行人稀少,一家人連同潘蓮,李家的兩個孩子悄悄來到白沙江。賈杏兒領了小子等在江邊。
賈杏兒心裡有點不以為然,要不是楊大石和太麼麼堅持要送走大河,他還想回絕了穆晟。楊大河倒是把這次當成難得的出行機會,有心想見識見識南邊的大港慶州。
與賀李兩家大包小包不一樣,楊大河就簡單一個小包袱,輕輕鬆鬆,賈杏兒臉上也沒看見多少離別的悲傷。
蔣夫郎拉著小花,叮囑小花事事小心。要是有什麼意外,就到竹山上的院子裡躲起來。穆家留了兩個忠心的看院人在那裡。小花一一應下。穆晟攙扶著麼麼上了小船,站在船頭,注視著小花,嘴唇微動。
岸邊的小花看得清楚。「等我。」穆晟在說等我。
眾人上了小船,等船行至白沙江江口換乘大船。賀小花,賀老大,李根生站在岸邊看向漸漸行遠的小船,相對無言。
人送走了,生活還得繼續。楊燕兒雖然每天都在村口等消息,卻是帶了針線活去做,給賀老大縫件衣服,給小花做件長衣。等一天,做一天針線活。
或許楊燕兒的態度影響了梁秀,梁秀也不像之前數天,時時盼著消息,跟著楊燕兒,搬條板凳,坐在村口,一邊給梁起做衣服,一邊等消息。
賀老大每天到田地裡轉轉,到棚子屋裡看看,幫小花晾曬臘肉,收拾雜物屋,作為雞隻和兔子臨時的窩。
第77章
賀小花把家裡的水袋統統翻出來,把水燒開,放涼了灌進袋子裡,用繩子扎牢袋口。大大小小的水袋子裝了十個,一股腦子全部丟進地窖。
把家裡的舊被子,翻出來,趁著天氣好,晾曬兩天,又割了乾草桿曬乾,紮成排,鋪在地窖,上面墊一層蓆子,再鋪上被子。藥油,草藥之類的,塞到罐子裡,也放到地窖。
一家三口忙忙碌碌做著各項準備工作。村裡人發現小柱和楊麗不見了,一起推說小敏受不住冷,小柱兩夫夫帶小敏到南邊避冬去了。村人淳樸,沒多細想。
等到臘肉晾曬乾,也藏進地窖,北邊又有新的消息傳來。北大營被攻破,胡人直撲府城鎮方,安華已成了一座孤城。
聽到消息,楊燕兒愣了好長一段時間,梁秀不斷地抽泣,梁老爺抱著夫郎,也是淚流滿臉。
「不是還沒確切的消息嗎?既然沒有,那就是平安的。」楊燕兒一字一句地說著,就連旁人看向自己驚訝的眼神也不察覺,「小子平平安安的,我們也好平平安安,別讓他們擔心了。」
村人搖頭歎息。梁秀撲向楊燕兒,抱著他哭。「我知道你心裡也不好受。咱們兩個怎地那麼命苦啊。」
「我不哭。我還得給小子做衣服。哭瞎了眼睛,怎麼做。」輕輕推開梁秀,低頭捏起針線,繼續做衣服、
村人歎息了一會,紛紛離開。梁秀被梁老爺抱了回家。村口只剩下楊燕兒一個孤單地守著。
南河村的家人等待留在安華,不知生死的小虎的消息。留在安華的小虎,看向南方,也是心中不安。
「有什麼好怕的,殺人不過頭點地。」城牆根,梁起拉住一幫新兵鼓勵他們,「爺們都是大男人,哭鬧那是夫郎才幹得出來的事情。殺了就殺了。你們不殺胡人,胡人就衝過來砍你們的弟弟,夫郎。你們是要看著夫郎,弟弟被胡人砍成兩段,還是你們衝上去,把胡人砍下馬。」
一群身衣粗布衣裳的小子看向梁起,不少人眼睛裡閃耀出光芒,「砍死胡人,砍死胡人。」
「對。」梁起猛一揮掌,手掌從空中猛劃下來,做出一個砍首的動作,「砍了胡人,大夥兒的家人才能活下去。砍!砍!砍!」
第一次殺人,面對通紅的鮮血而猶豫不前的小子,被激發起熱血,舉起手掌拚命揮舞,「砍!砍!砍!」
城牆上,賀小虎看著梁起,誰人知道梁起也不過第一次上戰場,第一次面對胡人,第一次碰上生死廝殺。
別人不知道,他賀小虎知道得清楚。當看見梁起領兵第一次衝上城頭殺退胡人進攻,當看見梁起一個人躲在牆角,面對滿手鮮血,不停嘔吐,當看見梁起吃不下飯,卻振作精神,一次又一次檢查城防,賀小虎心裡那桿天秤,慢慢挪了位置。
「大家都散了吧,好好吃飯,養足精神,今晚給那幫子胡人一頓狠的。」
小子們歡呼著散開。
梁起眉飛色舞看向賀小虎,「怎麼,看,那幫小子就差那麼一點,只要熬過了這一關,他們一個頂倆。」
「胡人有三萬兵駐守在城下,我們只有五千人。」等小子們走遠,賀小虎不急不緩說出事實。「即便一個頂倆,也是一萬人。」
梁起撇撇嘴,「早十天,你已經這樣說,看看,我們不是還是五千人,外面的胡人不是沒能打進來。」
兩人沿著城牆根,檢查士兵修補城牆。
「我說,賀小虎,你說胡人熬不到春天。現在離大年夜不過十天時間了。是不是到了大年,胡人就退兵。」
「胡人冬天悍然發動進攻,斷然因為糧草缺乏,無法過冬。既然無食物,胡人想必是打下一座城,補給一次,安華已經拖了他們十多天,從前面兩座城得來的食物應該消耗得差不多。胡人要得到食物,只能從鄰近的村子收穫食物......」
「所以你提前派人通知那些農人提早收割,又高價從他們手上買糧,買雞,讓他們逃進山裡,或者逃進城,斷了胡人的生路。」
「那也是得到黃大人和安華城中富戶的支持。」黃雲是安華城的縣官,正七品。賀小虎的上司。
「即便有心,也要你想出法子才是。」梁起不以為意。從前知道小虎頭腦靈活,卻沒料到念過書的他,居然多了一種不同的氣質。什麼氣質,梁起說不清楚,就是那種將軍府裡,俊威將軍身邊的文人謀士身上的那種,那種似乎叫城府,或者謀略的東西。
「只要熬到大年夜,胡人一退兵,安華城保住了,大夥兒正好過個熱鬧年,你愁眉苦臉的做什麼?」
熬到大年夜,談何容易啊。胡人進攻一次比一次激烈,想必他們也是清楚,打不下安華,只能退兵。冬天已經沒了食物,春天是萬物生長的季節,雖然比冬天好一些,但是依舊缺少食物的胡人,哪能熬得下去。種族要生存,只能遷移到更北的地方,掠奪那些更弱小的部族。
打下安華,獲得補給,向前推進至府城鎮方。幸運的就是攻下府城,即便攻不下去,有了三座城池在手,胡人熬過的冬天和春天,便有了更大的機動性。是和談,還是直接把城池作為胡人的據點,讓胡人世代居住下去,就看胡人首領的心意。
這些賀小虎卻不能對梁起說,唯有一再叮囑梁起趁著胡人沒進攻的空暇,好好操練士兵,從城裡的百姓中,選擇適齡的小子填補軍中缺少的人數。
梁起一一應下。
城牆邊,有工匠指點百姓磨石頭,一筐筐打磨得大小適中的石頭被運上城頭。離城牆近的房子都被拆了,木料拿來燒火生暖,石料用來打磨,離城牆百米開外的地方,房子外堆滿各式草藥,小童看著爐火,小小聲說話,大夫拿了醫箱來往各間小屋。
昨晚一場大戰,各間收留受傷士兵的房子都塞滿了人。輕傷的,包了藥,就送到後一排房屋裡睡覺休息,重傷的,集中在頭一排房屋裡治療。
所有人各司職守,緊張而不慌亂。
「你真不該當一個縣丞。縣丞管唸書,學業。你看看這些,」梁起點點四周的佈置,「真應該把你推薦到俊威將軍門下,當一名......」梁起想不出那個什麼職位,又怕在賀小虎面前丟了面子,「就是給你謀一個位置。」
賀小虎笑笑沒放在心中。
梁起見小虎不答話,自己也沒了興致繼續剛才的話題,追上幾步,「喂,賀小虎,你天天看向南邊,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南河村。」
梁起腳步一滯,臉上勉強扯起一個笑容,「南河村安全得很,有什麼好看的。賀小虎,你打了我一次,我記得清楚著呢。告訴你,等這仗打完了,我一定討回去。」梁起故意揮舞拳頭。
「我一個人留在安華,生死未知。阿麼又怎麼放心。小花,有穆晟留在他身邊......穆晟人面廣,肯定能知道一些事,說不好已經安排小花避往南邊。大哥他們,還有小四,可能都被送走了。我也沒什麼好擔心。只是阿麼......」仰天長歎一聲,「阿麼和阿爹斷然不願意離開南河村。」猛地一轉身,雙目直視前方,城外,胡人黑色的旗幟迎風招展,「我,賀小虎,定不讓胡人往南走一步。我,賀小虎,定不後退。」
梁起看向陽光下的少年,心裡不禁豪情萬丈,「好,我,梁起和你,賀小虎一起,守住這安華城。」
「不討厭我了嗎?」
賀小虎眼中的明亮閃花了梁起雙眼,「將軍肚裡能撐船!」梁起拍拍胸口大聲回答。
「梁起,等這裡的事完了,你我有命回去,梁賀兩家的事就一筆勾銷,往事不再重提,好不好?」
梁起的笑容變得苦澀,「我倒是想提,那也得你們賀家願意給我提。這些年,原來是我一廂情願。他對小花......還好嗎?」
「小花這幾年有一半時間和穆晟在慶州渡過。」賀小虎說話裡另有所指。
梁起的笑容變得僵硬。
「過了這一年,小花該有十五了。等我們回去,正好能參加小花的婚禮。」
梁起別過臉,「十五了,呵呵,我走的時候,他才十歲呢。原來想著頂多兩年,兩年就能回去......」聲音中微微的顫抖依舊被小虎察覺。小虎歎一口氣,梁起,小子該有的擔當,梁起都有,當年是自己太過武斷。如果不是......或者小花和梁起在一起也不差。事已至此,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賀小虎故意再刺了一句,「等小花成親,說不好再過一年,我就多一個侄子了。也不知道小花生的孩子,像小花多一些,還是像穆晟多一些。」
梁起似經受不住風中的寒冷,身體不住抖動,「嗯,嗯,都像,都像。」
「小四該有九歲了吧,聽說小四調皮搗蛋得很,常常把阿麼惹惱了。」小虎輕輕繞過話題。
小四?梁起突然想起那個清晨,賀家小院子前,一個不足四歲的小孩子,睜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大膽地伸出尾指,和自己拉鉤約定。
約定?對啊!兩年的約定!
梁起懊悔,怎麼把這個給忘了。不過小四既然是小花的弟弟,自己等戰事完結,也得回去,等回去,小四假若還記得約定,自己老實教他兩招就是。
第78章
入夜,胡人再一次吹響了號角。隆隆的馬蹄聲,彷彿從天邊延伸在城牆下,大有一倒黃龍之勢。駐守城牆第一道防線的士兵,身經百戰的老兵,剛入伍的新兵,兩兩相隔,各自握緊手中兵器。投石車的鏈條被絞得緊緊地,只待胡人騎兵進入射程之內。梁起站在哨樓,居高而望。
胡人趁黑進攻,不打火把,只憑越來越響亮的馬蹄聲判斷胡人的多少。梁起回頭看看城牆人寥寥的火把,握著長槍的手緊了緊。
「近了,將軍,胡人進入射程了。」
梁起一招手,城頭上投石車嗡嗡一陣悶響,劃破天際,狠狠砸下去。碰碰碰,一聲又一聲沉悶的響聲後,馬蹄聲似乎變得稀落,卻不絲毫沒減慢前進的速度。
梁起再一次舉起手,猛一劃下。
「放箭!」傳令兵扯開嗓子。尖銳的聲音猶如一道驚雷打破城頭的安靜。
弓弦劃破空氣的悶響,撲撲撲,鐵器刺入血肉的聲音,本來微不可察,但在這個漆黑的夜晚,尤其響亮。馬蹄聲漸漸變得稀落,城頭眾人不由鬆一口氣。就這樣過去了嗎?
「梁起!」賀小虎的身影出現在哨樓,「我覺得有些不對。」
「你上來做什麼!你一個文官,下去,別礙手礙腳!」梁起瞪著賀小虎,要趕他下去。
「今晚太黑。你看,天色連月亮都看不見。我擔心胡人這次進攻有詐。」
梁起抬頭,果然,往日只露出小半張臉的月亮,完全藏在厚厚的雲層後。
「就憑城頭上的那些火把,我們根本看不見胡人的動作。梁起,下令點起所有火把,一定要看清楚城下情況。」
梁起急促向傳令兵下令,傳令兵片刻驚愕,馬上回過神,小跑上城頭,通知所有人點亮火把。
火光從南邊慢慢延伸至北邊。
啊......
淒厲的慘叫從最南端響起,剛亮起的火光撲一下熄滅。
梁起和賀小虎對視一眼,果然出事!
不用賀小虎提醒,梁起立即下令,「點火把,小心胡人!」
零星的火光從北邊,東邊,西邊點亮。
「直接把火把投下去。」
梁起一咬牙,「弓箭手,點火,射!」
登登,弓弦急速划動,火光劃破長空,慢慢向城下墜落。火光微弱,卻令城頭上的人看清楚城下一切。
城下,橫七豎八躺到無數馬匹。胡人卻架起雲梯,急速跑至城腳。最南端的城牆,胡人已經搭好雲梯,一個緊接一個爬上城頭。
竟然棄馬,以馬匹誘惑,硬挨了城頭的弓箭,卻利用城頭士兵看不見城下情況,只憑聽力,聽見馬蹄聲零落,以為胡人退去。就靠著守城士兵鬆懈之際,胡人趁夜色跑步至城下,搭上雲梯,趁機攻城。
想通了這一關節,賀小虎和梁起心裡暗呼一句狠毒。同時也明白,這可能是安華城,胡人之間最後一戰。
賀小虎一手搶過梁起腰間佩劍,當先舉起劍,「胡人打上來了。各位鄉親,各位兄弟,衝上,把胡人趕下去!」當先衝上城樓,一劍砍下剛踏在城牆胡人的腦袋。
城頭上士兵被城下一幕震住了,一時竟愣住,不知反抗,被賀小虎一聲怒喝,終於有人回復神智,紛紛抽出兵器,暴喝一聲,衝上前,砍人,推雲梯。
城下胡人發現計謀被識破,號角立即被吹響。嗚嗚的號角聲催促城牆下的胡人一次一次發動進攻。
梁起一跺腳,賀小虎就算在南河村打架長大的,但這是戰場,刀劍沒眼,他一個文官好好留在城裡面就好,跑上來做什麼!當下顧不得其他,下令弓箭手點火,往城下放箭。
今晚吹得是北風,火點燃了馬匹的屍體,星星之火頓時變成熊熊大火,為安華城士兵照亮了敵人的行蹤,也為敵人看清楚安華城的動靜。
但風吹起的煙霧,卻是飄向胡人駐紮的營地,濃烈的煙霧,令不斷往前衝,往上爬的胡人睜不開眼。晃神之間,前面的人一腳踩空,後面的人啊一聲慘叫,直墜地上。
胡人首領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不斷有胡人沖營地衝出來,意圖撲滅大火。安華城的士兵哪能讓他們願意。胡人撲滅了一團火,就點起兩團,一時間,濃烈的火光把城外,城裡照得一片通紅。
胡人首領眼看一計不通,立即放棄滅火,下令士兵強攻安華城。
城上城下,喊殺聲一片。
梁起一連砍翻了幾名胡人,衝到賀小虎身邊,「你給我下去。別在上面添亂。」
賀小虎轉身沖梁起眨眨眼睛,梁起一愣,但見小虎手起劍落。滋,溫暖的液體噴得梁起一頭一臉都是。
「賀小虎!」
「我救了你一命,你就這樣對待救命恩人。」賀小虎飛起一腳,踹翻一名胡人,無視梁起的怒氣。
「你給我下去!」梁起覺得和賀小虎說道理,即便自己有天大的理由,也要被他繞過去。乾脆不說話,直接動手要拉人下去。
賀小虎一閃身,避開,「把你的令牌給我,我到下面看看,你自己小心!」說著,一手拽過梁起腰間的令牌,飛奔下去。
梁起反而被小虎的舉動嚇了一跳。但情形危急,由不得梁起細想,拿起長槍往南邊直衝而去。
南邊的城牆是胡人最先攻上來,現在只剩下聊聊數百士兵在抵擋。梁起帶人衝過去,無疑一舉鼓舞士兵的勇氣,扯開沙啞的嗓子,拼了最後一分力氣,向胡人猛撲過去。傷重的,抱起胡人就往城下跳;傷輕一點的,顧不得傷口,舞起大刀,長槍繼續和胡人糾纏。
後面就是他們的家,他們的家人,胡人一旦突破的城牆,衝進去,他們的家人只能束手被殺。為了家人,哪怕兩隻手已經提不起武器,也要撲上去,一口咬住胡人的脖子,狠狠地咬緊,任由刀槍劍打在身上,依然不鬆口。
賀小虎跑下城牆,回頭看一眼城頭上晃動的人影,心裡默念一句,梁起,守住,一定要守住城牆。
一咬牙,轉身往傷兵休息的地方奔去。為了能在胡人進攻時保持實力,輕傷的士兵在沒接到集合命令,哪怕是胡人進攻時,也必須躺在床上休息。
賀小虎衝過去,一腳踹開一個房門,「集合!集合!」
有軍官跑過來,要制止賀小虎,小虎揚起梁起的令牌,「南城牆危急,將軍令牌,令立即往南城門增援。」
軍官臉容一肅,領了命令。過百名士兵從休息的房子跑出來,提起兵器就往南城牆奔。
梁起當下飛奔回縣城衙門,推開大門,就看見安華縣官黃雲奔出來。
「今晚天色黑暗無光,胡人趁夜進攻,梁將軍那裡能不能守住?」黃雲看見賀小虎一身鮮血,不由得吃一驚,情形已經壞到要賀小虎這個文官上陣殺敵了嗎?
「如果守不住,就令全城百姓拿起武器,奮死殺盡胡人。」
黃雲臉色一冷,「我乃本城父母官.......」
「安華前面已經有兩座城池被攻破,卻沒有一個百姓逃到安華。大人,這說明了什麼!不是胡人屠城,就是已經被掠奪到北邊為奴。大人,安華城裡的百姓已經沒後路可退!」
「好!好!」黃雲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也明白如此環境,落入胡人手上只怕更不堪,倒不如戰死沙場。他日朝廷收復安華,也能念在戰死之功,家人能得到照顧。
黃雲當即命令衙役傳令全城,不論小子,夫郎,一律拿起武器,守在安華城大街小巷,只等胡人一旦突破城牆,衝上街頭,立即衝上去廝殺。
血性少年拿起棍棒,菜刀衝上街頭,賀小虎卻令衙役攔截他們,又命人從軍營送來各式武器,讓各人選擇就手的武器。
賀小虎又令人把街道兩側商舖的門面拆下來,桌椅檯凳,統統搬到大街上。胡人沒了馬匹,即便衝進城,也只能步行,多些障礙物不一定能阻止胡人,卻絕對能給他們帶來不少麻煩。
衙役分別被指派到各個街道,統領老百姓。夫郎、小孩,撿起被丟下的棍棒,菜刀,縮在門後。
這一夜,安華城外喊殺聲不斷,安華城內卻是一片死寂。
賀小虎抬頭看向天空,心裡不斷祈禱,天亮,快點天亮吧。天一亮,攻打了一晚上的胡人必然力竭,只要胡人一退兵,安華就守住了。
不知等了多久,不知能否看見明早的晨光,眾人心裡驚恐悲傷。
突然從遠方傳來一聲呼喊,「南城牆被攻破了!」
賀小虎和黃雲對視一眼,賀小虎拿起長劍,跑到長街最前頭。街道直通南城牆,如果胡人衝進來,一定直衝而來。
好一會兒,街道冒出兩個胡人打扮的士兵。賀小虎二話不說,拿起長劍直衝過去,幾下功夫就把兩個胡人斬殺。身後,少年們爆發出一陣歡呼。
賀小虎抬頭望去,只見長街前方空空如也。前方,一道人影來回晃動,一道槍影連連刺穿數道身影。南城牆人影疏落,卻依然有人牢牢守衛。
眼前一道亮光閃過,賀小虎一晃神。只覺得光芒耀花了眼睛,身後傳來一聲驚呼,「啊!」
「太陽出來了!」
賀小虎抬頭看向天際,一道淡黃冒出一小半。儘管身體依然被黑暗籠罩,但是放出的點點霞光卻令人心神一振。
第79章
「太陽出來了。」賀小虎抬頭喃喃自語。
少年們躍出障礙,舉起兵器,跑到小虎身邊大聲歡呼。「太陽出來了,胡人殺回去了!」
城裡的熱鬧瞬間延續至城牆,浴血奮戰的士兵猛聽見身後陣陣的歡呼,晃神間,察覺太陽已經露出小半張臉。
梁起舉起長槍,「弟兄們,把胡人趕回去!」
奮戰一夜,無論胡人還是安華城的戰士已經疲累至極,這時,哪一方能堅持下去,哪一方就能勝利。
胡人好不容易突破梁起的封鎖,闖進去兩個人,正高聲歡呼「南城牆被攻破了」,冷不防安華城中傳來「胡人殺回去」的喊聲,一進一退,一消一長。胡人勉強振作起的士氣立即消退乾淨,在城牆下的,磨磨蹭蹭不敢爬雲梯,已經爬上去的,躲躲閃閃想偷偷爬下去。
胡人這邊一亂,梁起趁機振作士氣,率領城頭剩餘的士兵舉起武器反撲。有兵器的,舉起兵器就砍,沒兵器的,奪過胡人手中的武器,連推帶踹,一腳一個把慌亂的胡人踢下城牆。
遠方胡人首領見大勢已去,只得吹起號角,下令收兵。悠揚的號角聲響,猶如一曲悲歌,結束一夜的悲戰。胡人匆忙留下數千具屍體,紛紛翻身跳下城牆,狼狽逃離。
城牆上,安華的士兵看見胡人撤退,一時間竟愣住了,垂下手中兵器,呆呆地任由胡人退走。勝利的到來,竟然讓人不知如何反應。不知誰首先醒悟過來,扯開嗓子暴喝,「胡人跑了!胡人跑了!」
城牆上,城內頓時歡呼聲一片。城牆上,有士兵舉起石頭猛丟向城下,有士兵衝向城邊,推倒雲梯……
當太陽慢慢躍出雲層,光芒撒向大地。胡人後退數十里,方才安營紮寨。安華城門大開,士兵湧出,清理戰場。梁起站在高高的城牆上,俯視大地。
「勝利了?」賀小虎慢慢走到梁起身後,並肩看向蒼茫大地。
「嗯。」儘管疲倦,梁起仍強撐著,睜大眼睛注視城下的一切。
賀小虎反而望向遠方,「經過昨夜一戰,圍困安華的胡人只怕不能再興兵進犯,除非…….」
「除非什麼!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沙啞了嗓子,滿身鮮血的梁起竟如戰神一般,殺氣凜然。
賀小虎不答話,望向遠方的雙眸帶上憂慮。胡人不進攻,意味著放棄,同時也意味著改變策略。
安華身後是北大營,安華被困數日,除了剛開始有梁起等人帶兵救援,之後十多天,北大營竟然毫無動靜,是放心梁起等人能緩解安華之危?還是北大營自身難保?
倘若北大營自身難保,再後面的府城鎮方,能守得住嗎?倘若不能?安華就只能是一座孤城,困守在胡人軍隊之中,陷落不過是時日長短的問題。
城下士兵收攏了胡人實體,未死的胡人直接在咽喉處補上一刀。屍體被壘高,梁起拉開強弓,火箭劃破長空,準確擊中目標,霎時間,烈火熊熊,吞噬遠征的胡人。
兵器,弓箭,石頭被重新收集起來,雲梯被砍斷,送進城內,充當燒火的木材,馬匹屍首被割下一塊塊,充當犒勞士兵的肉食。
激戰後,安華城內城外一片忙碌。受傷的士兵需要醫治,死難的士兵需要得到安葬,城外北大營的消息需要打探,林林總總,竟不比戰時空閒。
梁起身為帶兵將領,交待好下屬工作,就能睡倒頭就睡。可憐賀小虎還得協助縣官清理街道,替商戶重新安裝門板,又得收回發下去的武器。一直忙到黃昏,梁起睡醒一覺,走出房子,還看見賀小虎在團團轉。
「你就是一個事多的!」梁起一把扯住賀小虎二話不說就往自己休息的房子裡拖。
拚力氣,拼武藝,賀小虎哪裡是梁起的對手,當下賀小虎也不掙扎,在一眾小官吏詫異的目光中,被梁起拖回房間。
偏偏梁起這廝不單動手拖人,還在關門前說了一句,「你給我老實躺床上去!」
門外小官吏的目光不單詫異,更是詭異了!
梁起身邊的侍衛打了一個哈哈,企圖緩和一下氣氛,「梁將軍和賀大人的感情很好啊!」
一眾小官吏齊齊看向侍衛,這次不再是詭異,而是「你早說嘛!」。甚至有人壓低聲音問,「原來梁將軍和賀大人想效仿當朝悅親王和武威將軍。那他們誰準備請大神賜福啊?」
侍衛打了一個哆嗦,面對小官吏求知的目光,在城牆上面對凶狠胡人勇不怕死的小侍衛,嚇得落荒而跑。天啊,自己到底說了什麼!說了什麼!千萬不要讓賀大人和將軍知道啊!小侍衛一邊跑,一邊悲哀地想著。
梁起和賀小虎自然不知道這一幕,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兩人一起從房間裡出來,同僚看向兩人的目光中,似乎多了點什麼。是什麼,說不清楚,就是怪怪的。
胡人後退,安華城暫時是保住了。梁起往北大營和府城鎮方派遣士兵通知。等了一天一夜,派到北大營的士兵沒回來,被派到鎮方的士兵回來時一身鮮血,滾下馬鞍,只說了一句,「胡人圍了鎮方。」便倒地不起。
營帳內一片寂靜,胡人包圍了鎮方,而北大營沒任何消息回來。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北大營要麼像安華一樣被圍,要麼已經被胡人一舉攻下。安華已經沒了退路,除了死守,只能死守。
消息被遞送至縣衙,黃雲沉默良久,下令在場官吏封鎖消息。同時,派遣官吏重新統計安華城內各種民用物質。
是夜,梁起和賀小虎兩人走在安華城內,兩人皆是沉默無言。戰局的走向令人壓抑,安華依舊是風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風浪淹沒。
「你說,我們能熬下去嗎?」梁起不怕打仗,不怕衝鋒陷陣,但怕束縛在小小的城池中,因為缺少物質,而被胡人用軟刀子慢慢磨死。
「能,為什麼不能!」賀小虎反而少了之前的憂慮,安華城的走向就看府城鎮方了。清晰局勢,反而讓賀小虎鬆了一口氣。「我還要回去參加小花的婚禮,還有小四,那小子還不知道記不記得我。還有阿麼,阿爹,他們等著我討一個夫郎回去,好生孫子呢。」
「賀小虎,你說過,假如那晚我和你都活下去,從前的事就一筆勾銷。但我記得你還欠我一頓打。」摸摸鼻子,臉蛋,當年的賀小虎可沒留手,拳拳打得死疼死疼的。
「那你打回來啊。賀小虎嬉笑道,「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你如果現在打我,說不好就被黃大人綁起來,打你十下殺威棒,斥責你擾亂治安。」
「那我豈不是打不成了!」梁起很不甘心。
「好好活著,回到南河村,我給你打,絕不還手!」
梁起看向小虎,月光下,小虎臉上添了一層朦朧光暈,梁起突然發現,原來小虎長得和小花有幾分相似,只少了兩份柔美,多了兩分明朗。
梁起急忙挪開眼睛,不敢再看,「嗯,說好的。絕不還手。」
「嗯,不還手!」
「你給我說說,那個穆晟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穆晟啊……」
「就這樣一個人,小花怎麼看上他了。我哪裡不好了,至少小花嫁我,馬上就是官家麼麼了……」
兩人的身影漸漸拉長,融合在一起。
安華城內不知外事。遠在南河村的小花則焦急地等待北方的消息,大年夜當晚,穆晟從慶州趕回南河村,把安置好賀小柱等人的事一一和賀老大和楊燕兒說了。
賀老大點點頭,一家人安靜地吃過大年飯。少了小敏和小四的鬧騰,少了小虎的說笑,堂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柴火燃燒,微微響起的爆裂聲,訴說了時間的流逝。
未到午夜,楊燕兒已經斜靠在賀老大肩膀上,閉上了眼睛。賀老大揮揮手,示意兩人不用聲張,自己抱起夫郎,慢慢走回後院。
堂屋裡只剩下小花和穆晟。
「小花,大船等在岷江口,你隨我到慶州吧。」穆晟看著燃燒的木柴,平靜地說出請求,「阿麼和阿爹,我想辦法請兩位到竹山上的院子住,那裡有人守衛,若是萬一有事,也能保護周全。竹山小,藏不住人,但從竹山上快馬趕到白沙村也不過一柱香的時間,我命人停泊一條小船,只等阿麼和阿爹到了,馬上離開,只要進入岷江,便一切順利。退一步說,即便阿麼和阿爹不願意離開,竹山院子的地窖總比你們臨時挖出來的好。而且有人守衛,雖不能保證萬無一失,也能暫時保全。」
小花不答話,只靜靜地看著火。
「小花,我知道你捨不得阿麼和阿爹,但是……」
「我知道,我會跟你到慶州去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個道理我明白。」
穆晟皺眉頭,小花說的那句話,怎麼沒聽過,但聽起來的意思,就是保存實力。「那我們大年初五出發?」穆晟希望立即就走,但是現在是大年夜,就算小花願意,賀老大和楊燕兒心裡也是難受的。多陪一天便是一天,也不知道日後有沒機會陪伴了。
「你聽到什麼消息了?」小花不答反問。
穆晟猶豫了一下,還是據實回答。小花在這次事情當中,顯現出不同一般哥兒的沉靜和理智,當斷則斷。知道勸說家人離開,知道挖地窖逃避戰火,知道準備錢糧渡過難關……如果自己把消息告訴小花,他應該能撐下去吧。
「北大營已經被胡人攻破。府城鎮方被圍超過五天,城中消息無法傳遞出來,但據探子回報,胡人日夜攻城,恐怕鎮方堅持不了多少時間了。」
「皇城的人就任由胡人攻城?」小花尖銳反問。
「回緩的各路兵馬已經趕到皇城,但是,朝中有大臣提出議和,以解鎮方之危。朝廷現在是戰是和,議論不定,哪裡有人下令給兵部,示意派兵救援。」
「誰說要議和的?難道他們不知道得隴望蜀嗎?」
穆晟一陣沉默,苦澀地笑了,「穆家當年攀上皇商顧家,我阿爹和阿麼和離後,討的就是顧家的小哥兒。顧家一脈兩支,正支就是當今太子正夫郎的父家,旁支就是當朝實力最大的皇商。議和就是顧家提出的。」
「就因為要討好顧家,所以……」所以你被逐離穆家,即便是穆家的長子長孫。
「顧家小哥兒不可能當小的,生下的孩子更不願意排在我之後。穆家不是我阿爹做主,有些事,他也是無能為力。」
「這些年,阿麼能在南河村安穩住下來,我的生意也是順順利利……」阿爹確實幫我良多。低頭想起阿爹偷偷送來的信件,想起顧家小哥兒入門後一無所出,穆晟心裡就有一股痛快,太爺爺打的算盤好,但好不過天意。
「你說,議和對顧家有什麼好處?」小花突然提出問題。
穆晟心裡一滯,議和對顧家有什麼好處?倘若成功推動皇上同意議和,顧家就是大功臣,議和少不了用物質安撫討好胡人,顧家旁支就能趁機大賺一筆。整一個顧家說是錦上添花也不為過。
「這些你也別多想了。朝廷中的事,自有皇上判斷。你我,只能顧著眼前了。」
小花沉默。事實的確如此,自己氣氛填膺又有什麼用。
大年夜就在兩人的沉默中溜走了。稀稀落落的爆竹聲響後,楊燕兒拉了小花到身邊,把頭髮散下去,給小花束起頭髮,用髮簪固定後,只留薄薄一層頭髮輕輕散在腦後。
「小花今年十五了。當年你就那麼小的一個。」楊燕兒兩手比劃著,眼睛噙著淚,「轉眼間,小花就要嫁人了。」
「小花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人了,要聽話,要孝敬麼麼,侍候丈夫,別任性刁蠻。」楊燕兒嘮嘮叨叨說著,抱著小花不放手。
賀老大伸手要拉開楊燕兒,「你看看你說的什麼話。小花嫁人了就不是你生的哥兒?阿晟在呢,別讓人看笑話了。」
「我生的哥兒,我多抱了兩下不可以嗎?日後也不知還有沒這機會。」
「阿麼,我們一起到慶州吧。」小花反手抱住楊燕兒,楊燕兒不捨得他,他也不願意離開楊燕兒,生恩,養恩,現在還沒回報,卻要離開,遠避南方。
「你這傻孩子,阿麼要走了,你二哥回來怎麼辦?」
第80章
「小花,阿晟,給阿麼和阿爹磕三下頭吧。」賀老大拉開楊燕兒和賀小花。扶著楊燕兒坐在堂屋正中。
穆晟點點頭,明瞭賀老大的意思,拉了小花要跪下磕頭。小花卻甩開穆晟,「阿麼,你說過小花出嫁時,一定是南河村最漂亮的新娘子。」
賀小花咬著唇,說話是對楊燕兒說的,眼睛卻死死盯住穆晟,「今日沒賓客,沒彩炮,小花和穆晟向阿麼和阿爹磕了頭,豈不是便宜了穆晟。哼!別人的婚禮都是熱熱鬧鬧的,敲鑼打鼓,為什麼我的婚禮就只要四個人,連一個觀禮的都沒有。我不跪!」
賀小花別開頭,跑出堂屋。
穆晟苦笑,小花聰穎,怎會看不出賀老大和楊燕兒的意圖。賀老大夫夫怕自己等不到小花成親的那天。小花卻不願意賀老大夫夫輕易放棄生存的願望。
穆晟站起來,把昨晚和小花商量好的事情一一說了。賀老大沉默了一會,點頭同意了兩人的安排。等小花和穆晟離開了南河村,自己就和楊燕兒搬到竹山的院子住,白天回自家的小院子走走,看看,晚上就住在竹山上。
大年節因為北方的戰事,縣城,鄉下少了幾分熱鬧喜慶。大年初四,府城鎮方被攻陷的消息突然傳遍的大街小巷。
老百姓討論起戰事,臉上多了幾分恍然。那是府城啊,有重兵鎮守的府城啊,不是普通簡單的縣城。胡人攻破了府城,下一步就是皇城。萬一胡人勢如破竹,攻下了皇城......後面的可不敢想像了。
消息傳到南河村,楊燕兒立即催促小花和穆晟收拾好東西,明天一早起程離開。得到消息的村人一時間恍然,有人說要快點到南方避難,至不濟都要跑到大山裡躲起來,又有人說,皇城牢固,胡人那些槍劍,打不進去,又有人說,說不好,聖上令有良策對付胡人,現在正值新年,朝廷罷朝,一時沒新的旨意發放出來。林林種種,說什麼的都有。
賀家關係交好的李家,送走了孫子,現在看見情況似乎越來越壞,忙把地裡種下的東西,能收割多少是多少,又遣散了奴僕,日夜關門謝客。楊家則從賀家之前的舉動中,猜出了什麼,又因為兩個孩子都送走了,一家人沒了掛慮,倒是每天該做什麼做什麼,沈麼麼時不時到賀家來坐坐,陪楊燕兒說說話。
牛力聽見消息,帶了兒子上門找小柱想主意,到了賀家記起小柱帶了家人到南方避冬。牛力雖然老實,但是不笨,立即領了兒子跪在穆晟勉強,願意把兒子牛田賣給穆家為奴,只求穆晟把小子帶走。
賀老大自然不應,只讓牛田跟穆晟到南邊的田莊幫忙,等開春要耕種了,再回來。牛力千恩萬謝,帶了小子離開,約定明早天朦朦亮的時候,在村口等。
是夜,楊燕兒和小花躺一床上,對自己疼惜的小哥兒說著為人夫郎要注意的種種,又交待小花照顧小四。賀小柱和楊麗還年輕,又有自己的哥兒要照顧,對於小四自然不能事事關心。楊燕兒要小花把小四養在身邊,等小四滿十歲了,就給他找一戶好人家,好替自己圓了心願。
嘮嘮叨叨說了半夜晚,賀小花只管閉了眼睛裝睡覺,一個字也不肯說。楊燕兒自己說累了,看著似乎睡熟了的小花,歎口氣,睜著眼睛等到天明。
賀小花,楊燕兒兩人眼下一團暗黑,兩父子牽了手,走到村口,相對無話。穆晟看著兩人這副模樣,唯有走上前,用力拉開小花,把小花按在自己胸口,「阿麼,阿爹,你們請回吧,我會照顧好小花。」說完,抱起小花,飛身上馬。隨從也抱起牛田,躍上馬匹。兩騎快馬迎著晨光,一路急馳而去。
當春天回歸大地,當去年遠洋的大船回到慶州,當遙遠的北方傳來消息時,小花正抱著小四,教他認字。
小四學得不耐煩,鬧著要玩補衣服,「三哥,學字的事只有小子才幹的,我學來做什麼?又不能當大官。三哥,你教我玩補衣服吧。就是在衣服上弄朵花的那種,我看見大哥的夫郎躲在房間給大哥的衣服添了朵花。三哥你教我吧。」
「好好認字,大了當一個有用的人。」小花點點小四腦袋,揪住小四,非要小四把蒙童幼讀上學過的字默寫出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早學完了這些字,跟著你二哥,學看書了。看看你,九歲大的人,字都認不全。」
小四嘟著嘴巴,手裡拿根樹枝在地上東一畫,西一瞥的亂畫。小花拉著小四,手把手糾正他寫的錯字。
「小花,小花,胡人跑了,湖人跑了!」賀小柱一路跌跌撞撞跑進來,氣沒喘順過來,一連說了好幾句。
賀小花腦袋嗡一聲炸開,什麼?跑了?胡人跑了?那二哥是不是能回來了?
聽見消息的楊麗急急忙忙從房間裡衝出來,「胡人跑了?胡人真的跑了。謝天謝地,大神保佑!我們能回家了。」
「外面都在說,都在說。我聽見了,馬上跑回來告訴你們。」小柱彎下腰,大口大口喘氣。
小四探出腦袋,左右轉一圈,見沒人注意自己,趁機從小花懷裡跑出來,偷偷溜進楊麗的房間。哼!三哥真小氣,居然不教自己,三哥不教,難道自己不會偷著學嗎?小四覺得自己真是聰明,居然想到一個好法子。摸進楊麗的房間,東翻西翻,找到賀小柱的衣服,又翻出楊麗的針線盒子,捏針引錢,按照楊麗繡花的圖案,自己在一邊跟著下針亂扎。
賀小花這時已經顧不上小四,匆匆跑到前院找穆晟,「大哥說胡人跑了?是真的嗎?」
穆晟微微一笑,輕輕拍拍小花手背,「嗯,跑了。大年沒過完,聖上下令救援鎮方,無論如何,無論多大代價都要把胡人打回去。」
「啊!」賀小花歡呼鼓掌,「算他曉得怎麼做皇帝。」
「咳咳!」穆晟看了小花一眼,又左右看看。
小花扁扁嘴,「就是嘛。求和的皇帝都不是好皇帝。穆晟,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小花眼睛亮閃閃的,盯住穆晟不挪開。
「我讓人先送你們回去。」
「嗯。」小花喜滋滋點頭,突然發現有些地方不對,「那你呢?你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還有蔣夫郎,不一起走嗎?」
穆晟看著小花,好一會兒,「這次,顧家主議和,聖上卻反其意而行。顧家而今在朝上,勢力已經大不如前。穆家依附顧家而生,自然也受到影響。」
「那......」那又怎樣,你和蔣夫郎不是已經被逐離穆家了嗎?穆家是好,是歹,和你們有什麼關係。賀小花話到嘴邊,又忍了下去。
穆晟嘴唇動了動,卻搖搖頭,「這裡的生意還有需要我處理的地方。阿麼最近身體不是很好,我想讓阿麼多休息幾天再回去。」
小花咬著唇,「穆晟,你會回去吧?」
「怎麼不回!我還等著和你成親,看小花穿裙子嫁給我。」
賀小花小臉刷一下紅了,一跺腳,頭也不回跑開了。
穆晟看著小花跑回後院,自己慢慢回到書房,從架子上取下佩劍。光亮一閃而過,淒冷的劍光,反射穆晟冰冷的眸子,自有一股懾人的寒冷。
書桌上,一把匕首插在一張紙條上,「今晚,慶州城外,橫山見。」沒備註,沒下款,龍飛鳳舞幾個大字,紙條上邊緣位置還能看見點點血跡。
朝廷要收拾顧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穆家和顧家相依存,但以太爺爺的性子,不可能不準備後路。穆家的危險固然有,但不至於令穆晟回不去。更何況,小花話裡未盡的意思,穆晟也明白。穆晟不過是故意令小花會錯意。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穆晟拿起那張紙條,手指慢慢收攏,紙張成團,繼而化成點點沙子,滑落地面。
夜晚,小柱和楊麗給一家人收拾行李時,從房間裡揪出被線團纏滿全身的小四。小四嘟著嘴,一臉要哭不哭,撲到小花懷裡,死活不願意出來見人。
楊麗笑著舉起賀小柱的衣服,衣服上各種顏色的線條左一根,右一條,好好一件衣服被針線扎穿了無數個小洞。
穆晟側耳聽聽後院裡的笑聲,臉上也帶了幾分笑意。老掌櫃擔憂地跟在穆晟身後,穆晟向老掌櫃擺擺手,提起佩劍,縱身躍出小院。
慶州城外,夜涼如水。冷風刮臉而過,穆晟腳下加快,不過半柱香功夫就到了橫山山頂。慶州城外無高山,有的多是數百米高的小山丘,又因為在官道附近,多了客商遊玩,反而成了慶州城一大特點。橫山遠離官道,山上只有青蔥大樹,路途不便,而且又因為少了特色,反而來往的人少。
山頂,青衣人背向穆晟而立,一根長槍斜點地面,閃亮的槍頭,幽暗的光芒。穆晟握住佩劍的手一緊,這槍見過血!
穆晟腳下剛站穩,青衣人一晃身,長槍化作千點銀芒,直撲穆晟面門。穆晟抽劍格擋,左手劍梢往前一點一推,身體反而抽身往後,和青衣人拉開距離。
青衣人冷笑一聲,長槍再次逼近,銀芒直逼穆晟咽喉。
穆晟不退反進,長劍斜挑青衣人咽喉。青衣人暴喝一聲,「找死!」手下勁道越大,長槍更快向前推進,眼看就要刺穿穆晟咽喉。
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青衣人以長槍之勢佔盡進攻之優。穆晟除了後退避讓,別無他法。但兩人決戰,一方一讓再讓,別說體力消耗,就算是心理上,也是落了下風。穆晟要勝出,唯有鋌而走險。
第81章
長槍點向穆晟咽喉,穆晟以劍梢斜斜擊向槍尖。長槍去勢極快,劍梢與槍尖相觸,未等穆晟發力,槍尖已點上咽喉皮膚,薄薄的一層皮,只需輕輕用力往前一推,穆晟就血濺當場。
穆晟一手持劍,一手持劍梢,臉色不變,劍梢猛地一震,槍尖被震得往旁邊挪了一寸,就在此時,穆晟身體突然向旁邊一扭,一轉貼著槍尖側身滑開。
長槍立即變招,橫掃而來。穆晟蛇行向前,長劍橫向青衣人頸脖。青衣人不閃不避,肩膀撞向穆晟手腕。穆晟手腕一翻,腕骨正對青衣人肩膀。碰,一聲悶響,兩人同時臉色一變。穆晟長劍卻搭上青衣人脖子。
「你輸了。」
長槍定在半空,月光下,青衣人淡色的面具,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牢牢盯著穆晟。
「穆家長孫出生時,曾有人明言,此子身體有損,活不過三十。穆晟,這話是否當真?」
穆晟耳朵一動,聽見百米處有人走動,似乎有人藏身樹後正偷聽。
「當真!」穆晟話音剛落。長槍猛然橫向一掃,勁道之大似乎要把穆晟掃落。
「說這話的人,正是我師傅!」
長槍又是一頓。青衣人晃了晃,似乎站不穩。
「師傅所言屬實,但我自幼隨師傅練武,亦服用師傅調配的藥物,早在五年前,師傅診斷後,確認身體所損,已經彌補完好。日後,我穆晟與常人無異。」
「你敢發誓?」
「有何不敢?」穆晟反問,反手收劍入梢,右手兩指併攏,朝天舉起,「我穆晟對天發誓,假若今日所言,有半句不真實,就讓我穆晟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哼!你天打雷劈,還不是害了……穆晟,你好自為知。」青衣人收起長槍,轉身大步下山而去。
穆晟站在山上,等了一會兒,四周只有沙沙風聲。百米處的人屏住呼吸,似在等待。穆晟慢慢轉身,順山道下山,直至回到慶州城內,身後依然毫無動靜。
穆晟站在院子外,回想今晚的一幕,事情透露出幾分怪異,青衣人雖然戴了面具,但是身形看著熟悉,還有那個躲在樹後,卻始終不出現的人。兩人關注的似乎是自己,而非穆家。為什麼關注自己?腦海中突然閃過某日清晨,青衣少年離開的景象,聯繫青衣人的問題,穆晟心裡隱約有了答案。
推開院門,穆晟就看見,賀小花揉著眼睛,從書房走出來,「大夜晚的,你上哪裡去了?怎麼還拿了劍?」聲音突然提高八度,眼睛睜得大大的,快走兩步衝過來,拉了穆晟到燈火明亮處,上上下下檢查了一番。舒了一口氣,「還好,沒受傷。」柳眉一豎,「你給我解釋清楚,大夜晚提把劍要去做什麼?」
穆晟眼睛掃過躲在書房門後,只露出小半張臉的老掌櫃,「睡不著,出去走走,順道練練劍。多日沒練,手生疏了許多。」
賀小花瞇瞇眼睛,盯住穆晟,穆晟大方站在院子中,神色自如,任由小花觀察。小花終歸找不出半分疑點,唯有點點頭,「以後夜晚別出去了,白天在院子裡也能練劍。」大夜晚出去,也不知道有人擔心你的。
穆晟聽話地點點頭,「我聽夫郎的。」
小花臉一紅,小小聲哼了一聲,「肚子餓不餓,要餓了,我去給你下碗麵。」
穆晟拉過小花,緊緊摟在懷裡,懷中人淡淡的體溫令穆晟癡迷,「小花回去後,我們就成親。」
小花彆扭地轉轉身子,想掙扎,但穆晟兩手抱得緊,小花掙扎不開,「有人看著呢,你,」咬咬唇,「你要抱,等回到房間再抱啊。」
穆晟輕笑,嘴唇磨蹭小花耳側,「小花,我好像從來沒聽過你說,喜歡我。小花......」濕熱的氣體噴灑在小花頸脖,小花不由自主縮縮脖子,「小花,說一句,就說一句,好嗎?」
「說,說什麼啊?」小花紅透了臉,裝作不知道。
「說你喜歡我,好嗎?小花。」穆晟也不知自己為何如此堅持,小花對自己的態度一直很曖昧,朦朧,說是不喜歡,但是小花的性子,不喜歡就會直接說出來,說是喜歡,小花又從來不說一句。說是哥兒臉子薄,怕說,但是已經訂下親事的人了,說一句,又有什麼好怕的。
在這個月色朦朧的夜晚,經歷過一場激戰,發現了一些事情的穆晟,突然變得堅持,一定要小花說一句,喜歡,似乎只有這樣才能令心安定下來。
「好端端地,說這個做什麼?」賀小花伏在穆晟懷裡,小手微微彎曲,半捉著穆晟衣服。喜歡嗎?小花覺得自己應該是喜歡的。喜歡和穆晟待在一起,那種感覺彷彿是天生就該如此,沒半分違和,沒半分不習慣。兩個人平平淡淡,細水和緩一般走到一起,沒有激烈地如同煙火般絢麗的愛情,也沒曲折的追逐,一切就這樣順利成章。
小花想,大概這就是他們的緣分吧。
「嗯,喜歡。」咬著唇,輕輕吐出兩個字。
穆晟雙臂猛然收緊,胸膛急速起伏,一股猛火從腹腔瞬間竄到胸口,「小,小花,你,你再說一次......」
小花把臉埋在穆晟懷裡,悶悶地應了一句,「喜歡!」
「小花......」穆晟昂起頭,長長出了一口氣,「明天,立即起程回南河村。小花,回去後,我們立即成親。」
「你不是說要我們先回去嗎?」小花艱難地昂起頭,反問一句。
穆晟語塞。
「你這裡的生意先處理好,蔣夫郎的身體還要好好調養。成親的事不急的。」反正我不急,早了就得生娃,這麼早生娃,不是摧殘身體嘛。小花心裡默默念叨。
穆晟終於體會到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道理。
入秋,南河村村民湧上小路,小孩子們蹦蹦跳跳,鬧著要看穿裙子的新夫郎。
賀家小院,賀老大拉著楊燕兒坐在堂屋正中,受了穆晟和小花三下磕頭。楊燕兒拉著小花交待了要聽從丈夫和麼麼的話,賀老大笑呵呵地看著穆晟,不住點頭。
眾人擁著一對新人走上小路。小花別彆扭扭地扯扯裙子,回頭瞪了穆晟一眼。
穆晟滿臉春風,看見小花瞪自己,還故意伸手摟住小花,附到小花耳邊輕聲問,「這裙子,是阿麼從皇城裡請來的針線麼麼特意為你做的,前後各一對雌雄雙龍,金絲為身,銀絲為雲。喜歡嗎?」
「誰要你這麼誇張的?我們還要遊街!」想到這個,小花就特不滿意。哪裡來的習俗,居然要繞著南河村走一圈,這不是存心要人看自己笑話嗎?想到還有好一會要走,小花兩手恨不得把裙子遮擋起來。裙子紅得喜慶,小花的臉蛋更紅。
「別扯了,再扯,裙子都要掉地上了。」穆晟好笑地看向小花。
小花一翻眼睛,小腳丫偷偷踩了穆晟兩腳,穆晟張張嘴巴,無聲說了一句,「夫郎饒命。」小花臉紅得快要燒起來,忙縮回腳。
南河村習俗,新人繞村子走一圈,然後新郎領了新夫郎回家拜堂。一行人熱熱鬧鬧擁了一對新人回到竹山穆家小院。
因著今天的婚禮,穆晟早派人在竹山上下山的山道清理好一條容許兩人並肩前行的小道,又令人一路小心護持。儘管做了種種準備,小花爬上竹山時,仍然累出一身汗,一張小臉紅彤彤的,這次不是害羞,而是累的。
穆晟扶著小花,邁進穆家院子,走到正屋中央。負責唱喜的麼麼,大聲說道,「新人進門,磕拜雙親。」
正屋中,蔣夫郎偕同一名四十開外的男子並肩坐在正中。穆晟目光落在男子身上,頓了一頓。賀小花見穆晟不往前走,順著穆晟看的方向望去,不由得咦了一聲,回過頭來,又看看穆晟。
唱喜麼麼見一對新人毫無動作,又高唱了一句,「新人進門,磕拜雙親。」
蔣夫郎心急地捉緊帕子,拚命向兒子使眼色。
來看熱鬧的村民看見和蔣夫郎並肩坐在一起的男子也奇怪地議論起來,有細心人對比穆晟和男子的臉容,輕聲驚呼,「這模樣還有些像。」說完,捂了嘴巴,小心看看四周。
四周聽見的村民不由連連多看了兩眼,越看越覺得兩人相像。
「阿爹,阿麼,請受孩子和夫郎一禮。」一直不做聲的穆晟,慢慢走上前,跪下。小花趕緊跟上去,跪在穆晟旁邊。兩人恭恭敬敬磕頭。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是穆晟的阿爹,穆家大少爺。咦,但是這穆家小少爺和蔣夫郎不是已經被穆家逐離了嗎?怎麼穆晟成親,他阿爹,穆家少爺出現在這裡呢?
眾人又是疑惑,又是好奇,紛紛擠進正屋,好看出一個究竟。
唱喜麼麼的唱喜聲差一點被眾人的議論聲壓下去了。好不容易等一對新人完禮,送入洞房。唱喜麼麼抹抹額頭上的汗水,唱過這麼多次的婚禮,還是第一遭,碰上不看新人,看新人爹麼的事。
南河村村長賀明走出人群,清清嗓子,「各位,正屋上座的這位穆先生以後就是我們南河村的一份子。這位蔣夫郎,就是穆先生的夫郎。從前的和離協議,已經在縣衙裡銷毀。大家可記清楚了,喝了酒,莫要犯糊塗,說錯話了。」
「穆先生不是又討了一個夫郎嗎?」人群中有人小聲問。
「穆先生和蔣夫郎情深義重。從前因家族逼迫,方才不得不回夫郎和離,如今,穆先生脫離家族,自然和夫郎重歸於好。這些事,以後在南河村莫要再提了。」
穆天成趁機走到正中,向四方一抱拳,「各位鄉親父老,小兒穆晟今日成親討夫郎,本人穆天成謝過各位道賀。準備水酒數杯,請各位鄉親莫要厭棄。請入席,呵呵,請入席。」
村人勉強壓下好奇,紛紛入席。各式菜餚如流水般送上,八樣熱菜,八樣冷菜,村人頓時看花了眼睛,要知道村裡富戶辦喜事也不過六樣熱菜,六樣冷菜。各人拿起筷子,吃喝起來,剛才那一點好奇,馬上煙消雲散。
正屋中,蔣夫郎牢牢握緊穆天成的手,穆天成拍拍夫郎的手背,「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他們沒難為你吧?」蔣夫郎淚眼盈盈,盼了多少年,終於盼來這一天。雖然當初和離,穆天成曾經指天為誓,總有一日要迎回自己,但多少年過去了,蔣夫郎已經越來越不抱希望,卻沒想到,兒子成親這天。穆天成突然歸來......
「哼!」穆天成冷笑,穆家現在自顧不暇,哪裡有時間找他麻煩。穆家人口多,各房眼睛盯著當家的位置,自己在那不上不下的位置,既有阿爹管著,又有各房兄弟盯著。事事不順心,倒不如脫離家族,自己做主來得痛快。「別擔心,我們過我們的,他們過他們的。當年是我以為阿爹看在你為穆家生下長孫的份上,不會難為你,沒想到......是我對不住你。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生意,為了就是有朝一日,羽翼豐滿之時,脫離穆家和你好好過日子。現在,顧家失勢,穆家各房亂鬥,我趁機退去,正好避開了這個漩渦。」
蔣夫郎連連點頭,「一家人,和和美美過日子就好。」
穆家院子熱熱鬧鬧辦婚禮,賀家小院內,楊燕兒抱著賀小虎痛哭,「你回來了,你終於知道回來了。」
賀老大守在一旁,默默掉眼淚。
「今日是小花的好日子,你就讓人送了封信回來,說是今日到。阿麼從昨晚等到早晨,從早晨等到現在,想著你會回來送小花出門,沒成想你,你竟然現在才回來。你這死孩子!死孩子!你還要不要阿麼?」
「阿麼,」賀小虎輕輕摟住楊燕兒,離開一年,楊燕兒比從前瘦了許多,想到自己生死未知之時,阿麼阿爹為自己擔驚受怕,心裡不覺有愧。「阿麼,我回來了。小虎回來了。」
「回來了好,回來了,以後就留在家裡,別出去了。」賀老大抹抹眼淚,讓小虎坐下說話。
「阿麼,阿爹,我,朝廷念我守衛安華有功,已經晉陞我為安華成縣官,冬天正式上任。」
楊燕兒和賀老大同時「啊」了一聲。
「我從前是八品,現在是七品,足足升了一品官。」賀小虎趕忙給兩人解釋,「我已經接受了朝廷的任命。聖上開恩,准我先行回家,向家人報喜,再到安華上任。」
「我,我這做的什麼孽啊,好好的兒子,又跑了......」楊燕兒又要哭起來。
賀小虎急忙勸說,「阿麼,胡人都跑了,跑了,以後都不會來了。我在安華城,安全得很了。還有梁起,他以後就是北大營的右軍參領將軍,駐守北大營。我們前後呼應,有事也能照應對方。」
「你是我的兒子,我不要你當什麼大官,我就要你留在家裡,阿麼要抱孫子,你留在家裡,給阿麼生孫子!」楊燕兒心知說不通,乾脆使了性子,不管不顧鬧起來。
賀小虎急得滿頭大汗,拚命想辦法勸說。賀老大想著兒子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心裡傷感,當下也不幫賀小虎,任由楊燕兒鬧騰。
梁起斜斜靠在院門,眼前這個院子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看著院內掛上的紅帶,梁起心裡苦澀,小花終究不是自己的。
自己和賀小虎昨晚就到了南河村,卻拖到現在才出現。只因為自己不願意看著小花出嫁,連累賀小虎只能遠遠看著小花穿了紅衣,錯過了送嫁。
「喂!我認得你!」一把氣哼哼的聲音突然響起,一隻白嫩嫩的小手揪住梁起衣角,「說好了兩年就回來,現在都多少年了?哼!別欺負我是小孩子,不記事,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梁起低頭,看見一個只到自己腰間高的小哥兒,瞪大眼睛盯著自己,梁起摸摸下巴,暗道,這小哥兒記性還真好。蹲下來,和小哥兒平視,「我就回來幾天,你想學武功,我教你幾招,練得好了,普通小子輕易近不得你身。」
賀小四一昂小腦袋,「一樁還一樁,你毀約的事情,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自己那時知道小花定親,心痛欲裂,哪裡還記得約定。梁起苦了臉,「我是小狗,汪汪汪。這樣可以了吧?」
賀小四揚起小眉毛,「我等了你三年。」豎起三根手指頭晃了晃,「想用三聲小狗叫打發我,哼!想得美。」
梁起也起了逗弄之心,摸摸小四滑溜的小臉蛋,「那你想怎樣,賀小四?」
「把你自己賠給我!一輩子教我武功!」
梁起一驚,繼而大笑。「賀小四,你是要把自己許給我嗎?」摸摸小四腦袋,「等你大一點,長高一點,」伸手比劃一個高度,「再來找我,我看看,要不要討了你。」
賀小四嘟起小嘴,「誰要你討我,明明是你失諾,是你要把自己賠償給我!一輩子!算起來,該是我討了你!」
梁起笑得直不起腰,小花的弟弟膽子實在大,居然明著要小子,「好,好,一輩子就一輩子!」小四的童言童語逗樂的梁起,小花出嫁而帶來的傷感竟被沖淡了些。
梁起以為小四在玩笑,說過笑過,事情就過去。
一年後,小四滿十歲,有媒人麼麼上門提親,小四當著媒人麼麼和楊燕兒的面前,親口說出梁起要賠自己一輩子的事。事情經由媒人麼麼傳揚出去,梁秀大驚,楊燕兒氣得衝到梁家要為小四討一個公道。梁秀逼於無奈,唯有替梁起定下親事。梁秀確實想替兒子尋一房好夫郎,但是再怎麼找也沒必要找一個十歲的小哥兒,梁起還得多等四年才能圓房。那時候梁起都得多大年紀了,都二十有多了。想到自己不知何時才能抱上孫子,梁秀真是又急又氣。氣兒子不聽話,氣楊燕兒非要討一個公道。兩個麼麼好不容易解開的心結,又結下了新的。
當消息傳到北大營,梁起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但事已至此,唯有回家和小四行了婚禮。
婚禮當晚,梁起挑起小四的紅蓋頭,「賀小四,你真有膽子。」
「哼!是誰應了一輩子的承諾,又跑得不見人!」賀小四毫不示弱,小胸膛一挺,眼睛一閃一閃地盯著梁起。
梁起苦笑搖頭,「罷了,我這輩子算是栽你手上了。賀小四,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吧。」
「嗯,一輩子。」
「一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妹紙們猜到青衣人是誰嗎?
嘻嘻。《竹林深處是我家》到這一章,正文正式完結了,剩下的就是番外。
大概有四段番外,首先放梁起和賀小虎的,第二放梁起和小四的,第三放穆晟和小花新婚洞房之夜的,第四放小花的包子們。
後面三段番外要等到國慶長假完了之後才能放上來。從下周開始,小柳要去旅遊啦,總共三周。妹紙們,你們,千萬不要拋棄小柳啊,千萬要等小柳回來啊。(揮紙巾,抹眼淚。)
在這裡,小柳要謝謝所有從本書一開始就支持小柳的妹紙,因為有你們的支持,有你們的留言,小柳才能支持到現在。今日算是正文的完結,有些話,小柳一直沒說,現在說說也沒所謂。曾經有好多次,小柳想就這樣坑了這本書吧,坑了,眼不見,心為靜。反正換一個馬甲,又沒人知道,但是後來,終於還是堅持下來了。熬過了最困難的時期,熬到了最後。妹紙們,謝謝你們,有你們的支持,有你們的留言,還有你們無怨無悔買了章節,小柳終於走到這本書結尾了。
妹紙們,謝謝你們,謝謝所有給小柳留言的妹紙,謝謝所有給小柳投了地雷,手榴彈的妹紙。這是小柳在JJ第一本書,以後,小柳會努力,不斷寫更多的書來回報大家的。謝謝!
番外:梁賀的由來(一)
看著村人擁著身穿金銀線紅裙的小花和穆晟遠去,賀小虎轉身看向神色黯淡的梁起,"回家看看。梁麼麼該等著你回去。"
"回去又怎樣?阿麼一定要幫我配一門親事。"梁起搖搖頭,"還是在安華快活。該喝酒就喝酒,該睡覺就睡覺。"
賀小虎不答話,心知梁起心情不好,唯有拍拍梁起肩膀。"回家看看,後天就在村口等,咱一起回安華就任。"
梁起猶豫了一會,儘管擔心被阿麼嘮叨,但是多時沒回家,思念家人的想法還是迅速佔據了上風,點點頭,"後天清晨,村口見。"
兩人各自歸家,梁秀和楊燕兒盼來歸家的小子,各自拉了孩子問長問短,企圖把孩子留在家裡,成親生子,但奈何兩人都有朝廷任命在身。兩位麼麼萬般無奈,唯有替孩子準備衣服,鞋襪,食品。
賀小虎沒去見新婚的小花和穆晟,只是留在家裡陪陪楊燕兒和賀老大,對於他們問起安華城的戰事時,輕輕帶走,只挑無關緊要的來說。
離開前一個夜晚,賀小虎走到小花的房間前,想著自己多年保護的弟弟終於嫁人成親,以後夫夫二人過自己的日子。賀小虎不覺心裡幾分惆悵。
小花的房間傳來輕輕的簌簌聲,賀小虎一驚,難道家裡進賊?小虎輕手輕腳靠近小花房門,輕輕挑起門簾,借著月光,只見一個小屁股,一拱一拱地,腦袋伸到衣箱裡,正翻東西。
小虎挑挑眉毛,大步走上前,一手提起那人的頸脖。"小四,你翻小花的衣箱做什麼?"
賀小四慌張地把手藏在身後,死命搖頭,"沒,沒什麼。"
小虎一手提起小四,一手去捉小四藏在身後的小手。小四左右搖晃身體,想避開小虎,但小虎比小四年長多了,力氣又大,不過兩下功夫,小四藏在身後的東西就被小虎翻出來。
小四被放在床上,翻出來的東西也在床上一一排開。
"這是什麼?"賀小虎皺眉頭,一根銀簪子,一盒胭脂,還有一個平安符。
賀小四扁起小嘴,"這是我的。"說話間,偷偷瞄了小虎兩眼。這個二哥離家好些年,只在年節的時候見過幾面。離家多年的陌生,和小虎身上若有若無的威嚴,令小四無由來的感到心怯,一雙黑眼珠滴溜溜地轉得特別快。
"你的?你的怎麼跑到小花房間裡了?"即便小虎沒外放為官,也知道小四這模樣說的不是真話,哪裡肯相信他啊。銀簪子,胭脂這些不像是小花自己會買的東西。至於平安符,看上面的符文標記,似乎是在府城求出來的。小花唯一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慶州,這平安符不是慶州寺廟求出來的,反倒像是自己在府學時,附近那所寺廟求的。府城……
小虎心思轉轉,已經有了答案。
賀小四見小虎只低頭盯著東西看,卻不答話,心裡已經知道不好。換著是小花或者楊燕兒,小四自然賴著不放手,但是對上這個哥哥,小四真的不敢胡來。眼睜睜看著賀小虎把東西收攏起來。
"不是你的,也不是你三哥的。我替你保管起來。等找到東西的主人,物品歸原主就是了。"
賀小四張大嘴巴,就這樣沒有了嗎?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好不容易藏起來的東西就這樣……飛了。小四扁嘴想哭,但被小虎冷冷掃一眼,哭聲頓時被憋在嘴裡,出不來。
第二天,一家人到村口送小虎離開,小四說什麼也不肯去,一個人趟在床上,翻來翻去鬧脾氣。
賀小虎和梁起回到安華城,自然有官吏為兩人接風洗塵,慶賀兩人高升。酒席間推杯換盞,宴席上多數人經歷過安華城一戰,喝酒起來又是多了幾分親熱。賀小虎和梁起被眾人圍在中間。你一杯,我一盞,非要兩人杯杯喝盡才算數。賀小虎和梁起自然不甘於被灌酒,推託間,眾到賀的官吏又多喝了好些。
半夜時分,多數人已經喝到滿臉通紅,說話不大流利。一個看守城門的小吏,拿起筷子大力敲打碗碟。
"梁大人,賀大人,你給大夥兒說說啊。你們到底誰去求大神賜福啊?"
提起這個,半醉的官吏們立即來精神了,那可是安華城戰期間最熱門的話題呢,不過礙於兩人面子,沒人有膽子當面問。現在有人當了冤大頭,大家自然打起精神來聽,生怕露了一兩分沒聽清的。
黃雲也是喝得半醉。沒攔著小吏,竟然也跟著起哄,"對對,梁起,賀小虎,你們得給大夥兒說說清楚,到底什麼時候辦喜事。大夥兒好有一個準備。"
梁起早喝得兩眼朦朧,猛聽見辦喜事,以為有人要替他介紹哥兒,豪情地一揮手,"成!啥時候都可以。"
眾人一聽,馬上向另外一個當事人求證。
賀小虎比梁起更糟糕,早趴在桌上不醒人事,被人又搖又推又晃,只半睜開眼睛,看看,又昏睡過去。
眾人大呼無趣。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既然兩位大人要成親了,不如今晚就成了好事。"
喝得不清醒的大小官吏紛紛叫好,梁起居然也跟著起哄道好。眾人七手八腳,把梁起和賀小虎架到縣衙後院房間,將兩人往床上一丟,簾子一下,說一聲,"恭喜了。"便四散離開。
賀小虎本就是昏睡著,倒下床,自己摸了一個舒服的位置,打打哈欠就睡。梁起左右翻翻身子,覺得這床怎麼小了那麼多,手一伸,摸到一個溫熱的東西,摸摸,雖然有點硬,但抱著睡也挺舒服的。兩手兩腳大張,夾了那溫熱的東西,呼呼睡起來。
次日清晨,賀小虎首先醒過來,瞪大眼睛就發現自己被人摟在懷裡,賀小虎動手要推人,但看清楚,發現那人原來是梁起。
梁起怎麼和自己睡一個床,還是他的手手腳腳是什麼意思!賀小虎想搬開梁起的手腳,誰知道梁起的手腳像注了鐵水似的,賀小虎越是想搬動,越是抱得緊。弄了半天,弄出一身汗,梁起還是睡得好好的。賀小虎不由得洩氣,暗暗罵了一句:武夫!
動不了梁起,自然不能起床。賀小虎眼睜睜看著床頂,看多了又無聊,唯有看看身邊熟睡的梁起。寬額挺鼻,仔細看,梁起其實長得不錯,經歷安華城戰,整一個人又多了幾分成熟的氣質。
梁起東想想,西想想,不由回憶起守城以來種種事情,想到有趣之處,不由輕笑出聲。、
"你笑什麼?"
耳邊傳來熟睡後,剛醒來的說話聲,聲音中帶上幾分懶散。
"在想你。"賀小虎頭也不轉,直接丟過去答案。身邊人動動身體,發出一聲驚呼。賀小虎嘴角的弧度更加彎了。
"怎會這樣?我…… 你……"
"大概昨晚,我和你都醉了,他們怕事多,麻煩,乾脆把我們都丟在這裡了。我看這這裡像是縣衙後院的房間。"
梁起揉揉頭,一陣刺疼,"你怎麼不起來啊。兩男人躺床上,怪擠的。"梁起轉過頭,卻正好碰上賀小虎轉頭看向自己。鼻尖彼此擦過,兩人皆是一愣。
梁起微微張大嘴巴,片片紅暈漫上頸脖,從耳後根慢慢前移。賀小虎看著悄悄紅了臉的梁起,嘴角的弧度彎得更深,更高。梁起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剛才還是慢慢挪動的紅雲,一霎那跑滿了梁起一張臉,"你,你一個男的,笑那麼好看做什麼!"說著,挪開眼睛,不敢看賀小虎。
"哦……"賀小虎故意拖長了聲音,"好看嗎?"說著,竟然還拉了梁起的手,摸摸自己的臉,"你不轉過來看清楚,怎麼知道好看啊。"
梁起呼吸一滯,手指觸上賀小虎的臉,那細膩的感覺令梁起不受控制,著魔似地慢慢摸下去,那感覺就像是摸著上等的絲綢,讓人欲罷不能。
"你還真摸了。怎樣?摸著,感覺好看。"
"好!"感覺真好,真想多摸幾下。
"逗你玩,你還真摸上癮了。你挪開,還有你的腳。"踢踢梁起,又拍開梁起的手,"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
梁起不舍地收回手,慢悠悠從床上爬起來,看看自己身上,衣服都是好好地。回頭看看賀小虎,衣服只比自己亂了一些,不知怎的,梁起突然覺得很可惜,要是賀小虎現在身上沒衣服,哪得多好啊。
梁起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當下更加不敢去看賀小虎。想著給小虎說一聲,自己就趕緊回北大營裡去,省得胡思亂想的。
哐啷一聲。
梁起低頭一看,布包在地上滾動了兩圈,露出裡面一根銀簪,一個脂粉盒小角。梁起看著覺得熟悉,撿起來一看,失聲道,"這不是我讓小六帶回去給小花的?"
賀小虎整理衣服的手一頓,"你給小花的?"想了想,苦笑,"也對,確實該是你送的。小花的性子斷不會自己跑去買這些的。"
"什麼意思?"梁起拿起當年的禮物,有些茫然。
"小花打小就不喜歡脂粉這些哥兒裝扮的東西,簪子什麼的,也是因為不挽起頭髮,做事不方便,所以就用上了。但是銀簪子這種,"賀小虎想起小花罵自己守財,老盯著他的賣雞蛋錢,"小花這人,能不花錢就不花錢,絕對不會把錢用到買銀簪子上的。"說完,看了梁起一眼,"你送這些給他,算是白費心思了。"
"哪個哥兒不喜歡的。"小花已經嫁人,說起這些,梁起反而少了一分尷尬,"我送銀簪子說明我對他的心思,對脂粉,不是要討好他嘛。"
作者有話要說:妹紙們如果看見有第82章,別點啊!!!
番外:梁賀的由來(二)
"別人或許知道,但小花,我絕對他不知道你送東西的含義。"想起小花平時精明,但碰上這些的迷糊樣子,賀小虎不覺為梁起可惜,連自己這個局外人都看清楚,怎麼當事人就是不知道。"罷了,小花已經嫁人,這些你自己收回去。"小虎略過小四把東西藏起來的一節,免得梁起多想。
"收回去有什麼意思。送你。"
賀小虎把梁起遞過來的手往外推,"送我做什麼。我又不是哥兒。"
梁起一字一句,慢慢往外吐,"如果我想送給你呢?"
賀小虎架住梁起的手頓了頓,"什麼意思?你要討我當夫郎?"說話間,眉毛往上一挑,一個質問的動作竟然被梁起看出無限的風情。
梁起心知現在是關鍵時候,容不得半點猶豫,"對。我要你當我夫郎。"
這次輪到賀小虎不知所措。梁起竟然要自己做他的夫郎?!賀小虎從來沒想到自己以後的夫郎會是怎樣的。總覺得阿麼阿爹會替自己準備操持這些事情,但多年來,上學堂,考試,外放任官,竟然就這樣耽誤了時間,拖到現在,還沒有夫郎。想想小柱的孩子都已經三歲了,自己還是孤身一人。平常不想倒不覺得怎樣,現在想想真有幾分淒涼。
討夫郎,還是自己做別人的夫郎。念頭一轉,賀小虎已經立定心思,夫郎只能討回來的。
"我只討夫郎回家。"
梁起慌了,"什麼只討夫郎回家,我討了你回家,還不是一樣照顧你阿爹阿麼。沒什麼兩樣的!"
賀小虎看著梁起心急的樣子,心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其實梁起也很不錯。既然對夫郎沒特別的想法,家裡也沒給自己安排,不如就梁起……
心裡想著,眼睛自然把梁起上上下下掃了圈,長得高了點,但是和自己平頭高,長得俊了點,但是賜福成了夫郎,那就是英氣,手腳有力了點,嗯,以後生娃有力氣。
想著想著,賀小虎越來越覺得梁起是個不錯的,再想想在安華城危難之時,兩人算是相扶相持過來了,算是患難與共。梁起這人脾性不差,為人爽直,當朋友,同僚不錯,當夫郎更好。
"好!"
梁起上前捉住小虎的手,"當真?你,你答應當我夫郎了。"
賀小虎詭異一笑,"我答應可沒作用。"
"啊?那我們回稟了家裡,立即成親。"
"家裡的事可以先緩一緩。"
"那,小虎你是擔心聖上的反應。沒事的,沒事的,你看悅親王和神威將軍不是在一起了嗎?悅親王還幫著聖上,主理禮部事宜呢。"
"我擔心大神不同意。"賀小虎慢悠悠地拋出包袱。
"啊?"大神會不同意?梁起一時愣住了。這個問題真的沒想過。梁起不由苦苦思索,小子求賜福,什麼時候大神不同意了?
"我和你,可不是鬢角小童,大神願不願意為我們賜福還是兩說呢。"
"這不可能啊。悅親王和神威將軍成親時,悅親王都三十有多了,大神不是照樣給悅親王賜福嗎?"梁起急得跳腳。
"我就是說說。像我們這些二十開外的人才去賜福,本就是少。我也是偶然間聽說過大神可能不賜福的事,誰知道能不能作準的。"
"肯定不能作準!"梁起死命點頭。
"我看不如這樣。我和你都進入神廟求賜福,大神要是看中了誰,就賜福給誰。我想,我們兩個當中,總會有一個被大神看中的。"
"要是兩個都賜福呢?"梁起有些傻了。
"怎會?你先進去,如果你被賜福了,我自然不會進去。如果你沒被賜福,我再進去。當然如果我們都不被大神看好,這事就這樣做罷。你覺得怎樣?"
梁起想想覺得有道理,但是細細琢磨一下,似乎還是有些問題,"為什麼是我先進去?"
"你要是不願意先進去,換我先進去也行啊。但是,"賀小虎語調一變,"難道堂堂的北大營右軍參領將軍,竟然害怕進大神廟。"
"誰說我怕?"梁起硬了脖子不承認,"去就去,我第一個進去。"
"好!"賀小虎捂嘴笑了。
安華城小,求大神賜福只能到府城鎮方。兩人趁著時間還早,趕緊趕到府城鎮方,找到大神寺廟。站在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的大神廟前,梁起挺挺胸膛,"我先進去。你等著。"
梁起喜滋滋地走進寺廟。心裡滿想著自己一屆武夫,怎會被大神看中了,要看,也是看賀小虎,細胳膊,細腿的,一看就是做夫郎的身形。
站在廟外的賀小虎一直看著梁起走進寺廟,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大神以賜福世人為己任,怎會不願意賜福呢。只是二十多的小子賜福,生育的能力比賜福後鬢角小子差許多,或者說是艱難。
孩子的事,賀小虎沒多想,實在不行,就從小柱那裡過繼一個就是了。小柱和楊麗恩愛,日後孩子肯定不少。就算不過繼,賀家也是後繼有人。至於梁家,嗯,如果沒孩子,確實是一個問題。但是就算有孩子,有一個已經幸運,有兩個那是奇跡。也罷,梁起既然已經被自己騙了,成了哥兒,自己大方一些又何妨。總不能讓梁家絕了後。
賀小虎打定主意。抬頭向寺廟方向張望,正好看見梁起失魂落魄走出來。額上偏向右邊眉頭處,一點淡紫福印。
凡是賜福的哥兒,額上福印均是在兩側眉頭邊,天賜的哥兒就是在額上正中間,好辨認得很。
"大神喜歡你。"賀小虎快步上前,攙扶了梁起。這人現在不一樣了,成了哥兒,得小心護著。"一進去就送了你福印。好事啊!"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梁起失神地不斷自語,"怎麼看上我了?怎麼看上了?"
"大神喜歡你,是好事。說不準我們的孩子也因為大神的青睞它們阿麼,而得些好處呢。"賀小虎柔聲安慰梁起,"什麼都別想了。我給兵部寫份摺子,說說我們的事,等聖上准了,咱們立即成親生娃。"聖上不可能不准,唯一需要考慮的是如何寫信回家向兩家的麼麼解釋。
賀小虎心裡想的,手上動作不慢,小心翼翼扶了梁起上馬,又跟著騎上馬匹,坐在梁起身後,又叮囑他坐好。
梁起渾渾噩噩地一一應了,只覺得發生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好好的自己怎成了哥兒了。大神怎看上自己了!
直至回到安華城,賀小虎又要扶他下馬時,梁起才猛然醒悟過來,自己是被賜福了,但不是手腳斷了,更加不是那些自小嬌養著的小哥,賀小虎這樣抱上抱下的,都把自己當成什麼了。梁起果斷怒了,一巴掌推開賀小虎,"我自己來。"說著,飛身下馬。
賀小虎揉揉被拍疼的手背,"好好好,你自己來,我這不是怕你摔著了。"
梁起氣得一瞪眼,"從前怎麼不怕我摔著了?"
"從前你不是哥兒呢,現在是了,自然要顧忌些。"
梁起頓時無語。
梁起被賜福的事,不過一天功夫就傳遍了安華城每一個角落,大小官吏尋了藉口,或是交接公務,或是詢問城防,說話時,眼睛就往梁起的額上瞄。梁起被人瞄得腦門生煙。
賀小虎交接公務和他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黃雲要拉上自己,邊說邊用眼睛瞄他?還向他示意,自家的夫郎在家裡很空閒,隨時可以過去找他。自家一個武官,找一個隻懂穿針引線的夫郎作什麼!
城防!那去找主管城防的官吏,跑到縣衙來做什麼?跑來縣衙,還要專門跑到後院找城防官,還有更加離譜的藉口嗎?
還有那幫子侍衛,平日找他們練武,一個個生龍活虎,打上數十回合。現在找他們舞兩槍,一個個不是說有事,就是肚子疼。逮住一個,耍了兩個回合,就扔武器認輸!他們都把自己當成什麼了!成了哥兒,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嗎?
梁起忍了又忍,不到外面走動,把後院院門關了,還是有人跑上來敲門。梁起氣得想拿起長槍,把人統統掃走。奈何不了別人,梁起唯有一個人生悶氣,提了長槍在後院舞得虎虎生風,賀小虎遠遠看著,近不得身。
賀小虎也不急,人都成了小哥兒,還能跑到哪裡去。回書房寫好了奏摺,派人快馬送到皇城,上稟天子。又寫了家書,分別送給梁秀和楊燕兒。
給楊燕兒的信,只說自己和梁起兩情相悅,梁起自願賜福為哥兒,好讓兩人結百年之好。給梁秀的信則是,則含蓄一點,只說事實和兩人已經上稟朝廷,只待朝廷下旨,擇日成親。
兩份家書同時送出,令人先送回賀家,再送到梁家去。
兩位麼麼收到家書,如何反應就是後話了。
當今天子的恩准令在十天后送到安華城,隨同而來的還有悅親王。天子考慮兩人的爹麼遠在南河村,沒人主婚,特令悅親王為兩名守衛安華城有功的臣子主婚。又下了一道旨意,兩人的官位不變,倘若梁起懷了孩子,恩准回家休養兩年,等孩子出生了,再回北大營效命。
賀小虎喜出望外,梁起則面無表情。
梁起也想高興來著,但是如果成親討夫郎的人是自己,梁起一定笑得合不攏嘴,但是為什麼,偏偏被討的人是自己啊?梁起糾結了,梁起想不通。
想不通,還是得嫁。悅親王都親自來主婚了,還能不嫁嗎?
因兩人都在任上,儀式一切隨簡。擇了日子,就在縣衙衙門擺了十桌宴席,又在衙門外的大街上,擺了一天的流水宴席。安華城中各式人等只要上門說一句恭喜話,都能坐下來喝酒吃肉。一時間,衙門門庭若市,人人稱頌賀小虎,梁起天作之合。
大紅金銀絲裙子放在紅綢託盤上,送到梁起面前,梁起糾結了,眼睛瞪著裙子,恨不得燒出兩個洞。"我,我穿褲子就好。"
"這是聖上令悅親王帶來,作為恭賀我們成親的禮物。你要是不穿……"賀小虎壞心眼地沒往下說。
梁起一咬牙,眼睛一閉,"我穿!"
穿上裙子,戴上花冠,蓋上紅布,賀小虎繞著夫郎走了兩圈,嘖嘖稱讚了一句,"夫郎真漂亮!"
梁起一跺腳,"你還拜不拜堂?不拜堂我脫衣服了!"
賀小虎仰天大笑,領了新夫郎,走出後院,在眾人的恭賀聲中,面向南方磕頭,又向悅親王下跪磕頭。夫夫交拜後,唱喜麼麼一聲,"送入洞房。"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賀小虎摟住微微發抖的梁起一步一步走入新房。
所謂春宵一刻值千金。兩人的親熱事,這裡就暫且不提了。
真是應了賀小虎那一句,梁起是受到大神眷顧的。不過兩個月功夫,等楊燕兒和梁秀趕到安華時,梁起已經被診斷出喜脈了。
梁秀大受打擊,好不容易熬大了小子,好不容易熬過了生死關頭,竟然栽在賀家二兒子手上,栽了還要挺個肚子,一臉羞澀來迎接自己。梁秀一口氣喘不過來,當即昏倒在縣衙大門口。
番外:梁賀的煩惱
四歲的梁賀最近很苦惱。為什麼要苦惱啊?
梁賀扳手指頭慢慢數,有一個很疼愛自己的阿爹,一個武功很好的阿麼,有一個天天做好東西給自己吃的太麼麼,有一個天天給自己做小衣服穿的婆麼麼,似乎樣樣都很好啊,但是為什麼依然很苦惱?
梁賀想了想,事情還是因為阿爹和阿麼帶自己回老家省親開始說起。
梁賀一直很奇怪,太麼麼和婆麼麼都是那麼慈祥的人,怎麼每次見面都吵架呢。太麼麼的眼刀子,嗯,應該是眼刀子,三叔叔形容過,梁賀確定自己沒有記憶錯誤。太麼麼的眼刀子,只要看見婆麼麼,就啾啾地往婆麼麼那裡飛去。婆麼麼那瘦小的身子,平時看著,好像沒什麼,關鍵時刻,居然一扭,哎呦,太麼麼的眼刀子就射錯地方了。恩恩,最後中招的通常是自家阿麼。
阿麼總是苦著臉對太麼麼說,"這都多少年了,兩家還是親戚呢,難道出門都不說話,讓人知道了,不是存心笑話嗎?"
太麼麼一拍桌子,"親戚,誰跟他們是親戚,我好不容易養大的小子,一轉眼,一轉眼,就這樣,就這樣給了人。我,我還要不要活啊……"太麼麼又是捶胸口,又是跺地板。
"小虎不是讓孩子隨了梁姓嗎?阿麼,咱還有什麼好說的,都是大神的安排。阿麼,梁家有後了,你還有什麼不開心的?"
"你這傻孩子,就算兩情相悅,你也得讓賀小虎去賜福啊,怎麼自己那麼傻啊?"又是一輪捶胸口,跺地板。
梁賀很疑惑,阿麼和太麼麼,每次都說這些話,不悶的嗎?如果是自己,先生天天給自己說一樣的故事,頂多兩次。梁賀伸出兩根手指頭,想想,又豎起一根手指頭,頂多三次,自己一定睡著了。
雖然阿麼和太麼麼的行為很古怪,但是小梁賀沒放在心裡,每天該做什麼做什麼。難得阿爹和阿麼回到老家,一個叫南河村的地方。雖然看著不如安華城繁華,但是這裡好多小孩子呢,天天和小孩子玩,多好啊。偷偷去爬那個叫竹山的地方,悄悄地去據說曾經出泥怪子的地方摸魚。
梁賀樂滋滋地想,要是天天這樣過日子,那得多好啊。
但是!但是生活總是讓梁賀常常感到苦惱。
例如到了婆麼麼家,婆麼麼一定要梁賀稱呼自己做太麼麼,還說梁賀的名字應該叫賀梁才對。說著,又把自己拉到水盆邊,指著水裡面的小孩子對梁賀說,"看看裡面的小子,和我家小虎長得一模一樣,斯文秀氣。哪裡像梁家那小子,當了夫郎的人了,還天天弄刀弄槍的。"
小梁賀鼓起小臉,不明白為什麼婆麼麼要這樣說啊,梁賀,賀梁,有分別嗎?還不是兩個字。還要是一模一樣的兩個字啊。還有自己長得像阿爹,不像阿麼,那和阿麼天天練武功,有什麼關係啊?
梁賀很糾結。
梁賀翻出兩個字的卡片,先放梁,再放賀,看一眼;換轉過來,先放賀,再放梁,看一眼,沒區別啊。小梁賀只覺得腦袋瓜不夠用了。
好吧,想不出來就要問人。梁賀認為自己是一個好孩子,不明白,不懂要多問。三叔叔不是經常這樣說嗎?那先去找三叔叔問問。
"三叔叔,我是梁賀,還是賀梁啊?"
三叔叔叫賀小花,一個長得很好看的人。笑起來,眼睛亮亮的,連天上的星星都比不上三叔叔的眼睛好看。
"呃,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了?"三叔叔奇怪地問。
"我就是想知道嘛,三叔叔,你說嘛說嘛。"梁賀鑽進三叔叔賀小花的懷抱裡,扭起麻花來。
"那你阿爹,和阿麼怎麼說的?"
梁賀抬起小腦袋,看見漂亮三叔叔在笑,這笑容裡面有些東西是梁賀看不明白的。"阿爹說,我是梁賀,但是婆麼麼說,我長得像阿爹,應該是賀梁。"
賀小花把梁賀轉過來,翻過去,看了好一會兒,歎氣,"殼兒確實是該姓賀的,可惜芯兒還是隨了姓梁的。"
賀小花的丈夫穆晟聽了,頓時哈哈大笑,笑得連捉住的筆都掉地上了。
梁賀很疑惑,什麼殼兒,芯兒的,還有三叔叔那個做大生意的丈夫,怎麼笑得那麼開心啊。三叔叔說的話很好笑嗎?小梁賀覺得原來已經是一團亂的腦袋,更加混亂了。
找不到答案,又被三叔賀小花笑得臉紅,梁賀唯有跑到阿爹書房求安慰。"阿爹……"梁賀拖長了聲音,把頭埋在阿爹小腹,蹭啊蹭啊。
"怎麼沒出去玩?"賀小虎摸摸小孩子的腦袋,這小子回到村裡,上山爬樹,皮得很,今天居然跑到自己這裡撒嬌來了,看來是碰上什麼了。
"阿爹,我是梁賀,還是賀梁啊?"梁賀悶悶地問。心裡卻想,要是阿爹給不出答案,自己就去找阿麼問。
"怎麼突然問這個了?"
聽見阿爹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梁賀不敢再撒嬌,乖乖把婆麼麼的話,三叔叔的話一一複述了一遍,說完,眼巴巴看向阿爹,"阿爹,我到底是誰啊?"
梁起苦笑不已。當年自己為了讓梁秀安心,也為了梁起沒後顧之憂,提出讓梁起生下的孩子,不論小子,哥兒,均隨梁姓。梁秀儘管不滿意,但沒辦法之下,唯有接受。楊燕兒卻不願意了,好好一個孫子,就這樣隨了別姓。楊燕兒說什麼也要賀小虎把孩子要過來。許下的諾言哪能輕易改變,而且賀小虎也不願意改變。賀家還有小柱生的孩子繼承,梁家卻只有梁起一個孩子了。
為了讓楊燕兒安心,賀小虎又許了一個承諾,等梁起生第二個孩子,就隨賀姓。正好一邊一個。
梁秀一聽,不樂意了,要鬧!梁起生的孩子都得隨梁姓。
楊燕兒一聽,也不樂意!等第二個小孩?梁起都二十多的人,才去賜福,有一個孩子已經是幸運,有兩個……那是大白天做夢!
兩個麼麼都不樂意。一鬧就是四年,四年裡,兩人是你看我不順眼,我看你覺得你礙眼。明明一條村子的人,偏偏一年都沒見著一次。要不是這回梁起和賀小虎回家省親,怕是兩個麼麼都不會碰面。
想起前事種種,面對兒子求知的眼神,賀小虎一時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含糊應了,"在婆麼麼那裡,你就對婆麼麼說,你是賀梁,回到太麼麼那裡,你就對太麼麼說,你是梁賀。就這樣。"
梁賀愣住了,阿爹說了一段話,但是卻沒說自己到底是梁賀,還是賀梁。想再問問,梁起已經揮手讓梁賀出去。
梁賀只得垂下小腦袋,悶悶不樂回去找阿麼。
賴在梁起懷裡,梁賀不敢直接問,用腦袋蹭梁起的手臂。梁起被蹭得不耐煩,提起梁賀領子,丟到院子裡,"蹲半個時辰馬步。明明是小子,學什麼小哥兒做的事!去去,練功夫才是你該做的。"
梁賀被打擊得腦袋垂得更低了。乖乖到院子裡找一個陰涼的地方紮馬步。小腿叉開,小拳頭握緊,放在腰間。
這動作真累啊。還要堅持半個時辰。
但是梁賀覺得自己的腦袋瓜更累:自己到底是梁賀,還是賀梁啊?
梁賀很苦惱,真的,真的很苦惱。梁賀的童年就在梁賀,賀梁的苦惱中掙扎著熬過去。直至梁賀提了考籃,進場參加童生考試,賀小虎再三叮囑,梁賀不要把名字寫錯的時候,梁賀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真的是梁賀。
但是為什麼婆麼麼那麼堅持說自家是賀梁啊?嗯,可能是婆麼麼年齡大了,記錯了事。
梁賀好不容易堅定信心,自己就叫住梁賀。但是很快新的問題又浮出來了。為什麼自己隨了阿麼的姓了?為什麼比自己少四歲的弟弟反倒隨了阿爹的姓呢?
哎呀,這到底是為什麼啊?為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週末發生了一件事,小柳有些失望,有些傷心。幸好,現在調節過來了。小柳現在在等待一個結果。希望結果是好的。如果不好......小柳心態很好的,挫折當鼓勵。
小柳明天就要搭飛機到國外去了,要到十月8號才回到國內。也就是說這段時間都沒辦法更新了。編編的建議是小柳先放存稿箱。但小柳這個人就是存不住東西,寫好了立即就發出去了。所以,這段時間,真的要斷糧了。
如果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影響了大家看文,小柳回國後,一定第一時間處理好滴。大家不要拋棄小柳啊。握拳,發誓,只要妹紙們不拋棄小柳,小柳就讓大家看梁起反攻,好不好啊?
番外:梁起的苦惱(一)
"悅親王,你,你在說什麼?"梁起掏掏耳朵,一臉不相信看向笑眯眯的悅親王。堂堂親王不在皇城辦差,跑來這裡做什麼呢。安華這地方一無景色,二無特產,悅親王居然說要在這裡小住數月,觀賞宜人景色?親王要小住,梁起攔不住,但為什麼小住要住在縣衙後院啊。那裡是自己和賀小虎的家呢。有一幫子外人跑進來住,自己和賀小虎還要不要過日子。
"那個,悅王殿下,這安華城外就是大草原,唯一說得上好的玩樂就是打獵。但是現在又是夏天,打獵最好的時間就是秋天,現在來……"是不是早了點啊?梁起儘量含蓄提醒悅親王。
"不早!不早!剛剛好。"悅親王搖搖扇子,搖頭晃腦。"將軍三天后,帶同隨從到達,請梁將軍通知賀大人一聲,房間呢,不需要多,只收拾出一半的房間就好了。位置嘛。我和將軍的房間就在梁將軍和賀大人房間旁邊吧。"
梁起一下噎住了。好吧,你是親王,你比我官大。你做主。
梁起氣哼哼地把事情丟給管家,自己帶上兒子梁賀到後院練武。梁起最近新教了一套拳法給梁賀,但梁賀怎麼學,都只學得形,而沒習得其神。梁起看不過去,天天有空閒,就捉了兒子去練拳。梁賀苦了一張小臉,奈何阿爹天天忙公務,身邊又沒有年齡合適的小孩子在一起玩,只能天天跟這梁起練武。
梁起把一套拳法耍得虎虎生風,收拳挺胸,眼睛一瞥,見兒子垂頭喪氣,像只鬥敗的小公雞似的,梁起看見心裡就有氣。正要喝令兒子抬頭挺胸,做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猛然覺得小腹一陣抽搐。
梁起疼得臉都白了,但是院子裡只有自己和梁賀,梁賀又低著頭,在地上數螞蟻玩,竟然沒人發現梁起的異樣。梁起疼得張了幾次口,卻說不出話。
這是怎麼了?肚子裡的腸道似乎打了結,一頭在扯,一頭在拉,好像要把人分成兩半。梁起彎下腰,捂著肚子。腦袋裡亂哄哄的,今早吃了什麼?小米粥,生肉包,都是賀小虎從外面買回來的。肯定是他不知道買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給自己吃,害自己肚子疼。
不行,今晚要找他算帳。
梁起迷迷糊糊,眼前一陣發黑,身體軟綿綿地,像飄在半空。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慢慢恢復了知覺。動動身體,身體半分力氣都沒有。梁起驚訝,難道自己拉肚子拉得那麼厲害,竟然連動動手腳的力氣都沒了?想到這些都是賀小虎害的,梁起更加生氣,撇著了勁,睜大眼睛,他要好好教訓那個人。
"你,你做的好事!"一開口,梁起就覺得不對。這聲音是自己的嗎?沙啞無力,好像大病一場的人似的。語氣上無能,梁起唯有用眼睛對付那個"該死"的人。眼珠轉了一圈,終於發現趴在床頭,一臉驚喜看向自己的"罪人"。
"你,你……"梁起驚訝看著賀小虎兩眼佈滿紅絲,兩邊臉頰凹了下去,下巴上黑漆漆的一片。賀小虎是一直守著自己,所以才成了這副模樣的?想到這裡,梁起的怒氣平息了一些。好吧,看在你也知道錯,勉強接受你的道歉。
"你,都怪你!"
"對!對!都怪我。都是因為我,累你受苦了。"賀小虎小心翼翼扶起梁起,又拿一個大枕頭墊在梁起身後,"有沒覺得哪裡不舒服了?我找大夫給你把把脈?"
梁起想豪氣地揮揮手,但手臂像注了鐵似的,抬不起來,"不用找大夫,只是吃壞了肚子,熬幾天就好。"眼珠轉轉,沒看見梁賀,"兒子呢,跑哪裡去了?這幾天有沒專心練武?"
賀小虎聽得臉都白了,"吃壞肚子?"
梁起聽出賀小虎話中有話,連忙扭過頭問,"不是你買的生肉包子害我吃壞了肚子嗎?難道是中毒?"梁起眼睛兀然瞪大,"原來是胡人偷偷下毒。我就奇怪了,怎麼好端端地吃壞了肚子。那幫浪子野心的胡人,看我怎麼收拾他們。"說著,梁起想動手動腳,可惜手腳晃了晃,就軟綿綿垂下來。梁起自己沒覺得怎樣,反而把賀小虎嚇傻了。
"來人!快!快請大夫!"
守在門外的僕人急忙請了大夫過來。大夫被賀小虎一手扯到床邊,"快,快幫我夫郎看看。"
梁起瞄瞄那大夫,賀小虎居然給他請了一個專門給夫郎哥兒看病的大夫。梁起腦門生煙,小小問題,隨便找一個草藥大夫看就是,再不濟,還有北大營的大夫,那些都是看鐵打,中毒的好手,照一個專給夫郎哥兒看病的大夫來做什麼!
梁起再不樂意,也被賀小虎把手按在床邊,讓大夫把脈。大夫上了年紀,一雙眼睛渾濁不清,梁起連連看了好幾眼,這樣的一個大夫懂醫治中毒嗎?
"你家夫郎沒事,肚裡的孩子雖然動了胎氣,但是勝在地盤好,服藥兩天,在床上休養半月就好了。"
賀小虎笑得合不攏嘴,找了小廝拿方子,拿藥材。又轉過身來,給梁起壓壓被子,"你懷了孩子呢。這些天好好在家裡休息,北大營那裡,我替你送條子請假,還有梁賀那,你也別管,我看著他念書。保准不到外面學壞。"
梁起張大嘴巴,嘴唇動了又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傻了。"賀小虎接過僕人送過來的湯水,用勺子勺了一些,在嘴邊吹涼了,送到梁起嘴邊,"來,喝口湯,你暈了一天了,都沒好好吃東西。先喝點滋潤的,等腸胃適應了,再等你做好吃的。來,張大嘴巴,啊……"
"賀小虎,你這個混蛋!!!"梁起挺挺腰肢,想撲過來,給賀小虎一頓拳腳。賀小虎嚇得把碗往旁邊一放,坐上床抱緊梁起。
"我的好夫郎,你這是怎麼了?肚子裡還有一個小的….."
"你就念著你的兒子!"梁起瞪眼,想凶賀小虎,只是剛清醒過來的梁起,一臉蒼白,兩眼無神,這副模樣一點威懾力都沒有,賀小虎又怎會害怕呢。
"我的兒子還不是你的兒子。"炸毛的老虎都順毛摸,賀小虎深得其道,又是哄,又是勸,好不容易把梁起塞回被窩裡。
"你說,我都快三十的人了,怎麼還懷上啊?"躺在被窩裡,梁起開始為小問題糾結。不是說年齡大的小子被賜福,懷孩子很難的嗎?自己怎麼生了一個又懷一個啊。
"你可是被大神看中的人。"賀小虎隨口應了一句。
梁起想起當年求賜福的事,臉上微紅,咬咬嘴唇不說話,手偷偷摸上肚子,又懷上了,這次孩子姓賀吧。
梁起懷了身子的消息迅速傳遍了安華城。當然,遠道來觀光的悅親王夫夫也知道了。等梁起身體好了一點,能坐起來待客了,悅親王拿了各式禮物,敲響了梁起的房門。
兩人一陣寒暄。梁起上陣殺敵,沙場練兵是好手,但是夫郎間聊家常這些卻是愣頭青。說了兩句,竟冷場了。
悅親王也不和梁起東拉西扯了,單刀直入,"賀麼麼是不是吃了寶物,嗯,就是幫助懷孩子的寶物?"
"啊?沒啊。"
"賀麼麼,梁將軍,我是真心誠意來請求你的。我和將軍成親都十年了,現在還沒有一個孩子。我都四十多了,現在還懷不上,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我沒別的希望,但是將軍家就他一個獨苗,我總不能斷了將軍的血脈啊。想著替他討一個側夫郎,誰知道將軍一口拒絕,說是孩子天定,他不強求,我還能有什麼話說。賀麼麼,看在大家都是熬過來的人,你就幫我想想法子啦。"
堂堂悅親王遣退了僕人,用帕子捂了眼角,向梁起哭訴求助,梁起只覺得耳邊好似有無數隻蒼蠅在飛啊飛啊,嗡嗡叫得梁起心煩,"孩子""懷孩子""幫我懷孩子"
梁起猛一拍床板,"給我閉嘴!"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那個,我也不是有什麼好法子,就是當年去賜福的時候,大神看中我了,喜歡我,所以,嗯,可能就這個原因,孩子容易懷上了。"梁起不想和悅親王扯個沒完,直接丟出"原因"。
悅親王也不哭了,帕子收起來,臉上的妝容還是那樣精緻。"大神喜歡你了?你怎知道這些的?"悅親王眼珠轉轉,沒聽說梁家或者賀家的人和神廟裡的人有牽連啊。
"上了歲數的人到大神廟裡祈福,大神要看著喜歡你了,才給你賜福的,不是每一個人到大神廟,大神都會順應你的請求。"梁起說著,突然覺得不對啊。悅親王也被賜福了,說明大神也應該喜歡他啊,語氣一轉,柔和下來,"說不準很快就能懷上了。大神給殿下賜福,肯定喜歡殿下的,殿下再等等,一定能有的。"
悅親王聽得暈乎乎地,什麼是大神不喜歡不賜福,什麼賜福是大神喜歡。哪裡來的論調。悅親王仔細想了又想,神廟裡的那些主持真的,從來沒這樣說過啊。
"殿下要是不相信,那問問賀小虎。這事他最清楚。"梁起說得肯定。
悅親王是什麼人,眼珠一轉,馬上想明白了,立即氣得擰緊帕子,一腔苦心跑到邊境小城,原來換來這麼一個謊話。湊到梁起身邊,小小聲說了幾句。
梁起不可思議看向悅親王,"殿下,你,你說的是當真?"
"神廟裡的主持,我可熟著呢。這些事,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嗎?"
梁起咬牙切齒,"賀小虎!你這個混蛋,居然敢騙我!"
悅親王看看梁起的肚子,壞心眼笑了。這一趟可不能白來,怎麼都得討點利息回去。揚揚帕子,不輕不慢地說,"你現在也是雙身子的人了。這事也別太氣了。好歹你們還有一個兒子……"
梁起聽了,更是生氣,虎了臉,不答話。
悅親王也不敢多說,也怕說多了,梁起一下氣壞了,肚裡的孩子沒了,這就罪過了。揮揮帕子,說一句,"你好好保重身體,我過兩天再來看你。"便離開梁起的房間。
梁起一個人留在房間生悶氣,捉了枕頭過來,當成賀小虎的臉,一拳一拳用力打,可拳頭打在棉花芯的枕頭,軟綿綿地,半點不受力。梁起的滿腔怒火統統落在空處。
"賀小虎,你給我等著!"
縣衙花廳內,賀小虎和神威將軍喝了一壺又一壺茶。悅親王要和梁起說說體己話,自己就只能陪住神威將軍在花廳喝茶。茶了是喝了一壺又一壺,後院聊天的悅親王還半分沒有要出來的意思。
能說的話題,賀小虎早就翻出來說了一遍,剩下的,不是不能說,就是說了神威將軍也接不下去。但兩人就這樣乾巴巴坐著,似乎更加不妥當。
賀小虎用眼角掃一眼神威將軍。神威將軍坐得筆直的,嘴唇抿緊,小虎皺皺眉頭,怎麼今日覺得神威將軍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賀大人。"
"將軍。"賀小虎馬上打起精神應對。
"賀大人,本官有一事想求。"
賀小虎不但打起精神,更是把眼睛瞪大,耳朵豎起。
"本官,本官和悅親王成親多年,但是膝下仍虛。聽聞,賀大人和梁將軍也是以二十之齡求得大神賜福。如今已育有一子。本官想請教賀大人。煩請賀大人指點一二。"
一串話說下來,賀小虎張著嘴,卻不知如何往下接。神威將軍是說了一身輕鬆,兩側繃得緊緊的肩膀,一下松下來,整個人神色寬鬆了許多。
"這,這,將軍言重,這孩子的事情….."
神威將軍一側臉,目光直直落在賀小虎臉上。賀小虎表情一僵,這話要怎麼說啊,說梁起得到大神偏愛,那不是暗指悅親王不得大神喜愛。說自己撞了好運,那不是暗指悅親王夫夫沒運氣。這話怎麼說都是錯的。賀小虎急得額頭冒出一排細汗。
梁起生了一個,又懷一個,這是喜事啊,要說原因,賀小虎怎麼知道呢。兩夫夫該做的事情,做了,孩子就這樣有了。這有什麼好說的?
"賀大人的祖傳秘方,本官定必守口如瓶,絕不外泄。"
"這,這,下官確實常吃用一道菜。不過,下官不翹得是不是這種菜能幫助……夫郎懷孩子的。就是下官和夫郎都喜歡吃這種蔬菜。"緊要關頭,人總能發揮無窮的潛力,賀小虎突然想起小花說起的一種植物,"安華城郊有一種野菜,名為香菜。冬天,這香菜混了麻油吃,口感好,味道佳。下官和夫郎是天天都吃的……"
"好,本官立即命人摘回來!"神威將軍大手一揮,重重落在賀小虎肩膀上,"這事成了,本將軍一定重重酬謝賀大人!"
賀小虎青了一張臉,"將軍,這菜是下官和夫郎喜歡吃,也不知道有沒效果……"醜話說在前,別到時候生不出孩子還找麻煩。
"賀大人,你能告知此事,本官已經感激不盡,孩子天定,本官只想再盡一點力罷了。"
神威將軍立即令人到後院請了悅親王出來。悅親王出來時,神色有些慌張,衣袖裡露出一點布碎。趁著沒人注意,悅親王又把東西往衣袖裡塞了塞。夫夫兩人不多話,辭別賀小虎,一個命人立即到城郊采香菜,一個命人急急回府。
送走了兩人,賀小虎掛念後院的梁起,急急讓人盛了養胎的湯水,捧了到後院,準備好好照顧自己的夫郎,卻不知等待他的不是梁起的柔情,而是一雙幾乎噴火的眼睛。
番外∶梁起的苦惱(二)
"怎麼了?身子不舒服?"賀小虎小心翼翼問,梁起懷了身子啊,氣不得。
"哼!"
賀小虎心裡頓覺不妙,以梁起的性格,就算不喜歡做哥兒生孩子,但絕對不會因為懷孕而生氣的,更何況都已經過去那麼多天了,這時候才發作賀小虎想了想,覺得問題應該落在悅親王身上。這邊悅親王來了,梁起馬上變了臉。
"悅親王身份尊貴,咱們隨便應和應和就是了。"賀小虎端了湯,放在床前的小機子上,伸手要摟抱梁起。
梁起手起掌落,一掌正落在賀小虎手腕處。賀小虎吃疼,猛地縮手,一臉委屈,"阿起"
梁起冷冷哼了一聲,"賀小虎,你做的好事!"
"我,我做什麼了?"說話就好,說話了就能知道發生什麼事,總比有一個人生悶氣的好。賀小虎討好著湊過去,"阿起不氣,來來來,多打幾下讓你出出氣。"
梁起眉毛一挑,只打幾下就可以消氣,把自己梁起當成什麼了,麵團人,隨便糊弄嗎?"你真要我消氣?"
懷了身子的梁起,臉胖了一圈,眉角眼梢帶了點夫郎麼麼特有的韻味。挑起了眉毛,看不出生氣憤怒,倒像是夫夫之間鬧彆扭的情趣。
賀小虎放寬了心,又往裡貼近了些,"阿起,只要你說的,我都做,統統做,好嗎?"說著,伸手揉揉梁起胸口,"來消消氣。下一回,悅親王來了,我就讓人回報說你休息了。咱們不見他。"
"不見?那可不行!哼!賀小虎,你少和我打馬虎眼!我就問你一句,你做不做?"
"做!做!"梁起一個懷了身子的夫郎能做什麼,了不起就是被揍幾拳,要不就是把兒子捉來,天天盯著他練武。賀小虎想得輕鬆,自然答得輕巧。
"我要做!"
什麼?賀小虎揉揉耳朵,不可置信,又問了一句。"什麼?"
"我說我要做!"梁起揪住賀小虎耳朵,附在小虎耳邊喊了一句。
"阿起,要做"賀小虎猶豫地看看梁起的肚子,"我怕傷了你。"
"怕什麼!"梁起一昂頭,"我不怕。"
"你躺著,又要這姿勢要不,阿起,等孩子出來了,我們再做。"夫郎想做是好事,但總不能不顧忌身體的。
"不會!"梁起答得肯定,但歪頭想想,又看見賀小虎一臉討好,胸口悶著的氣更發洩不出。賀小虎想的東西,梁起怎會不知,就因為知道,就越加生氣。
"怕什麼,你躺好,我來做。"
賀小虎身體一晃,梁起懷了身子後,怎麼越發
"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梁起一手拉起賀小花耳朵,動手剝去小虎外衣,"你給我乖乖躺好。"
賀小虎苦了臉,好吧,夫郎的話不可以不聽,梁起要在上面,那就在上面好了,自己到時候,多活動活動就是。梁起從哪裡知道有這種方法的,難道是悅親王透露了什麼。奇怪悅親王怎無緣無故向梁起透露這些,梁起剛才生氣又是為了什麼?
賀小虎這邊在胡思亂想,那邊梁起已經把外衣外褲,裡衣裡褲,剝得乾乾淨淨,剝完賀小虎的,梁起動手剝自己的。剝到裡衣時,梁起想了想,沒脫下來。
看見床在躺得舒服的賀小虎眯了眼楮,彎了眼角,不知道在想什麼,梁起故意動手拍拍賀小虎光溜溜的大腿,惡意說,"我來了。"
"好,好。"賀小虎動動身子,活動一下腰部,還行,幸虧剛才兩掌一個在肩膀,一個在手腕,現在腰部還能用,但是這動作,想想還是覺得挺有難度的。
梁起拉開嘴角,瞪大眼楮,死死盯住賀小虎,手指突然捉向賀小虎兩腿,就在賀小虎驚訝"啊"一聲,梁起挺身而進。
"啊!"賀小虎嚇得瞪大眼楮,一臉不敢相信。"阿起,你!你"
"賀小虎,讓你騙我!讓你騙我去賜福。我告訴你,賀小虎,今天你不願意也得願意,不從也得從。有膽子就掙扎啊,伸腿踢我啊,絕對對準肚子來踢。"
賀小虎驚愕,身體上的苦楚遠遠及不上樑起說話帶來的驚訝,來得強烈。"阿起,我對你一心一意。"
"你給我閉嘴!"梁起故意活動身體,馬上看見賀小虎因為痛楚而扭曲了臉孔,梁起只覺得心裡一陣快意,就連胸口的悶氣都散去不少。"誰對我說,大神看中了誰,就賜福給誰!還說什麼輪流進去,故意刺激我,讓我先進去,說到底,還不是你不想當哥兒,騙我去賜福!"
賀小虎只覺得身體傳來一陣劇痛,痛得想伸手推開梁起,又顧及梁起的肚子,只得兩手捉住身下被單,苦苦熬著,不敢解釋,嘴裡還得勸著,"阿起,你慢點,小心身子啊。"賀小虎心裡苦啊,當年的事都過去多長時間了,怎麼無緣無故有提起
梁起哼了一聲,見賀小虎不掙扎,放開小虎的兩條腿,單手扶著腰,一手撐在床上,慢慢活動。
不過十來下呼吸的時間,梁起覺得身體一松,勞動過後,梁起舒服地歎一口氣,翻身躺在床上,吧唧吧唧,吞吞口水,"哼!你也就這樣了。"
賀小虎跟著長舒一口氣,心裡暗暗咒駡悅親王多事,忍著疼,勉強翻身,抱住一臉疲倦的梁起,"阿起,現在消氣了嗎?"
"哼!以後我在上,你在下!"梁起舔舔嘴唇。
潮紅的臉色,誘惑的動作,令賀小虎身體一緊,卻瞬間拉扯了那個位置,賀小虎痛得直流眼淚。
梁起挑挑眉角,"知道疼了!讓你就知道騙我!"
"我的好夫郎啊。無論你做多少次,怎麼做,我都是懷不上孩子啊。你這樣,勞心勞力,又是何苦呢。"
"懷不上就懷不上。誰讓你騙我了。"梁起一門心思想著懲罰賀小虎,這時候哪裡聽得進去。
賀小虎歎一口氣,和生氣中的夫郎說道理明顯是說不通的,苦了一張臉,身體原本就疼得厲害,當下又擠出一串眼淚,嘴裡還不斷哎呦哎呦地哼著。
梁起開始只當賀小虎在哼歌,歪了腦袋不聽,但是聽著聽著,怎麼哼了這麼久還在哼啊,想想自己成親那晚,雖然疼,但總不至於痛得厲害啊。梁起皺皺眉頭,那種痛,好像能忍受的,恩,就像小刀子在手臂上割一道口子。心裡想著,眼楮偷偷瞄了賀小虎一眼。只見那人閉了眼楮,眼淚一點點往下掉,嘴裡哼哼的也不大聲,就是小小聲的,偏偏這小小的聲音就往梁起心裡鑽,鑽得梁起心裡又麻又癢,躺著也睡不好。
"你到底怎麼了?"手臂撞撞賀小虎,小聲問一句。
"沒,沒什麼。你睡吧,我,我,我能行的。"
梁起猛一轉身,"痛就痛,有什麼不能說的。"咬著嘴唇,瞪賀小虎,"我,我那時候,還不是給你什麼了。我,我,我,我哪有像你現在這樣的"哪有像你現在這樣痛得要死要活的。
賀小虎趁機往梁起身上蹭蹭,"阿起,天地分雌雄,哥兒小子各有職司。你看,那裡的作用原本不是這樣用的,要真是非要這樣用,豈不是違背天地大神之意。阿起,我沒騙你。當時我也是聽人提起過,我也就一個毛頭小子,哪裡知道賜福的事情呢,道聽塗說回來的話,自然真假難辨。阿起你要怪我,我無話可說,但是阿起啊,這事,上位一方要花不少體力的,我怕你身子承受不住。"
梁起鼓起臉,"我是堂堂將軍,哪裡像你這樣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官。"嘴裡這樣說,手掌卻輕輕搭上小腹,感覺到小生命的躍動,梁起才松一口氣。
賀小虎又往梁起身邊挪了挪,臉蛋貼著臉蛋,鼻尖貼了鼻尖,"我的好阿起,為夫錯了。"
兩人臉貼著臉,鼻尖貼了鼻尖,賀小虎輕輕磨蹭著,梁起剛平靜下去的臉色,又泛起了微紅。
"以後,我說要上就要在上。你得乖乖聽話。"
"阿起,我是怕你累著了。"
"怎麼?答應不答應,給我一個准話!"梁起兩手握成拳頭,手指骨啪啪作響。
"好好。"賀小虎慌忙答應下來。諾言一出,賀小虎心思馬上轉起來。
梁起哪裡允許賀小虎偷偷藏了心眼,手掌輕輕撫摸小腹,"孩子聽著呢,你以後要是不應諾,哼!"
賀小虎艱難地把視線移到梁起小腹,咽下一口口水,"阿起,孩子還小,你,你要做什麼?"
"你不應諾,我就天天帶著孩子睡,你自己一個人守住這張床。"
"啊?"賀小虎驚得張大嘴巴,"你,你就不怕我"不怕我外面有人?
"你敢?"
格拉一聲,梁起的手指骨一聲刺響,眼楮掃過床邊垂下一道紅纓。
賀小虎垂下腦袋,悶悶地應了一句,"不敢。"
梁起笑了,"這事就這樣說定了。"
賀小虎咬牙,悅親王,你做的好事!
客棧內,悅親王指使老麼麼把偷偷藏在衣袖裡的布條拿出來,塞到自己的衣箱裡。又令人打了熱水給自己抹身體,才舒服斜躺在床上。
老麼麼上來為悅親王捏捏腿,"殿下,縣衙雖然小點,但總歸是官府的地方,比這小客棧好不知多少了,怎跑到這裡來住呢。"
"這事你不懂。"想起自己揭穿了賀小虎的謊言,今晚這對夫夫肯定有得鬧騰,自己何苦湊這個熱鬧。
"那東西你可收好了。"
老麼麼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收好了。梁小將軍的小衣服呢。這衣服藏在衣箱裡,肯定不用久,小殿下就要來了。"
悅親王摸摸小腹,"希望如此。"
客棧廚房,神威將軍拿了一把香菜,仔細看了又看,吩咐帶來的廚子小心烹調,一定要在自己和悅親王的飯菜上,每一道都要灑一把,涼拌的,白水煮的,榨汁的,統統都要上一道。
兩夫夫各有準備,晚飯後一番風情就不再多說啦。
一年後,悅親王抱了出生一個月的小哥兒,小蘭來到安華城,當面向梁起道謝,又歸來了當時偷走的小衣服。
梁起摸摸小衣服,心裡嘀咕,難怪阿麼給小賀的衣服怎麼都找不著,原來被偷了,堂堂親王居然做出這種事情,也不知道害羞的。
啾啾,在床上伸手伸腳的二兒子,賀明,小衣服在小孩身上比劃一下。梁起點點頭,大的穿著太小,小的過幾年正好穿上。恩,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梁起反攻成功啦,二包子也順利落地啦。
這章拖了很長時間。抱歉,最近事情太多了,一件一件慢慢處理,直至最後,把更文的事情拖到上班時間才能更新出來
謝謝各位等待的妹紙,謝謝!
小四的番外
賀小四自從在楊麗房間裡玩了一回線團纏人,就鬧著楊麗要教針線功夫。楊麗被纏得沒辦法,又想著小四年齡不少了,遲早都要學,想想家裡的哥兒夫郎。楊燕兒和自己的水準相差無幾,賀小花就算是縫補一個小洞,都要弄出一堆疙瘩,想了想,楊麗決定擔下教導小四針線功夫的職責,先從一些簡單的縫補功夫教起。
小四平日愛玩愛鬧,但是一定拿起陣線,竟然可以安安靜靜坐下來,小屁股半點不挪動,一坐就是一個下午。楊麗一連觀察了好幾天,見小四竟然可以堅持下來,也不禁稱奇,教導小四針線功夫就更加用心。教了縫補,教描圖,繡些小花小草,接下來就是難一些的小動物之類的,小四學得認真,不過一年功夫就能繡出複雜的圖案,針線配色方面更比楊麗更出一籌。
楊麗捧了小四的繡品,翻來覆去地看,感歎小四在針線上的天分,也感概自己再沒多餘的東西教導小四。
說來也巧,楊麗拿了小四的繡品在看,賈杏兒正好上門探望楊燕兒,見楊麗一個人在堂屋裡捧塊帕子不說話,便悄悄走到背後,仔細一看,不由得連連點頭。
針腳細緻,配色雖然還算稚嫩,但是已經可以看出其中天賦,做出這條帕子的哥兒是一個有天賦的。
"這是誰繡的帕子啊?"
楊麗回頭看見是賈杏兒,又看看手上的帕子,心中一動,賈杏兒可是遠近聞名的針線麼麼,如果他願意教導小四,也不浪費小四的天賦。
"這是小四繡的。你看看。"楊麗熱絡地把手上的帕子遞給賈杏兒。
賈杏兒接過來,假裝詳細看了,其實剛剛也是看得清楚,現在也不過隨便看一眼。賀小四是個調皮的,身為小哥兒,行為動靜卻像小子,沒想到也能靜下心來,做針線功夫。賈杏兒心裡驚奇。針線功夫講的就是一個用心。哥兒就算沒天賦,只要肯認真細心做,簡單一些的圖案也不會做得太差,難就難在一個天賦。當年,賈杏兒有心和賀家親上加親,又覺得小花性子安靜,會是一個好料子,卻沒想到
現在這樣看看,小四也是不錯,要是學了自己一身本領,將來再嫁在大河,那就最好不過了。賈杏兒心裡喜滋滋地想,看見小四的時候,又故意捉了小四的小手掌左看右看,捏捏揉揉地,小四想甩開賈杏兒,卻看見楊麗向自己使眼色,唯有苦了一張臉,任由賈杏兒擺弄自己,等賈杏兒離開了,就跑到楊燕兒那裡告狀。有人欺負自己,楊麗不幫自己出頭,還任由自己被欺負。哼哼!小四氣哼哼地把事情說了一次,就鬧著,纏著楊燕兒替自己出頭。
楊燕兒哪裡會聽小四亂嚷嚷,笑了幾句,又哄了幾句就打發小四出去。小四沒得了好處扁著嘴走了。
話說賈杏兒一腔心思想著撮合小四和大河。誰知道,剛到家就被大河打了一下悶棍。
楊大河自己相中了穆晟手下老掌櫃加的小哥兒,自己跑去向人家提了親事,那家老掌櫃見楊大河和賀家是親戚,楊大河為人又聰明,以後一心從商,應該不差,當下就應了親事。楊大河這趟回家就是要父親和麼麼,親自到慶州一趟和老掌櫃說說親事如何操辦的。
賈杏兒知道消息愣了大半天才回過神來,家裡熱熱鬧鬧說起楊大河的親事,賈杏兒卻怎麼都提不起精神,直至到了慶州,見了兒子相中的小哥兒,賈杏兒就更加鬱悶。南河村的小哥兒多好啊,有天賜的,有賜福的,除了出身低一點,但相貌也有不錯的,而且知根知底的。哪像這個慶州掌櫃的哥兒,一臉精明相,日後大河肯定要被拿捏住的,自己這個做麼麼的,說不好,還得看兒夫郎臉色做人。
賈杏兒心情不好,操辦起親事來,就有點隨便的意味。等到大河成親,決定在慶州長住後,賈杏兒立即了病了一場。好不容易等病好了,賈杏兒也有點看開了。養了十多年的孩子都留不住,自己這身本領留著,也只能帶到墓裡去。想通了這一點,等到楊燕兒帶了小四過來探望的時候,賈杏兒把自己的想法說了,楊燕兒當即替小四應下,又讓小四給賈杏兒磕頭認師。
當晚,賀小四就留在楊家,跟賈杏兒學針線功夫。賈杏兒教導小四嚴格,一點點錯了,就要用竹板打。打的不是手,而是大腿。竹板子抽下去,小子也要痛上一天。小四挨了兩次,咬著嘴唇忍了,接下來的日子,一次板子都沒受過。賈杏兒見小四心性如此,更加喜歡小四,也為大河可惜,多好的哥兒啊,半點不比城裡的哥兒差,大河就是不會挑人。
直至小四和梁起定下的親事,賈杏兒就開始要小四繡自己的嫁衣。梁家原本要找針線麼麼給小四繡一件金銀線長裙,賈杏兒卻認為小四自己做得來,就問梁家要了金銀線,自己陪了小四做長裙。
直至小四成親的那天,賀小四穿了一身大紅金銀線長裙,有別於小花那套中規中矩的雙龍圖案,小四在衣袖,衣服下擺加了百花圖案,牡丹,月季,粉紫嫩綠,眼色鮮豔漂亮,裙子下擺用鑲金的串珠點綴,走起路來,珠子一搖一晃的,端的是搖曳多姿。
梁秀看見小四一身精緻漂亮紅衣,眼楮立即眯起來。
賀小四和梁起成親一月後,梁起赴安華北大營。小四被留在南河村。小四在家裡過慣了悠閒日子,在楊家也是學學針線活,家務什麼的,以前在賀家有小花幫著,在楊家,賈杏兒又不要他做。小四成親後,在梁家,也跟著從前的習慣過日子,竟然不亞於大戶人家出來的哥兒。
梁秀忍了又忍,好吧,不會做飯,那燒開水,給麼麼端杯熱茶總該懂了吧。不懂處理家務,那坐在一旁看麼麼如何料理家務,總該曉了吧。怎地嫁進門來,每天出來請安,吃飯,平時輕易見不到人。
找房裡時候的哥兒來問,不是回了賀家,就是在院子裡舞弄梁起教的拳法,再不是就一整天躲在房子裡做針線活。
梁秀想著好好教教小四,什麼才是做人家兒夫郎的道理。這邊梁秀剛起了個頭,訓斥了小四一下午,那邊當天晚上,小四卷了包袱,領了身邊伺候的小哥兒,要脅小六,三人連夜"逃"往安華。
等到第二天,梁秀要找小四立規矩,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派人去看,才發現已經人走房空。梁秀急得趕緊派人沿路去找,又生怕小四出事了,賀家上門來鬧,嚇得整天吃不好,睡不好的。熬了三個月,始終等不到小四,梁秀終於熬不住,領了老麼麼,親自上安華向梁起解釋。
誰知道,梁秀好不容易熬到了安華,就碰上從醫局出來的小四,和賀小虎,一問才知道小四已經來了安華兩個月,剛剛在醫局診脈,確認是有了一個月的身子了。
梁秀陰沉下去的臉,立即笑開了花,"好啊好啊,我們梁家終於有後了。"想著不計較小四偷跑的事,要領人回家去,好好養身子。
梁秀不計較,但小四卻不樂意,"二哥,我就住在縣衙了,等孩子出生了,再回去。"
"這哪能行!"梁秀急得要把小四拉過來,又不敢用力去扯。
賀小四挑挑眉毛,兩手突然捂住小腹,"哎呦,好痛好痛。"眉毛,小臉皺成一團。
梁秀慌了手腳,"很疼嗎?那,那趕緊找個大夫看看。"
小四借勢往小虎身上一靠,"我就是有點痛,沒什麼的,二哥,我到你那裡休息休息就好。"
小虎也是聰明人,眼珠一轉明白小四心思,當下點點小四腦袋,也不去扶小四,只能伺候在旁的小哥兒扶了小四回去。
等小四和小虎走遠了,梁秀這才回過神來,這算什麼一回事!借著肚子鬧事嗎?梁秀氣得牙癢癢地,卻偏偏奈小四不可。
"賀家一家子就是跟我犯沖!他阿麼是這樣,他也是這樣!"梁秀跺跺腳,咬咬牙,卻只能跟了上去。
直至小四在安華生了梁家長孫,梁秀就更加沒法如他所願管教小四了。不過小四不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該有的孝敬依然對梁秀孝敬,就是對管家務事,做飯端茶,和麼麼們拉家常不感興趣。
小四常在梁起耳邊嘀咕,"有那些時間浪費在上面,不如好好想想怎麼翻一個新的花樣子。"說著,逗弄逗弄兒子,又端起他的繡架繼續忙弄繡活。
梁起苦笑著看向一副別來打擾我的小四,只得歎一口氣,卻想到另一件事,"當年你怎麼就想到跑來找我?"
小四抬頭,不耐煩回答,"你一走就是大半年,我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你不回來,我自然要去找你。就算麼麼不訓斥我,我原來就準備好要去找你。不過就是剛好而已。"
梁起大笑,小四也就是這個性子,當年這樣把自己許了出來,現在這樣帶了僕人跑出來。梁起心疼地摟住夫郎,"小四,以後別再追了,無論我梁起到哪裡,我都要帶著你。"
賀小四歪了腦袋,認真看向梁起,"說好了。拉鉤?"
"好!拉鉤!"
番外:小花和穆晟的洞房夜
小花躺在床上,身下的大紅被單軟綿舒服,但禁不住小花緊張的心情,無論怎麼躺都覺得身下有什麼咯著一樣,翻過來,轉過去,沒有一刻消停。
穆晟脫了外衣,坐在床邊,看見小花輾轉反側,心裡好笑。"小花,以後你就是我的了。"手掌撫上小花白嫩的臉蛋,輕輕來回摩擦,"咱們好好地過一輩子。"
賀小花正為接下來的事情憂心,哪裡能靜下心來聽穆晟說話。捉住被單面,緊了又松,松了又緊,見穆晟安靜的看著自己,心頭一陣急跳。"看著我做什麼啊?"咬咬嘴唇,紅了小半張臉,"不准看。"
穆晟笑笑,翻身躺在小花身側,"不看。以後的日子長著呢,以後慢慢看。"
"花言巧語。"小花輕哼了一聲,側身不理穆晟。
大紅帳內,兩人悠長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小花捉緊衣襟,心裡忐忑不安,接下來怎麼做啊?從前因為生病,所以到死,小花還是正宗標準純情少男一枚,現在成了哥兒,也就是從前的女性,這,這種事情應該怎麼做,怎麼操作。小花心裡也沒底氣。更何況這種事情不是應該上面的一方主動的嗎?自己應該就是躺著不動?
小花手下捉住錦被,越捉越緊,有心想偷偷瞄一眼穆晟,看看他怎麼還不動手,又生怕自己動作大了,顯得迫不及待。
心裡像有上千隻螞蟻在爬來爬去,癢癢地,就是不能動手去捉。
"小花,我,我,我來了。"
話音一落,賀小花只覺得身上一重,頭臉鼻子,籠罩在一片陰影當中,呼吸間交換的氣體帶上穆晟特有的氣息。
小花臉上紅得發燒,卻不由自主閉上眼睛。為什麼要閉上,小花不知道,只覺得身體有種本能,驅使自己閉上察覺外界變化的感官。
"小花......"
"小花......"
"小花......"
喃喃細語落在耳邊,輕輕的吻灑落在頸脖,胸前。衣衫一件一件剝落,當肌膚接觸到清涼的空氣,小花忍不住縮縮脖子,"冷!"
身上動作一頓,被單摩擦的聲音,錦被被移到小花身上。
"等等我,小花。"
簡單一句,小花的臉卻哄地一下紅了。等?等!等一下就熱了,等一下就不冷了!不知怎的,小花就是聽明白穆晟話外的意思,
"你,你慢點!"小花咬著唇,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話,顧不得臉上燙人的紅,顧不得穆晟傳來悶悶的笑聲,慌忙閉上眼睛。兩手卻慢慢捉住枕頭。
當束縛不再存在,小花緊張得張大嘴巴,像無法呼吸,被拋上岸邊的魚,大口大口喘氣。
"小花,等我一下。"穆晟的聲音裡有說不出來的鬱悶。
小花毫無察覺,只顧自己死命地喘氣,兩手死死捉住枕頭,等待那傳說中,據說中,可能,一定會來的痛。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呼吸平穩下來,等到捉住枕頭的兩隻手都麻了,等到小花張大的嘴巴忍不住打哈欠,還是遲遲沒來。
"喂,你,你還在嗎?"
"嗯。"
這次小花終於聽清楚,穆晟的預期不對啊。小花咕嚕一下坐起來,用被子包好自己,"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我......"穆晟張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難道你不......"小花驚得捂住嘴巴,瞪大一雙漂亮的眼睛看向穆晟。
穆晟更加鬱悶,"我......"說不出來,只有一扭頭,平躺床上,"睡覺吧,小花你也累了一天了。"
小花眨眨眼睛,剛好瞄到某個猶如鐵塔一般的存在,竟然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你是不是找不到位置啊?"
這下,穆晟臉色都陰了。翻了身,不搭理小花。
賀小花悶聲發笑。純情小男生也曾經聽過同宿舍的男生聊過顏色笑話,也曾經聽過某些有經驗的男生吹噓, 對於沒經驗的人來講,位置確實很重要。
小花摸摸自己,說真的,小花自己也不知道在哪裡。
"那,那我們就睡覺好了。"
"誰說睡覺?"穆晟突然轉身,一把推倒小花,"洞房花燭夜,兩夫夫抱被子睡覺,成什麼樣子啊?"穆晟猶豫了一下,"小花,我想......但是我擔心你痛......"
賀小花心想橫是一刀,豎是一刀,總有那麼一天,倒不如幹乾脆脆。"恩,你來!"
小花的堅決反而令穆晟吃了一驚,又看了小花幾眼,確定小花拿定了主意,立即開始勞動。
十下呼吸後,小花踢踢穆晟,"找到了嗎?"
"等等!"
蠟燭燒了一半,小花打了一個哈欠,活動活動僵硬的身體,"看到了嗎?"
穆晟早放棄了尋找,像只沒頭蒼蠅似地左沖右突卻不得其法。 "等等,在等等。"
賀小花又打了一個哈欠,扁扁小嘴,歪了腦袋,眯了眼睛。這天實在累,實在困啊。
小花迷迷糊糊,睡得正香,猛聽見耳邊傳來一聲歡呼,"啊,這裡!"
緊跟著,一股鑽心的痛猛刺進心窩。"啊"小花大叫一聲,瞪大眼睛,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滑。
"小花,我......"
穆晟驚喜的聲音聽著是那麼刺耳,小花忍不住就是一腳。麻木的腿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居然一下踢翻穆晟。
碰......一聲悶響後
驚醒異常的穆晟哪料到小花居然對著自己就是一腳,掉下床,直直躺在地上,竟然不懂得翻身起來。
回過神來的小花,慌慌張張有被子包好自己,一挪一挪,爬到床邊,倒抽一口冷氣,真疼!
掀起簾子,探出腦袋看向地下,"那個,那個,我,嗯,我有沒踢到你了?"
穆晟喜悅的表情還留在臉上,拉開的嘴角還停留在原來的位置。小花覺得挺不好意思地,"那個,抱歉,嗯,對不起。"
長長歎一口氣,穆晟慢慢爬起來,爬上床,拉過被子,把自己上下蓋牢,"睡吧,明天還要給阿麼和阿爹敬茶。"
儘管新婚之夜不如意,小花還是很爭氣地在兩年後生下一個小哥兒,過了兩年,又生了一個小哥兒。一連兩個天賜小哥兒,令小花在南河村,以致縣城附近的村裡有了不錯的名氣,不少渴望生哥兒的夫郎聞名而來,就為了見小花一臉,讓他摸摸自己小腹,好令自己也懷一個小哥兒。
蔣夫郎卻高興不起來。小花生了一個,又生一個,那是好事。生天賜的哥兒,那更是好事。但是家裡沒一個小子,穆家沒一個繼後香燈的人,就好比一間大屋,雖然搭建得堅固,但是屋子裡沒一根梁,總是讓人心裡不安定。
蔣夫郎開始為小花尋找生小子的秘方,各種奇奇怪怪的湯藥流水一樣送到小花面前。 小花捏了鼻子,瞪著穆晟,就是不喝。
穆晟捧起藥碗,聞了聞,一股腥臭惡味,穆晟皺眉頭,隨手撥出窗外。
小花氣哼哼地坐在床邊,隨手逗弄兩個孩子,突然一陣噁心,小花捂了嘴巴。
"小花,怎麼了?"穆晟一撩衣擺,坐在床邊。
小花推開穆晟,"走開!"
穆晟眉頭一挑,喜笑顏開,"有了。"雖是問句,語氣確是肯定。
小花又懷上的消息,飛快傳開,上門道賀的人絡繹不絕。楊燕兒聽到消息,嘀咕一句,"不會又是哥兒吧。"
沈麼麼剛好聽見,"別人家是求都求不來,只有你家淨往外推。"
十個月後,小花生了,毫不意外,又是一個小哥兒。
蔣麼麼歎口氣,決定和穆晟阿爹合計合計招夫婿入門的事。
就這樣,小花隔了兩年生一個包子,一直生了五個天賜小哥兒。賀小花也因為連生了五個小哥兒而成為南河村傳說,夫郎麼麼敬仰的對象。
/*=================================================
* 檔 案 名: 137447_《竹林深處是我家》_by_柳鳳如.txt
* 檔案大小: 657 KB
* 整 理 者: TXT臺灣論壇 - fish
* 發布論壇: http://www.txttw.com/
* 最後編輯: 2014-04-16 20:23:04
*=================================================*/
